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山鎮的廢棄錫礦道不僅四通八達,不時就能遇到分岔路口,而且沿著礦脈挖掘的礦道本身就像大波浪一樣起伏不定,忽上忽下。
被喬充帶領著走在彎彎折折,錯綜複雜的礦道,巴涓初時還能努力記下經過的地形。
但隨著走過的岔道越來越多,入目所見的礦道景象全都大同小異,她腦海裡的記憶就不由變得混淆起來。
這代表著一個極為危險的事實,那便是如果沒有喬充帶路的話,他們很難走出這片雜亂無章的礦道。
身後的流水聲早已完全消失,耳邊除了三人的呼吸聲,便只有偶爾從礦道頂部簌簌滾落的土石聲響。
除三人所經之處能製造出一片不大的光明區域外,巷道前後皆是死寂的黑暗。
人類終究是一種生存在地面上的生物,身處在黑暗的地下空腔裡,會讓人本能的感到恐怖。
這種由心而發的本能體驗,就連修士都不能例外。
置身其中的孤寂和壓抑感,讓巴涓心中忍不住生出了某種幻想。
這片大地深處的狹小空腔網絡是否是一隻巨大妖怪的腸胃呢?
人類這種渺小之物行走在其中,這位偉大存在的一次無意識腸胃蠕動,又是否會將自己吞噬消化掉呢?
想到這裡,巴涓全身擬態成皮膚的鱗片便忍不住片片豎立起來,像被風吹皺的水波一樣怪異地此起彼伏。
一路上一直老神在在,甚至有閑心把玩手裡那柄血鋼長矛的劉拙,瞬間注意到了巴涓身上的變故。
看見像一條花蛇一樣炸鱗的女人,劉拙直接用矛杆在女人背上不輕不重的一拍,就在一股能振蕩全身筋骨的巧力中把她拍回了原形。
“姐姐好好的走著路,怎麽還把自己嚇得炸鱗了?”
噌噌~
在齊刷刷好似金屬撞擊的鱗片閉合聲中,從一個恐怖人形怪物重新變回成人樣的巴涓,嘴硬地說道。
“什麽叫被嚇到了?你這個血裔不懂可不要亂說。
我剛才只是活動活動鱗片而已,這對龍蛇鬼裔是有很多好處的。”
“這倒是弟弟孤陋寡聞了。”
劉拙注意到走在前方領路喬充,隻回頭看了一眼就不再關注後面的動靜,便趁機落後幾步,舉起酣飲以矛柄在巴涓背上輕輕滑動,寫下【路,記得】三個字。
如此施為一番,才讓女人真正的放松下來。
除了這樣一個小插曲,之後的路上再無意外發生。
三人又在好似長度無盡的幽邃礦道裡走了半個時辰,喬充才停下了腳步。
他面色凝重的,指著前方一個熒光閃爍的洞口輕聲說道。
“這是幾年前礦工們挖礦的時候,偶然間挖通的一個地下空腔。
剛開始老夫還滿心歡喜,覺得裡面可能會是錫礦脈的一個大結節,裝滿了不用提煉就能直接拿來賣的原石富礦。
沒想到除了一條流過的地下冷河,以及一條很貧瘠的鐵礦外,裡邊什麽東西都沒有。
之後老夫就讓人封死了這裡,不再向這個方向開鑿,免得徒耗人力。
沒想到發形蛇出現在東山鎮後,它們的母蟲卻很喜歡泡在那條冷河裡……”
說到這裡,喬充的話鋒突然一轉。
“母蟲寄生的妖怪,它身邊護衛著的妖兵數量,曾經使用過的妖術,這一路上老夫都已經介紹過了。
殺妖的計劃我們也在路上商量好了,你們還有什麽疑問嗎?”
見兩人皆搖頭,
他那張仍舊長滿綠植的嫩臉上,便浮現出一抹狠色道。 “好,那我們這就進去吧。”
三人騎著各自的坐騎,魚貫進入了前方的地下空腔。
即便已聽喬充簡單講述過,入目所見的情景,依然讓初臨此地的劉拙和巴涓心中大為震驚。
這是一個頂部低矮處有五六丈,最高處二十幾丈,整個空間大小達到方圓數裡的巨大地下洞穴。
洞穴高低不平的碎石地面上,則是布滿了大片大片的發光菌類。
一叢叢散發著銀光的金針菇;一團團散發著淡雅金光的人頭大小蓬松銀耳;石縫中長出的熒綠色平菇;長在開闊地上足有一人高的網裙形竹蓀;擁擠成一簇簇的藍色草菇;比房子還要高大的鮮紅色毒蠅傘;像雜草一樣蔓延生長的狗尿苔……
除了這些常人比較熟悉的蘑菇,洞中更多的還是各種奇形怪狀,色彩斑斕的不認識菌類。
它們發出的熒光照亮了洞穴中的黑暗,構建出一個宛如童話一般的夢幻地下世界。
“我在與發形蛇的交戰中,損失了眾多菌獸。
它們的殘骸在地下形成了一個長滿各種靈菌的世界,你們見到了不要太過驚訝。”
喬充之前說過的話猶在耳邊,但眼前各種菌類連綿數裡的景象,實在不像是能在短短幾天長出來的樣子。
也許是被地下河流貫穿而過的原因,劉拙留意到洞穴的地面總是濕漉漉的,在馬蹄踩爛過的低矮菌落下方,還能看到少量的泥土和一層稀薄的苔蘚。
他和巴涓對視一眼,識趣的沒有揭穿喬充的謊言,而是繼續跟著他在叢林裡向深處邁進。
三人既然已進了礦洞,按計劃合力對付發形蛇母蟲妖才是對各自最有利的選擇。
反之,任何說出口的猜疑都有可能演變為爭執,甚至是內訌,被發形蛇妖抓住機會乘虛而入。
但這種局面只是暫時的,一旦發形蛇妖這個外敵落敗,以他們之間所剩無幾的信任,可能會發生頃刻間拔刀相向之事。
在這種沉默詭譎的氛圍中,三人繞過一棵棵高大的菌樹和聳立在地上的嶙峋亂石,一路小心翼翼的向洞穴深處走去。
沿途所見,盡是各種色彩鮮豔的菌子們在爭奇鬥豔。
菌類們噴灑出的紛紛揚揚彩色孢子,在菌林中形成了彩色的霧氣,遮蔽前方的視線。
劉拙以真氣包裹口鼻和皮膚,才能避免與其直接接觸。
但他座下本就肉裡長草的戰馬,就沒有這種待遇了,不過片刻之間就被染上了一層彩衣。
劉拙看向一旁的巴涓,只見她全身鱗片緊閉,身下的骨馬冷焰熊熊,應該也不會被孢子侵入進身體。
變化最大的是一牛當先的喬充。
周圍的孢子飛蛾撲火般地主動湧入他的體內,致使他身上的生機越來越旺盛,一改昨晚的虛弱之態。
有七彩的蒙蒙靈光從他身上散發,寄生在五官,扎根在顱腦中的碧草在靈光中一點點枯萎脫落,頭頂有些萎靡之態的靈芝也重新變得飽滿起來。
就連他身下的菌牛,身上昨晚受到那些傷也被孢子們主動填補,一點點恢復至全盛狀態。
這番景象讓劉拙和巴涓戒心更甚,不由離他更遠了一些。
如此又行一段距離,三人便聽到前方響起了“嘩啦啦”的流水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