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半月,偷藏的竹筒用完。雨水多起來,天沒亮三人靴子蓑衣鬥笠摸黑上山,斜飛的雨將衣衫濕透。走了一個半小時,楊德敏蹲在地上瞧小道,不敢松懈怕因黑沒看真切被逮。楊福州挑選好竹沿頭砍下,腳薅枯葉埋住新木屑,剃下的竹椏楊德珍抱成團藏在蕨草下。
姐妹二人用慈竹竹篾綁兩根,楊福州挑三根。走過二道崖放進乾堰溝裡,這個點下去容易遇上望林人。楊德敏跑過灣在崖坡上望,這個角度將房子盡收眼底,晾衣杆在竹架上。
劉紅芳招呼剛坐下,竹籃裡拿布比對顏色打補丁,馬啟東就歡喜說:“姐姐不要見怪,今天來是想跟你談兩句酸葡萄話。”
劉紅芳怕東窗事發原是另有要事,聽他口氣也明白所謂何事,年紀到了也是操心兒女姻緣。
劉紅芳咧開嘴笑:“是哪點的人嘛?”
“你都認識,皂角樹那個黎大姐家小五個,人才可以不髒。”馬啟東娓娓道來:“姐姐要是覺得可以,有時間讓他們那邊上面來相看下。”
談話間楊德敏二人挑著芭蕉進來,馬啟東咯咯笑起來:“楊三女轉來的恰當,表姨跟你找了個老媽媽。”
楊德強朝她覷眼意味深長的笑,楊德敏臉通紅拽著濕衣角不敢支聲。劉紅芳讓她兩先換乾衣服,同他商定一會兒定下了相看日子。
馬啟東離開劉紅芳又把李家基本情況講給楊德敏聽,大家都半斤八兩。聽口氣老兩個叵得又勤快,李世明以前還是村裡面的支書,雖文華不高卻是黨員,通情達理。
見李清文那天是一輪周後的趕場天,劉紅芳帶楊德敏先去加工廠賣筷子才上正街。李清文已經到了,站在黎香雲身旁,兩指夾著煙,幾人各自打了招呼坐在茶館裡喝茶。“劉三姐好福氣,幾個姑娘都勤快懂事。”黎香雲拉起楊德敏的手打心底喜歡,絮絮叨叨同劉紅芳說話。
年輕人時不時偷看,李清文剪著寸頭略瘦比楊德敏高兩寸,眼睛深遂嘴唇薄鼻梁高挺,看著斯文算是儀表堂堂。楊德敏很滿意,心底又犯起嘀咕怕人家看不起她,四姐妹裡楊德敏長相微差些,不算出彩。厚嘴唇顴骨微高,身材比一般女子來的魁梧些,最重要的雖白淨有小雀斑,不多始終算不上美。
“我媽說你要的。”李清文小聲問道:“你們家怎麽講?”
