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是我們集團章總，物業總公司常總，這是街道翟主任，還有房辦曹主任，這是我們居委會的安然書記，”湯曉海站在倪智傑前面，一個個進行了介紹。

　　“這次你們物業可是真正幫我們堅守住了！”安然跟在曹主任後面和章家昌握了握手。

　　“有什麽做得不到位的地方，還需要各位領導多提意見和要求”，章家昌一扭頭笑道，“正好，我們物業的老大也在。”“不敢當不敢當，今天過來主要是聽各位領導對我們現場服務有什麽要求和意見，”常宏達忙擺擺手，又兩手合十，“感謝剛才安書記的信任，書記在工作上一直給我們特別大的支持，你是我們古風裡小區物業服務的把關人啊。”

　　“這樣，各位領導，我們邊走邊說，”常宏達示意湯曉海和倪智傑帶路，幾個人並排走在小區主乾道。倪智傑走得最靠邊，聽章總和常總有一茬沒一茬對應著街道翟主任的話，三個都不熟悉的人，明著走在這個小區裡是因為古風裡這段時間防疫工作受到街道的認可，獲得業主的好評，但實際上，他覺得集團和公司總部的領導都是在官方應付，尬聊也是一種水平啊。

　　“小區基本面維護得還是可以的，有些地方領導看過去不說，我們後面還是要關注，這一點街道和房辦的領導對我們還是非常寬宏大量的，”就這一句，到底是認可項目物業，還是批評，哦，最後是感謝了來考察的領導。

　　原來這些話都不需要我們客氣的，更不用回答，因為你倪智傑就是一個小卡拉米，就是一個可有可無的陪襯，因為是物業在職的經理，就是一個符號，萬一領導要問數據，萬一現場真遇到什麽疑問，那你是要第一時間對答如流，第一時間把領導的要求，後面告別時領導的期望領回去，至於對面總部的手機還是街道的辦事員手機裡的照片，畫面太寬你是要被切掉的，或者回答的時候，你是豐富畫面的後腦杓背景板。

　　倪智傑隻覺得今天的自己才是最真實的，一個真實的小區管理者，主乾道和路牙之間有躥出的野草，草坪上的指示牌這麽斜還褪了色，誰家的小狗在不遠處當著所有人叉開腿宣示主權，不遠處的兩個保潔阿姨在幹嘛?沒看到我們馬上過來，還貼在一起聊天?你手裡至少拿點工具吧?再遠點留在灌木裡的水管還在流淌，人呢?養護工呢?冬青裡有一堆雜草，還有爛蘋果，煙頭，怎麽還有燒過的灰?哪家祭祖了，是保潔偷懶還是祭奠這家的問題?

　　“胖總，”倪智傑看湯曉海帶著眾人有說有笑，進了4號樓，從大堂到電梯，一邊走，一邊看大堂裡的展示欄，通知信息，管家照片聯系方式，一應俱全。這些原本就是比較齊全的，也沒什麽花樣。

　　電梯裡，湯曉海測試了一下五方通話，都是常規動作。又轉到路面，倪智傑估計暫時沒什麽情況，就趕緊給保潔胖老板娘打電話，主要是現場保潔做事情太粗了，馬虎，走過路過不能細看。

　　“今天檢查不知道啊?集團，總部，街道，房辦，哪一級都是生殺大權的?”“好了，一說你就提錢，兩到三個月的待付期，不是當時就說的嗎?你是第一次做物業保潔啊，墊資是最起碼的，否則這一片其它幾個小區能讓你做?”倪智傑發現現在和胖總溝通越來越累，每句話都要辯解，每句話都在像和小菜販討價還價。還有綠化也是，你修剪下來就不能清理一下啊?直接扔到綠化帶裡，扔到角落裡，你這個讓保潔能沒意見嗎?

　　“咦，

人呢?”一轉身，倪智傑嚇一跳，幾位大領導不見了，趕緊打電話給監控，還好，老杜在，一查，跑到2號樓地庫去了。“糟了！”一個電話，沒想到湯曉海直接帶到二號樓的地庫，還是從單元樓梯下去的。　　倪智傑氣喘籲籲趕到下面，正看到安書記指著天花板上滲水的地方比劃著，“這下好了，啥都不用說了，直接所有說話算話的都到了，直接開現場會了！”

　　“來來來，倪經理，你來得正好，領導們都在，你把上次和我說的事情，再詳細講一下，讓領導們現場了解，比你寫什麽報告直接多了，”看著安然招過來的手，倪智傑感覺自己是在奔向刑場的革命烈士，“伸頭一刀縮頭一刀，不管了！”

　　章家昌面無表情的轉頭看向常宏達，其實不要說常宏達，連湯曉海都沒有想到倪智傑會在街道等領導面前，提出地庫的維修事項，但也怪自己，不熟悉動線，非要往地庫裡面領，大家都看到了，居委會安書記這麽一提，再怎麽樣都不可能隻當沒看見，或者置之不理吧?倪智傑有倪智傑自己的打算，既拉又推，拉是畢竟自己是物業公司，更是開發商旗下的一份子，不能推給集團，這個和漢奸沒啥區別。

　　推是這總要維修的，老天爺讓湯曉海顯擺，鬼使神差從樓棟下來的時候，自己在邊上接個電話，就領到這個地方來了，既來之，則安之，問題總要解決，這時集團領導和地方領導都在，都看到了，不共同想辦法，過了這個村後面沒那個店。到時候，又成了壓在自己頭頂的一座大山， 那個時候業主投訴，隔著電話，領導裝聾作啞踢皮球起來，那可真沒有辦法了。

　　倪智傑覺得自己的皮膚和肉之間的夾層出汗，就像這個地庫滲水，表面要向著所有領導關閉毛孔，釋放矜持。實際，裡面已經是岩漿翻湧，寸草不生。他覺得自己就是一架小小的蒼蠅般的無人機，從滲水的夾層飛過一圈，然後飛進領導的心脈裡，他們在想什麽?和誰有關?還要說啊，就是和誰錢出多的有關！

　　常宏達抬頭看看滲水的天花板，心思和現實又分離開，聽著倪智傑一五一十，看著安然和街道翟主任你一言我一語說相聲，感覺章家昌有些來回換腳，瞥見房辦曹主任頻頻點頭，“倪智傑你這個傻瓜，今天這樣子說，不等於讓集團出錢嗎?預算外啊，讓章總怎麽向集團解釋?”另一個跳出五行外的角色瞬間站在眾人的頭頂上，在好笑又在感慨，最終這件事情的責任居然變成自己了！

　　再看地庫頂斑駁脫落，感慨加劇，“這個小區就像是人體上的一段組織樣本，好的時候，它有彈性，有柔韌，有溫度，但現在，它有暗疾，有腫塊，化膿了，疼痛難忍，有的醫生說要切開，有的說先用藥膏外敷，但這個病人有千重性格，他火爆，眼裡容不下沙子，稍有不合就暴跳如雷。她柔弱，但她把芝麻大的事情一樁樁像枕邊磨牙一樣。

　　而這樣的人體組織樣本，散落鑲嵌在城市肌理，和個體一起生活，生存，生病，生日，生意，生死。但最無奈的是，這個病人的眾多監護人說--我沒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