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風做了一個夢。
他夢見許多年以後,自己接了爺爺的班,經營著老家的診所。
他有了一位志趣相投的太太,雖然在夢裡看不清她的臉,但他確信這是一個溫馨的小家。
夢中,似乎是中秋,一家三口拜過祖先,妻女在陽台賞月,而他走進了衛生間。
擰開水龍頭,洗手,關水。
何風直起腰,看見了鏡中的自己。
微卷的棕發,灰綠色的眼眸,面目立體,臉色卻蠟黃,沒有血色的嘴唇,微微佝僂的身形……這是費恩·黎凡特的臉。
鏡中,費恩的神色逐漸變得茫然。
下一秒,衛生間的門被人從外部拉開。
何風循聲側目,夢中的妻子站在門口。
他終於看清——
那是一張溝壑縱橫好似樹皮一樣的臉!
一條低胸宮廷裙裡,不是人的軀體,是粗壯蓬勃的樹乾。“她”向何風伸出藤蔓與枝條纏繞而成的手,手指棕黑如同枯枝。
看到這一幕,何風霎時清醒!
震驚、恐懼、慌亂,齊齊翻湧。
那張樹皮臉上,小巧的嘴正欲說話。
突然,一切都消失了……
我在做夢?
混沌之中,何風睜開雙眼,看見一道影影綽綽的身影。
你是誰?
何風聽見自己的聲音。
那道身影動了,轉過身對自己說了什麽。
聽不清。
何風努力辨認,卻只聽見模糊的呼喚從更遙遠的地方傳來,在說著……費恩……費恩……
我是費恩?
何風茫然地想。
眼前的身影忽然發出一聲歎息。
何風再次望去,卻見“他”越來越淡。
在身影徹底消失之前,何風終於聽清了“他”的聲音:
“再會。”
這是,
中文!
“啪——”的一聲。
他猛地從床上坐起,眼中驚恐不定。
回過神,卻隻感到迷茫,不知道自己為何突然驚醒。
窗前,月光殷紅如血。
這是何風穿越到這個世界,成為費恩·黎凡特的第一個夜晚。
……
頭痛!手痛!渾身都痛!
我這是被卡車碾了嗎……
……哦不是,是被人打了……
艸!
費恩瞪開了眼。
“你醒啦?”又尖又利的嗓音在頭頂響起。
一隻鴿子探出頭,高興地對自己說:“手術很成功。”
起猛了,鳥會說人話!
費恩眨眨眼,剛清醒的大腦又宕機了幾秒。
記憶重連,他成功搞清了狀況:他被一個不知哪來的瘋子追殺,途中有“人”尖叫,他趁亂躲了起來,這隻鴿子找到了自己,接著昆汀突然出現,把他帶走了。
那個尖叫的“人”好像就是這隻鴿子,聲音一樣難聽……
“是你啊……”
我又是哪來的破風箱……
費恩閉上了嘴。
“拉蒙,你在吵什麽?”
藥師昆汀掀開門簾進來,與費恩四目相對。
他那滿是皺紋的老臉先是一喜,隨即嘴角一沉,最後還是笑了起來,說道:“費恩,你終於醒了。”
費恩躺在床上,看了一出變臉,聞言點點頭,抬起完好的左手,顫顫巍巍道:“水……”
“好,你等一下。”
昆汀鑽了出去,拿著一個棕色陶碗和一根裝有不明液體的試管返回。
那是什麽?費恩的目光落在玻璃試管上,他覺得自己快得玻璃試管ptsd了。
費恩掙扎著坐起,接過昆汀遞來的碗,裡面是半碗清水。幾口清水下肚,才感覺五髒六腑活過來。
他將碗放到床邊的椅子上,向昆汀誠懇地道謝:“謝謝您,昆汀先生。”
謝完就該問問題了。
“請問,我暈過去多久了?這是什麽地方?”
“這是我在工業區租的屋子,現在是下午四點。”昆汀拿開碗,坐在椅子上,神情是費恩前所未見的嚴肅。
“我知道你一定有很多疑問,小費恩,接下來我說的話很重要,也許會顛覆你的認知,但我保證絕無假話。”昆汀頓了頓。
他在胸前點了幾下,說道:“全知見證。”
那是在描繪知識與智慧之神的聖輝,費恩一時默然:怎麽有種傳教的既視感……
他從原主的記憶中得知,這是一個多神信仰的世界,有七位正統神靈,祂們的信徒遍布北大陸各處。
在塞加爾,人們普遍信仰的是知識與智慧之神。
原主的母親索菲婭是費內波特人,他們信仰的則是大地母神。
“我們從哪兒開始說……就從‘真正的藥師’開始吧!”