楊德敏低著頭,她對嫁人不理解,隻曉得成家立業才算是完美,才不會被鄉裡鄉親講閑話:“我媽看了你才知道,現在不曉得。”
“楊三妹我們去趕場,讓媽她們擺。”李清文詼諧的笑,劉紅芳有心試探兩個人合得攏不:“去嘛。”
使眼神楊德敏走到她身邊,劉紅芳暗地裡胡亂塞了一把錢。楊德敏跟著李清文離開茶館,兩人並排走,楊德敏怕被熟人看見,要是沒成會被說閑話。
“要兩角錢的瓜子。”李清文停在小攤前,追趕場擺攤的老板用舊報紙一彎成個角舀一鬥就是一角,李清文先讓她拿自己開過錢又拿第二鬥
李清文捏起瓜子磕起來,嘴撅吹起一吐瓜皮掉地上。大家都不曉得說什麽話害羞,溜了一圈吃完瓜子,劉紅芳在公路邊等她。
“要的,我還有去買菜秧,三姐你們慢慢去。”黎香雲不追問趕一趟場見過,成不成托馬啟東問一句。
“黎大孃,哥哥我們走了。”楊德敏走前按理打理請。
李清文也照禮還:“要的,劉三孃妹妹你們慢慢克,改天有時間又一路耍。
” 劉紅芳倒不至於讓人盲婚啞嫁,還是問過楊德敏看得起不。楊德敏想起李清文秀氣的模樣微點頭,她什麽都不懂,覺得李清文長相過得去,父母覺得可以就讓父母做主,親事大致就敲定。今年要打發楊德秀,連辦酒席不好的,婚事先擱置一年多,只是讓兩人先接觸下來,翻過今年再商量具體事宜。
日子照舊,趕場碰面就簡單寒暄幾句。林地裡扳些苦竹筍飄朝頭肉片湯,鮮美可口,楊福州吧唧肉片:“一會兒晚上,你們兩個姑娘跟我一路上山。”楊德敏想說不去,渾身累得慌。她不敢說,這些事兒更累楊福州,何況都是她們姊妹二人的東西。
夜裡風很大,穿了短袖和不合身的中山式樣外套。楊德敏戴上手套一隻磨出洞來,楊德珍也是家裡面手套就沒有一副齊全。昨天李清文家裡面栽秧子,楊福州帶楊德敏和楊德強去幫忙,黎香雲客氣包了一抹多豬耳粑,回來還大包細包撿了些。劉紅芳撿了六個,半路上餓了就吃來墊到肚皮。烏雲很厚,才走一半雨淅瀝瀝敲打樹葉,匯聚成大水滴間隔打規律滴下,陰森森的林裡格外清晰。大樹早先幾日砍到,樹葉向下失了水分。
楊福州拿出一截繩子,楊德珍拿過一端牽一頭繃直,楊德敏二指作比定點。拿起鋸子余留空間,多得少不得開鋸,尺寸缺了又得重新找樹來砍,滋滋聲混入雨裡。半天功夫,雨歇了一會兒又忙活起來。終算是分解完畢。楊德珍挑了根尾巴先走,楊福州挑頭最重,楊德敏彎曲身子團起架上肩膀緊咬牙關,木頭重壓她想倒下。雙腳走鴨子步,路根本看不清,稀泥很溜怕滑倒,楊德敏不敢粗喘,每一步腳下的沉重,腳沒踩實膝蓋直抖。
“歇一肩。”楊福州發話,支使腰叉撐著木頭,楊德敏照做。要是滑在地上,她不能保證還有力氣扛起。天很冷手指發木,臉卻騰熱冒白氣。到家是後半夜,沾床就睡,劉紅芳心疼早上也讓幾爺子多睡會兒。刮筷菲撿柴賣錢,恰當“日子”就去國有林偷竹子忙置嫁妝,端陽過後馮木匠上來先趕做了套沙發,龔奇浩打了瓶單碗來,中午留下吃了豆花飯,酒足飯飽歡喜把沙發折扛回去。
馮木匠剝開粽子邊吃著朝劉紅芳說:“現在床都改樣式了,改成繃子床不用塞谷草荊荊紗紗。二回去縣城我學了跟楊三女做那種新樣式。”
“我倒不懂那些,反正老師取平仄。”劉紅芳搞不懂,反正出錢差不多任他拿主意,牽著線一端馮木匠俯身看彎直,右手兩指烏黑捏線落下一彈,推子推平整一地刨花。
