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
夜幕籠罩拉昂自由市,城市重新煥發了生機,大家都在為即將到來的神恩節做著準備——雖然神恩節是聖教的節日,但幾天前清除的是聖教的勢力,大家對於節日終歸是不會排斥的。
從華燈初上再到燈火輝煌,最後歸於黑暗與寂靜,這不過是拉昂市回歸平凡之後的又一天。
然而,一處早已打烊的酒館內卻燈火通明,歡聲雷動。
斯溫的兩條胳膊裡夾著十杯滿當當的啤酒,他炫耀地在人群之間穿梭自如,向一眾顧客展示著自己出眾嫻熟的控制力,而後把酒杯挨個擺在每個人的面前,一滴未撒。
在場的顧客不是別人,正是拉昂執法團的大兵們。這幫人幾乎都是以前跟著斯溫出生入死的老戰友,在大戰之後,來酒館的又多添了幾副新面孔。
酒過三巡,斯溫的摯友們七嘴八舌討論著近期的見聞。
“老爹,關於紅鼻頭皮特……我尋思咱們再湊點兒錢,把他的老婆孩子接進城裡住,多少咱們有個照應……”
“嗯,確實,咱們趕明兒再合計合計。”
“據說昨天國王的手諭到拉昂了?我怎麽聽說雷茵公爵私自把國王的使者扣下了?”一名士兵解開了胸前衣服的扣子,吞吐著飲酒帶來的熱氣。
“這事兒照我看呐,估計是雷茵公爵沒拿準主意,他先看烏滕堡這邊兒的動靜,然後再決定是否扣壓陛下的聖旨。但烏滕堡伯爵這不是被咱們打服了嘛,雷茵公爵看無機可乘,就放人了唄。這個雷茵公爵啊,走路不留腳印兒,辦事兒兩頭兒堵,沒人能揪住他的辮子。”
“嘿!老爹,你這話可別讓公爵的人聽見!”
“笑話!伯爵的人都被咱打跑了,遠在天邊的公爵還能把耳朵伸進我的酒館——”
正當斯溫和大兵們說東道西扯著閑篇之時,酒館的大門突然打開了,斯溫連忙閉上了嘴。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出現在了門口,他穿著一身翡綠的華服,戴著一頂羽毛帽,手裡拄著拐杖,是老傷未愈的格沙夫茨會長。
酒館老板立馬掬起笑臉,高聲歡迎道:“誒唷喂!稀客啊!這不兒格沙夫茨會長嗎?您不兒不喝酒嗎?什麽風把您給吹來了?”
“您想來點兒啥?梅子汁兒?乾豆兒?還是來嘗嘗我們的風乾牛肉?總不能您今兒個要破戒了,準備喝杯酒吧?”
格沙夫茨在眾目睽睽之下落座,露出了職業性的微笑:“不用,我就來這兒坐一會兒——這不是要市長競選了嘛,這兩天一直在和法師學院的人來回扯皮,實在是搞得我心力交瘁。你看,我這腿還沒長好,就跑到您這兒躲清閑了,可想而知這兩天真把我折磨得夠嗆啊。”
“嘿!那您來了酒館什麽也不能什麽都不喝吧?會長大人,您可能沒覺得什麽,但我心裡可不舒坦呐!您上次來酒館來談正事兒,我實在沒插上話;這回您總得給我點兒招待客人的機會吧?”斯溫臉上掛著不高興,在酒館老板心裡,只要沒把對方伺候好,就是自己的不對。
“真不用……”格沙夫茨訕笑道。
“格沙夫茨會長,話說您平時不喝酒,那一般喝什麽解渴啊?”一個微醺的大兵一屁股坐在商人身旁,酒氣噴在對方的臉上。
“喝水。”格沙夫茨言簡意賅地回答道。
“水?冬天都過去了,山上乾淨的融雪都化的差不多了,河裡的水比屍臭還難聞,井水用來洗澡洗菜還行,喝起來有股泥味,
不好喝……會長大人,您究竟喝什麽水啊?”另一名大兵好奇問道。 “我喝純淨水。我雇了個法師,專門從沒那麽乾淨的水裡提取純淨的水元素,”格沙夫茨會長道,“純水沒什麽異味的。”
“為了喝點水還得雇專門的法師給你淨水?嗨!我是真不懂你們有錢人,這不是脫了褲子放屁嘛!而且喝酒有什麽不好的,我覺得酒比水健康多了!提神,還好喝!”
“會長大人,您總不能這輩子一滴酒都沒粘過吧?”
“曾經發家之前喝過,不過覺得喝酒誤事,當上商會會長之後就戒了。”格沙夫茨答道。
“嗨!會長大人,來都來了,既然您喝過酒,要不您嘗嘗老爹的麥酒?我對天發誓,老爹的麥酒比您以前喝過的任何麥酒都好喝!”
“啊,不用……”
“嗨!別客氣嘛!我請你不就完事了!”大兵掏出幾枚銅幣,大大咧咧地拍在桌上,全然忘了格沙夫茨會長根本不是差錢的主兒。
他扯著嗓子朝近在咫尺的斯溫喊道:“老爹!上酒來!”
