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門,屋內只有岑念一人,他剛好擦洗好臉,正將巾帕放入木盆之內,轉頭望去,看到秦海時眼裡並無多少疑惑之色。
他一臉平靜的回到座位上,話語間似乎故意忽略了裴東來的存在,“秦師傅,這麽早來,是有什麽急事要回去嗎?”
“大將軍,我來此有一事相求!”
秦海拱手行禮,平靜的語氣中不知蘊含多少波瀾。
“說來聽聽。”岑念道。
“大將軍,我三兄弟之所以在微末之時以鐵匠之身加入將軍麾下,皆因為黑煞盜害得我家破人亡。”
“此番將軍攻佔青州府,我聽聞黑煞盜乃是天虎軍軍士身份,現已成為將軍俘虜,還望將軍看在我等曾經為將軍所做之事上,給我一個報仇血恨的機會。”
頃刻間,屋內陷入了沉默之中,岑念微微皺眉看著低頭的秦海,手指無聲的敲擊在桌面之上。
“昨日,我收繳殘編時,已經和他們做過承諾,若是願意加入我三封軍,那過往一切不究,此後皆是同等待遇。”
岑念一聲長歎,“為何,你不早些告訴我。”
秦海猛地抬起頭顱,“將軍,此乃血海深仇,我曾許諾,此生若不報仇誓不為人!”
“那,你的意思是讓我背信棄義?”岑念平靜道。
一旁的裴東來聽懂了,這是岑念在等著他開口,對於岑念來說,承諾固然重要,但並不是不可解決之事。
只是,秦海不值得岑念付出這份人情罷了。
“師傅,這件事能不能通融一二。”裴東來上前一步道。
岑念望向裴東來,還不等他作出回答,秦海卻突然站到裴東來的身前。
“將軍,狗改不了吃屎,就算如今那群黑煞盜加入你的麾下,遲早也會因為這些事情違反軍紀,他們與你的治軍理念並不相符!”
“我隻想,求個血戰的機會!懇請將軍應許!”
秦海抱拳立身,雙膝猛然跪向地面。
裴東來的動作頓時停住,他知道,秦海不想讓他開口,是因為秦海了解他。
又因為了解他,所以不想他再欠岑念的恩情,秦海也不想再欠他的恩情。
不過,裴東來的話已出口,秦海的動作反而顯得有些多余了。
“既然東來開口了,那就依你。你二人先回去,我到時候自會命人帶上那黑煞盜中人尋你們。”岑念道。
離開岑念的房間,雙眼的通紅的秦海有些遺憾的望向裴東來,咧嘴露出一個苦笑。
“終究還是要你幫我。”
裴東來搖搖頭,“不礙事,欠人情並不是什麽值得抱歉的事情,何況,你的目標也快要實現了。”
“以後不必再如此苦大仇深,每一個死去的人,其實都只希望活著的,依然好好活著。”
“了結心願,便早日離開這軍中吧,你三人,本就不適合在這軍中生活。”
秦海仰頭望向天邊,飄散的白雲間不斷溢出絲絲霞光,讓他不由自主的眯了眯眼,半響後才低下頭道:“那你呢?你準備什麽時候離開這軍中?”
裴東來瞥了一眼天邊,“或許快了。”
第二日一早,大軍拆營,繼續朝著青州府城的方向南行而去。
裴東來和秦海兩人沒有跟隨軍隊向前,佇立在原地等了許久,就見軍中後方有數十騎軍帶著十來個身著內衫的人走了過來。
騎軍將人帶到兩人面前,和裴東來恭敬的道了聲“將軍”後就快速返身跟在前方軍隊的後面,
留下那十來個人一臉忐忑的站在原地。 秦海通紅的雙眼掃過那些人,目光一下就鎖定了其中一個,幾步之下就走到了他們的身前。
“還記得我嗎?”
那人征了征,望著秦海的臉,眼神漸漸出現一絲難言的恐懼,瞳孔劇烈收縮,“你,是你?!,秦……”
他本欲再說些什麽,秦海的手突然抬起,捏著的煙杆直直朝著他的喉嚨間刺出。
同時,裴東來暗自發出一股隱秘的氣勢,阻止了那人抬手後退的動作。
眨眼之間,秦海的身體被一片血紅覆蓋,但他手絲毫沒有顫抖,只是推開身前軟下來的身體,扭頭望向另一人。
“你們當初做下那些事情的時候就應該知道有今天。”
“後悔嗎?”
“不,不要後悔,下地獄去懺悔吧,狗娘養的!”
最後四個字,他幾乎是嘶吼出來的,雙目已經完全血紅,再加上那一身紅色,看起來就如同索命的惡鬼一般嚇人。
下一刻,他舉著煙杆插入另一人的胸口,接著又側移到另外一人身前,將他擊倒在地面,騎在他的身上一拳一拳打在他的臉上。
一滴混雜著血跡的淚水從他的臉上劃過, 滴在他的拳頭上,他突然愣在原地,揮出的拳頭停留在半空之中。
“唔…………”
那壓抑了不知多少年的聲音從他的腹腔內部響起,但他的心中絲毫沒有快感。
他本以為,只要有一天能夠手刃仇人,那過去的一切都能迎刃而解,他也能夠原諒曾經那無能的自己。
但根本沒有,他隻感覺到了無盡的悲傷和落寞,那襲上心頭的完全不是什麽快意,只是悔恨,他恨這個世道,更恨當初那無能的自己。
這一道恨意,如同胎記一般鑲嵌在了他的內心深處,永遠不可能磨滅。
他身形搖晃著站起,呆滯的朝著前方走去,完全忘卻了身邊的這些人。
但沒人敢阻攔他的步伐,他們在身體能動後第一時間讓開,然後毫不猶豫轉身逃跑。
裴東來輕歎一口氣,輕動雙腳下將地面的石子踢出,沒有留下任何一個活口。
這些人,沒有資格活下去,他也不想給秦海留下後患。
之後,他跟上秦海,陪著他漫無目的的走了許久,直到秦海漸漸恢復了鎮定,他才帶著秦海尋了一處水池,將身上殘留的血跡洗了個乾淨,再換上一身乾淨的衣裳。
“東來,報仇沒什麽意思,無論我再做多少,當初的那些事情都發生了。”
“不可挽回的終究不可挽回,與其想著如何報仇,不若想著怎麽好好活下去。”
“這根煙杆,我以後再買一根還給你借那人,這一根,讓我留作紀念吧!”
哀,莫大於心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