夜裡楊德敏和楊德珍扛攔腰一截,二人學聰明了歇腳找了個坡,拿腰叉撐著依靠著土坡上解放肩膀。拿出陳家那邊送來的粽子吃,楊德珍未來婆婆包的有棱有角。活這些年他們家聽過見過直到現在才吃過這一回,劉紅芳一向不愛辦生活。“酒米飯又香又糯。”楊德敏意猶未盡,楊德敏點頭,將粽葉按原先紋路卷起,揪了把紅壤泥土填平學包。一直愛散手拿捏不住,七八回後悟出其中關竅:“你看我聰明吧。”
楊德秀嘚瑟炫耀,楊德敏試包未果並不氣餒:“多試幾次我就會了。”
專研到了第二天勉強不松散。
十月陳全娶走了楊德珍,楊家一下子清淨不少,楊德敏最不習慣。楊德強成天亂跑不落屋,劉紅芳管不住,大小活都是楊德敏乾。“小五也是跟那些狐朋狗友亂混,也不幫襯到。”劉曉過來幫喂豬數落楊德強,楊德敏放下紅苕從荷包裡摸出板栗給劉曉:“指望他還不如指望你。”
“一天兩天也不是事兒,明年你嫁了三孃還要沒辦法。”劉曉牙咬開板栗,吃得脆聲脆響:“昨天我趕場都好像碰到你家李五,跟朋友打大貳。”
楊德敏聽著沒他想,把紅苕好的壞得分解兩堆掌心搣開土,滿一背篼就要背上灶房屋樓板上用煙子秋:“趕場耍會兒正常。”
“媽媽,外婆喊你吃飯了。”李大女跑來傳話,劉曉是獨姑娘招的李家上門女婿。劉曉抱起李大女:“三妹將就一頓下算了。”客氣話認真就不好了:“不了,我這撿開都要整飯吃,還要等爺他們兩個,你不用管。”
楊德敏坐在灶門前殺豬凳上,雙手交疊在膝蓋上發楞。灶黑漆漆,透過一碼三箭窗看去天也麻唧唧,摸灶頭上火柴擦燃點竹椏。黑屋裡只有她周身亮起橘光。
夥同李清文來往一段日子,他們家大致關系明白。三個姐姐一個哥哥兩個弟弟,他排老五。大姐李清穎嫁給尖山姓羅的人家,生有一女一子;二姐李清佳嫁給對山九曲湖的許傑,現有二女還懷有一個;三哥李清林娶了三隊的熊小琴,算二婚前頭三嫂有個兒子現在也有一個兒子才兩歲;四姐嫁的是楊家灣的楊德昌,楊德敏認識,楊德昌家同她是親戚。余下兩個弟弟李清軍李清華還未成家,在縣城裡當修車學徒。
黎香雲有八姐弟,她排老大,來往就一還房的四個兄弟和四妹。四妹同她是鄰居嫁給張家,男人死得早得三個姑娘,前兩個攆強盜出去了,老三姑娘招的是王家的上門女婿。因著張家男人以前有點事業,又是因工過世,黎香蘭每個月多少有點錢補貼生計。
屬於李世明的房子算倒拐形狀,檮杌飯廳灶房屋住家裡裡外外有10戶,往裡些有小巷子串連起房間。後仰溝一半壁紅石壁,鑿了兩個水缸,邊上還有碓窩專門淘紅苕,中秋打糍粑,平時搭上竹管接了小缸水。過去些是石頭搭的台子方便放木盆洗衣服,再過去些是水泥砌石塊的鮓豬草缸,楊德敏嫁過去黎香雲會拿一個給她用。水缸往上一點一片高坡土地,栽滿各種各樣的花,邊上是半顆被雷劈了的櫻桃樹和一顆紅袍柑。
其他它地楊德敏現不了解,不必紛說。
臨近日子,楊德敏裁了新衣,劉紅芳買了雙新膠鞋,製辦了大小相同的陪嫁。李清文給的彩禮是三十八塊錢,一塊手表,屋裡買了腳踩縫紉機再無其他。
出閣宴沒有喜糖,大紅的人親薄子記錄著來往人情,嫡親加送又在底部落款。一塊兩塊是白客,五塊十塊就是親得很的親戚。