斯溫吆喝著答應,連忙盛了滿滿一杯麥酒,給商會會長奉上。
“這不是請不請的問題……”格沙夫茨會長根本沒有拒絕的機會,他眼睜睜看著酒館老板將金黃冒泡的麥酒端到了自己的面前。
“喝!喝!喝!……”執法團的大兵見狀,立馬開始敲著桌子起哄,齊聲的呼喊比戰鼓還要嘹亮。
在這一套連招之下,格沙夫茨會長被架上了台,商人為難地左看看右看看,深知如果現在不喝,就有點不給執法團的眾人面子了。
於是他緩緩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誒?好像……還不錯?”會長吧嗒兩下嘴,品嘗著口中的回味與余香,格沙夫茨意外地睜大了眼睛,沒想到一口普普通通的啤酒竟能如此好喝。
眾人頓時熱烈慶祝,認可了斯溫的酒,那大家就都是自己人了。
“就是嘛!老爹的酒人人都喜歡!肯定對你的胃口!”一個大兵放聲大笑,他喝高了,踉蹌走到商人身後,一巴掌拍在了格沙夫茨的後背上。
這一巴掌給格沙夫茨拍得從腦袋頂一直疼到腳後跟,他登時齜牙咧嘴,他沒想到喝一口啤酒還得遭這種罪受,這個大兵手上的力道比佐爾坦拍的那一下有過之而無不及。
“嘿!羅賓!你怎麽手上沒輕沒重的!”斯溫瞪眼怒斥道。
名為羅賓的大兵也知道自己過火了,悻悻然朝格沙夫茨道歉。
——雖然這酒喝得很疼,但味道確實不錯……如果產量能再上一層樓,那絕對是賺錢的好商機啊。商會會長如此想道,又淺嘗了一口杯中的精釀。
“哦對了!”格沙夫茨放下酒杯,他揉了揉漲熱的臉頰,轉換心情,嚴肅道,“最近世道不太平,你們這幫執法團的人,能不出城就盡量別出,如果巡查時遭遇險境,能跑就跑,千萬別為此丟了性命!”
戰士們見識過商會獲取情報的能力,既然會長都說最近不太平,那聽他們的準沒錯。士兵們舉起酒杯,紛紛附和,長了個心眼兒。
格沙夫茨會長左右逢源的性格立馬就和執法團的士兵打成一片,破了戒之後,酒也是越喝越起勁。
“如果我們能在市長競選中勝出,我們一定要在拉昂築起一道高牆!我要請此地最好的石匠,雇最好的工人,以最快的速度為拉昂的防禦添磚加瓦!等城牆建成了,我們就有了自保的本錢,就再也不用怕這些從城堡裡跑出來的髒東西……你可不知道造城牆的好處……”
格沙夫茨本身很長時間沒喝酒了,再加上斯溫的精釀比普通的啤酒還要上頭,兩三口啤酒下肚,會長大人立馬飄了起來,他摘下頭頂的羽毛帽揣在懷裡,解開了高領華服的脖子前的紳士扣,滔滔不絕地開始展望商會在拉昂的願景。
“所以,到時候你們一定得給商會的人投票……”長篇大論之後,格沙夫茨似乎忘記了腿上的疼痛,他躺在椅子上有氣無力地長舒一口氣,露出了他的真面目——爭取選票。
“哈哈哈,還在提票的事兒,我就知道商人沒按啥好心……”眾人大笑,怪不得堂堂商會會長親臨酒館,原來是給後天的大選拉票的。
大夥兒雖然嘴上對商會會長揶揄不止,但心裡已經為商會投了一票。
斯溫看著被酒氣熏得臉色通紅,打開話匣子侃侃而談的格沙夫茨,露出了會心的微笑。忽然,他想起了一個紅發的嬌俏身影。那名少女曾坐在與格沙夫茨會長相同的位置,在眾人的矚目下,說出過這樣一句話——
“雖然貪欲會失去很多東西,但禁欲也不會有任何建設。”
——連格沙夫茨會長都破戒了,那我……
一念至此,斯溫杯的梅子汁瞬間就沒了味道。他默不作聲地站起身,抄起一個黑漆漆的皮革杯,走到大木桶旁盛了滿滿一杯精釀麥酒。
不同於其他酒館的淡啤酒,斯溫釀的麥酒顏色更醇厚,仿佛在酒裡鍍了一層金。
斯溫將滿溢著香濃酒水的皮革杯擺到眾人面前,在摯友們驚訝的眼神中,淡淡笑道:“今兒個老爹我高興,陪兄弟們來喝幾輪兒!”
所有人呆愣片刻,瞬間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伴隨著眾人的起哄喝彩,斯溫一仰脖兒,金色的麥酒湧進了他的喉嚨。
一股沁人心脾的甘醇陳釀衝擊著他的味蕾,震撼著他的大腦,他的三角眼跟著嘴角一起上揚。
嗯,還是那熟悉的味道。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