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悅一路上都在想生老病死的事情。倪經理的老父親年紀也不算大，但說沒有就沒有了。走在小區裡，看見有人在走道靠邊的石板上用粉筆畫了個圈，他以前不懂這是為什麽，但現在小區裡經歷得多了，也自然懂了。

　　這是在小區裡業主以特有的方式思念遠方的家人，尤其是已經去世的親人。這種感覺常悅聽老杜說過，說他們在農村的時候，親人去世，一開始忙碌事情，迎來送往，根本還沒有空隙去悲痛，而且相互安慰，心裡面填的滿滿的，直到突然有一天，可能是早上起來，可能是上廁所，可能是到河邊田間散步，突然就覺得心裡面被抽空了，一顆心無處安放，一個熟悉的面孔，聲音，腳步，消失的無影無蹤。

　　真的沒有了，想歎息，想抽泣，想呼喊，都隨便了，你那麽多年的情感沒人和你爭、和你吵，沒人關心安慰，你和那個人唯一的情感秘密只有你自己回憶，你是放在天地間大聲發泄，還是鎖在抽屜裡悄悄打開，沒有意義了，你是你，那一邊的呼應沒有了，不會再有了。

　　王家阿姨也說過，現在鄉村的墳頭變成了小區裡角落水泥地上的一個粉筆畫的圈，小到沒有一平米，也不圓，然後家裡備上三葷三素，青椒香乾豆腐百葉，一條魚，還有逝去親人喜歡的一兩樣菜，從爺爺奶奶輩開始，父母有的父母擺，父母沒有的，就是自己。

　　很多四十歲上下的人會依稀記得一點農村裡的民情風俗，跟著父母看過老一輩無數次祭奠，從來沒有想到會有朝一日自己成了主持，沒了人教，父母成了桌上的鍋碗瓢盆，成了門外圓圈裡的念想。

　　原來大魚大肉，喜歡的菜擺滿，親朋好友過來，墳前磕幾個頭，然後把幾麻袋紙錢冥幣紙別墅汽車飛機衣服床家具一起堆到一處，這邊點火燒給在天的，那邊放炮竹叫醒鄰裡，然後一年沒見的輩分高低試探著叫喚，然後請進來遞煙，家不在的就到最近的路邊飯店，或者一清早找塊村邊的空地搭上棚子，家在的提前回來清掃，借上碗筷座椅，讓辦理紅白喜事的村廚統籌。

　　桌上盤子堆盤子，相對便宜的酒，地上都是瓜子糖果，和膝蓋高的小孩小狗混作一團。煙霧繚繞間，大家打開話匣子，追憶往昔，也翻開一些大家有共識的話題，來回佐證當年的光屁股打架和泥巴，用蚯蚓釣魚掏螃蟹。然後各自回家，問個好，坐車離開，又是一年。沒有期待，也不知道要不要期待。

　　而來到城市，一切都變得精致又小心，門外是直徑不過米的白灰粉筆圓圈，一家三五口等黃昏逐夜，先在外面把冥幣紙錢錫箔元寶堆在圓圈內，邊點燃邊念念有詞，想想庇佑的話。等差不多了，星火都變成黃末白灰，才一起走進家門。

　　門口虛開，鋪開一張桌子，隻供奉最親近最少的五位，清蒸鱸魚是長盤，其他五盤都是圓盤，三葷三素，間隔對應凳子放置碗筷，然後盛上滿滿一碗米飯，香燭點亮，借燃三柱，從大到小敬遍三巡酒，香燼了，小小的房間裡座椅盤亙，煙霧繚繞熏迷雙眼，淚眼婆娑裡，一邊拉開椅凳，撥開筷子，一邊小聲禱告，敬慰祖先親人，然後再推開窗門，讓香煙散去，祭祀儀式也就告一段落。所有的飯菜再回鍋回爐，重新熱上一遍，祭祀的空間又變回溫馨的小家。