楊德敏立在旁邊挨個端茶,李清文踩在好時辰來,接親手裡大小都提了些物件不大認識。楊福州置辦的嫁妝早先就抬過去了,婆家離娘家很近,就兩道灣的距離,上街趕場也走不了好遠。公婆看起來也好相與,就是兄弟太多了,李世明答應過,要再修房造屋。田土算多,跟楊家比起來還是差一截,何況四兄弟分比不上楊家隻一小五兒。
劉紅芳見李清文田土單薄,同楊福州打商量單給這個姑娘兩分地種苞谷,楊福州沒異議,家裡面大多地不是分來,是劉紅芳耐磨肯乾把周圍荒地挖掘出來。
李清文撒糖,取紅包出閣宴這邊只能問男方要。小孩兒遞支煙或者端杯茶水改口喊:“姑爺,表姨……”稱謂取決紅包大小。
第二日眾人早起,長輩給楊德敏梳頭髮,簪了朵紅花,在李清文牽手下挨個跪別喊話交代。初不以為然,親友攙扶起身還給了榜身錢;再往下離別心緒上頭楊德敏總想到楊德秀楊德珍為什麽哭。拜別完,劉紅芳幫她擦了眼淚,楊德強背她出門,過一年楊德強長高一材,就是不醒事。馬啟東笑的歡還是媒婆,倒沒真叫做媒婆隻請他喝好單碗,尋了常說媒的嬢嬢打紅傘,妮媽肉還是讓馬啟東得手了的。
一群人接她到李家,鞭炮劈裡啪啦炸響,一群不熟的人圍上來看她。手裡抓著瓜子花生嘮嗑,對新媳婦評頭論足。先給愛熱鬧的孩子發紅包,來遲了沒得就拿喜糖充當大家也不見氣。過了給李世明和黎香雲敬茶,挨個認識李家這邊的嫡親。
第二日李清文的兩個弟弟端水讓嫂子洗臉,劉紅芳先前交代過規矩,楊德敏遞給兩人一個紅包,又抱了床新被子給公婆。酒席上撤的菜多,要開幾天雑勁生活,李清文除了嫁出去的三個姐姐兄弟都還在家。另外兩個是李世明弟弟的兩個兒子,乾田老房子垮了常年在外打工沒經常住,今天早飯吃了又要離開找錢。
李世明親戚不算多,只有故去這個弟弟這些兒女多照看會兒。
“么姨,我要走我姐姐那裡。”李清書癡癡的說, 李世明皺眉也不好阻攔,塞了包煙跟他:“你不要亂跑,不想在你姐姐那兒就來么姨這裡。”
李清書在廣東打工的哥哥李清昌拍他背:“就住么姨這裡不好啊?”
李清書搖頭憨笑:“昨天姐姐喊我去她那裡,天天推豆花煮臘肉給我吃。”
“去求你哩。”李世明微也些冒火,楊德敏不好在桌面上問,昨天就聽見瞧見李清書有點不對勁,李清文說:“李七就是一個廝憨包,小時候生病就癡?沒人管,來蠻老頭就喊他住,拿煙酒跟他吃,他幫忙挖土撿柴還是勤快。”
李世明劃了地盤給楊德敏,怕她才來不習慣,黎香雲讓一同吃半年飯再分灶。林地不成套東一塊西一處,若大的房子隻一間飯堂一間房圈屋,半個灶房一口鍋。灶頭中間鐵鍋歸李清文,靠牆屬黎香雲,靠邊的銻鍋共用,柴堆一人一半各撿各的,還有一個老陶罐閉火炭,旁邊是吹火桶。
“過年小老么回來我們把他的還有李七的林子承包下了嘛,栽點黃竹以後出料塊。”楊德敏提議,她想手頭有點錢榜身,刮筷菲扎掃帚不成事兒,脖子脹鼓鼓的痛扯著下脯萄。
李清文點蠟燭在凳子上架著鋼鋸烤熱,拿起透明印紅花裝白糖的袋子往熱齒微按封存好,空氣彌漫一股膠味,楊德敏撿幾封苕絲糖用紅紙麻繩扎成一套。
這都是過年走人戶提的禮。
“我說蠻就不要去整,有哪裡功夫還不如耍來的安逸。”李清文嬉皮笑臉,楊德敏沒說話沒再提談,李清文只會凶拿不起主意,跟他商量不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