就給孩子拿兩顆大白菜,進門忘記脫鞋,他沒想到自己的小孫女都嫌棄自己,兒媳瞥往一處的眼神,兒子手裡還拿著酒精,自己一個腳門裡一個腳門外,聽著兒子的埋怨,又聽到小孫女也這麽埋怨自己不注意衛生,不要進來的話,像一把大砍刀,從老杜的頭頂斜劈到腰椎,又好像沒有劈下來,而是用刀面拍著老杜的臉,刀面理直氣壯,拍得老杜滿臉胡渣都要委屈地鑽進肉皮裡。
老杜終於受不了了。什麽都沒了。老杜就坐在單元樓的門口。這是他兒子兒媳婦必經的地方。但也是他巡查最少的樓棟。這個單元樓啊是用他的錢用他的老命買進來的。老杜心灰意冷。他想著人這個字一撇一捺嗎?又能算得了什麽呢?
作為一個保安每天迎來送往,但每一個人,每一個業主的眼神都從他的額頭上方掠過。每一個敬禮下,他把眼神放在掌心下感歎。這就是保安吧。工資只有四五千。可是他知道。分包的保安公司從中拿了多少?從物業公司轉到保安公司再轉到他們手裡又是多少?
老杜就感覺自己比地上的一口痰還要低賤。痰還能驕傲地從業主身份的嘴裡理直氣壯的高於地平面,享受地面和陽光的待遇。但自己是低於泥土地草皮螞蟻,甚至比爬行在地上的所有生物都要低。
就像一條快要老死的蚯蚓,乾憋枯燥。陽光下不能曬,下雨天不能滾。岩石、地磚都不能鑽。只有到松軟的土裡,擠在樹根、汙水、淤泥。慢慢的往裡滾往裡滾,沒有陽光,沒有尊重。得到的微薄的錢。買包煙吧。然後呢?什麽都沒有了。
而且這樣的日子。從二十多歲來到這個城市到今天二十幾年過去了,依然是乾這樣的事情。有能力得到提升乾上物業項目經理的那幾位,又能怎麽樣的?他們何嘗不是像自己保安一樣,一個大管家,還不是低著頭,低眉順眼,對著所有的業主。
服務,這就是服務嗎?不是說為人民服務嗎,那我們為人民服務裡面分解出來的,為業主服務,為所有的居民服務,但我們自己呢?我們自己在幹什麽,我們自己又會有誰給我們服務。我們服務的內容是什麽?
疫情來了。我們在門口擋住所有的風險。不理解的人還要謾罵侮辱。疫情時間長了我們還要搬快遞,運送所有的物質給業主,業主就是一聲謝謝!工資漲了嗎?職位提了嗎?自己吃得飽一點?豐富一點了嗎?都沒有!自己還是那個遇到汛期扛沙包,嚴冬幫著保潔撒鹽鋪乾草鏟冰塊的保安。只不過被人多叫了一聲,老杜,叫你一聲杜師傅。
兒子兒媳還是兩眼一翻,這個家和自己一點關系都沒有,自己好像就是一個外人。
也是,這個小區甚至這個城市有自己奮鬥了二十多年才攢下的錢,用命換來的房子,有一天一天的敬禮,用一天天的跑腿,用一天一天風裡雨裡的拚搏出來的。
但是現在呢,現在和自己沒關系,就跟自己在這個小區裡面做保安一樣,自己在小區裡走的路,比所有業主走的路都多,但是這個小區是別人的,不是自己的,自己只是一個有了一份工作的保安。這就是一個代名詞,保一方平安,安全了,安全的背後呢,自己安全嗎?每一天就像站在鐵絲上面。搖搖晃晃,下面是萬丈深淵。
老杜這輩子沒有哭過幾次。他記得自己在十七八歲,在部隊當兵的時候,有一次部隊蓋豬圈。上茅草的時候正要覆蓋氈布加瓦片的時候,突然下起了大暴雨,連長一邊讓人把所有的雨衣拿過來,一邊命令所有的在場戰士坐在房頂上,坐在從班裡面拿的雨衣上面。
在大雨裡唱革命歌曲,一首首,一句句,大雨打在臉上身上, www.uukanshu.net 灌進領子衣服,渾身濕透,聲嘶力竭,在酸甜苦辣中流淚咆哮,和老天抗爭怒吼,和雷公對罵比狠。
那個時候自己一下子長大了,知道退無可退的時候,知道必須守住的時候,就什麽都不怕了。但至少當時自己是一名軍人,是肩負著保家衛國的重任。
但現在呢?現在自己在小區門口,在小區裡面。在巡邏,在檢查。自己算不算保家衛國的保家呢?常常說上輩子作孽,下輩子做物業。是不是這樣的?
“班長,”老杜坐在單元樓門口無力的哭著,喃喃自語著,又好像是在惦念著某個人。慢慢的。從抽泣變成低吼,從乾嚎又變成了放聲大哭。所有的業主來了勸,勸了又走,有賀老太,王家阿姨。有自己的隊員小吳大曾,他們過來勸一圈。有小鳳過來勸,陪著坐了會。然後呢?
然而老杜知道,他們也只會靜靜地看著,又慢慢的離開。老杜還是在那個地方。他不知道自己除了哭還能幹什麽?甚至說哭完以後,未來的日子能改變什麽,淚水能把自己這條蚯蚓變成一條龍嗎?這條龍又能夠鑽進兒子兒媳婦的狹縫裡,能夠鑽進屬於自己的空間裡,是往地下鑽還是能往哪一棟樓鑽?
依然沒有自己的空間,沒有自己的容身之所。自己只能抹乾眼淚爬起來,拍拍身上的泥土和灰塵,繼續自己的敬禮問詢點頭查詢搬運,過不了幾天,連自己都會往裡今天,忘記此時此刻自己的所作所為。痰還是那口痰,螞蟻還是那些螞蟻,在太陽下傳宗接代,各司其職,服務彼此。而自己,其實還不如一口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