　　這樣的門外圓圈門內供，在無數個小區裡的特定時間一遍遍演繹，這個時候如果有同村的老人，一定會無奈搖頭，感歎，這早就失去了原來的禮數啊。有的剛才還在圈邊抽抽泣泣，旋即就回門裡歡聲笑語。有的乾脆關上門，圓圈裡還沒燃盡，門裡已是摔杯砸碗，禱告的話又轉化成家長理短。

　　老杜有時候想好好請一下小區裡幾戶同鄉，但兒子家裡總拖著，最後不了了之。想想以前別的家裡辦事，村子裡熟悉得都可以過去串門吃席，現在都是各顧各家，祭祀變成了最低調的家門裡的事。除了家門裡，再也聯想不到親友互動，血脈相連，個體元素，家門撐開，然後，回關落鎖，又變成企業裡單位裡，變成公交車上地鐵裡，變成了斑馬線上騰起的腳底，變成了電梯廳裡閃爍的樓層。

　　記得常悅有一次和賀老太聊起，老太太說，賀宏祖老先生笑，難得不插花話。老太太說，那個時候，他們有家，家也在城市，在弄堂裡弄，就是這樣的祭祀，畫圈歸攏，關門了事。兩廂不打擾，各自回屋去。還取笑這個老賀不懂。老賀是從山東、江蘇、浙江、福建、廣東，從甘肅、江西、山西，可能還有東北省過來的。

　　北方的祭祖基本上是大年三十前到野外瞻拜祖墓，大多在家中將祖先牌位依次擺在正廳，陳列供品，然後按長幼的順序上香跪拜。也有祖先排位不擺，但最尊貴的老祖在面對門的居中位置，擺碟放筷。其他先人左右排開。背靠門一側不能擺，要點明燭上香。多半是做魚肉碗菜，滿滿一桌。桌擺在正廳居中，擺好倒酒，這邊跨過門檻，放上草蒲團，然後三跪九叩，小聲謹言。全部弄完，再放上一個大鐵盆，放上冥幣錫箔元寶， www.uukanshu.net 點上燒給在天的老祖宗。這邊燃盡，那邊三巡酒敬完，然後恭送先人，菜飯回鍋重熱，這是熱給在世的親友家人，然後你可以聊先祖，也可以轉而聊現在，歡聲笑語，沒有了前面的約束，也是讓天上的庇佑心安。

　　還有的就是在清明，陽歷的四月五日，清明節又叫踏青節，在仲春與暮春之交，也就是冬至後的第一百零八天，是最重要的祭祀節日之一，是祭祖和掃墓的日子。這從周朝傳下來，距今已有二千五百多年的歷史。南方一般不在城市，而是去郊區，那裡還有陵園，找到眾多墓碑中的先人，送上水果花束，倒上幾次酒，站在旁邊說上兩句，時間短短的，好像最重要的是急著去踏青賞花放松心情。

　　只有在陰歷七月十五日，成了現在小區業主家庭的祭祀，也稱為“七月半”祭祖。那時盛夏已經過去，秋涼剛剛開始，民間相信祖先也會在此時返家探望子孫。

　　於是，家家戶戶，小年輕還在加班或者酒吧迪廳。老人們已經開始忙碌著準備晚間的祭祀物品，一切準備就緒，靜靜等待城市華燈初上，拿起從物業管理處找來的粉筆，走出家門，找到去年差不多的角落地面，畫出心中先人的空間，心裡再一次泛起當年的那個家。祭祀完畢，千家萬戶，萬家燈火，終於知道，自己帶著家人在城市裡了。不一樣的生活，沒有田埂麥香，但有了更多的夢想。然後，這樣的夢想和原來蘊藏在心裡的念想稍微一接觸，就又增加了一份獨有的責任，肩膀沉甸甸的，連到了心裡，關上門，和家人分享接下來的日子與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