費恩聞言,心道果然,昆汀很了解“真正的藥師”的含義。
他沒插話,靜靜的聽著,眼神微動。
“在普通人之外,有一個真實存在的非凡世界,所謂非凡,就是超越人類極限的力量,這種力量也被視作神的恩賜。
“真正的藥師,就是其中的一種,他們擁有一種名為‘藥師’的非凡能力,能夠配置出具有治愈能力的神秘藥劑,那位賣給你藥劑的人確實是一位真正的藥師。”
“您也是嗎?”費恩直言。
昆汀爽朗一笑,承認道:“是的,我也是。”
“這又要說到另一個關於非凡世界的知識了。
“在非凡世界,除了七位正統神靈的教會,還有許多大大小小的神秘組織,這些組織各有各的危險,不是你現在能夠知道的。
“我只能簡單地告訴你,經過我的確認,那位藥師原本和我來自同一個神秘組織,但前些年,他背叛了我們,投入到一個信仰邪神的組織。”
“邪神?”
“是的,邪神。在七位正神之外,還有許多邪惡的偽神,這是第三點,小費恩,絕對不要向正神之外的任何存在祈禱,那會為你帶來非常危險、恐怖,甚至死亡的後果。”
費恩點點頭,默默記下。
昆汀也欣慰地點頭,接著說道:“早上,你突然提起‘真正的藥師’,我就有所懷疑,我在碼頭區開了二十年的草藥商店,已經好久沒有‘真正的藥師’來到這兒了。
“於是,我讓拉蒙,就是這只會說話的鴿子……”
他的話被高聲打斷:“你好,你好,我是‘真正的藥師’,拉蒙!”
那隻鴿子歡快地蹦到床上,歪頭看著費恩,豆大的眼炯炯有神。
“它是一隻非凡生物,”昆汀補充道,“我讓它跟著你,想搞清楚是怎麽回事。很抱歉,費恩……”
在他看來,這是一件很冒昧的事。
不過,費恩的關注點不是這個,他盯著拉蒙,眼神探究。
連鳥也是‘真正的藥師’?我都遇到三個了,呃,‘藥師’這麽好當的嗎?
見他不說話,昆汀隻好繼續自顧自地說下去。
“拉蒙在窗外聽到你和那兩位警官的對話,你出去之後, 它就跟在你頭上。拉蒙說,襲擊你的人是突然出現的……”
鴿子拉蒙打斷道:“十字路口,從左邊到右邊~”
十字路口?費恩一愣,左邊是公廁的方向,右轉就進入小巷。
從左邊到右邊……他原本在盯著弗林?
為什麽突然跟上我?
靈光一閃,他忽然想起那句帶有奇怪口音的話語:
“你手裡,拿什麽?”
我手裡……
“我的袋子。”費恩突然出聲。
“什麽?”
拉蒙往前蹦幾下,尖聲重複:“袋子!袋子!”
它撲棱著到房間另一頭,叼來一個髒兮兮的素色布袋。
費恩伸手接過,對昆汀說:“他想要這個袋子。”
“裡面是裝那個藥劑的試管碎片。”他正色道,“我當時要把這碎片送去治安管理局。”
昆汀接過來,打開認真檢查了一番,不解地問:“他為什麽能注意到這個?裡面只是一些碎玻璃,藥劑早就沒了。”
這個問題,費恩也在思考,他想了想,提出一個假設:
“有沒有可能,有問題的不是藥劑本身,而是裝藥劑的容器,這些試管,附著了什麽常人看不見,要用特殊的方式才能察覺的東西?”
他是從上輩子聽說過的投毒案件聯想到的,投毒者將有毒物質塗抹在飲水機或受害者的常用物品上,使得受害者在不知不覺間積累大量毒素。
經他提醒,擁有眾多神秘學知識的昆汀立刻就想到了一種可能,那是一種儀式魔法——
附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