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也有重量嗎?
吳望很奇怪,為什麽墜入這片黑暗中心底會生出一種被擠壓的悶氣感,好似沉入了一缸黑黢黢的墨汁裡,可是這種被擠壓的感覺又不是來自身體皮膚的觸感,難以形容,茫茫黑暗中無嗅無觸無感無覺,卻可聞聲,唯有聲音,透墨而入,縈繞不絕!
海濤依舊拍岸,狂風仍然呼嘯,鞋靴摩擦沙石的聲音也是越來越近,無所觸無可視無有味獨留聲,可這到底是真是幻?
“大星,你要幹什麽?”一個清脆的女子聲音在風中響起,在吳望“耳”中清晰又陌生,做夢的話肯定不會出現如此具象自己又陌生的東西,所以是真非幻?
“我要打爆他的腦袋!”一個粗豪的聲音帶著憤懣應聲道,聽起來像是那個高大的煉怒者。
“不行!他們官家特意挑選的人,可是能被用作‘芽苗’培養的好材料!”那女子立刻開口阻止,接著又吩咐道:“帶上這兩個,和今晚那一批‘芽苗’一起送到島上去!”
吳望心下稍寬,看來二人不會馬上應了那句“壯志未酬身先死”!
粗豪聲音有些不服氣地悶哼了一聲,不過還是依言止住殺手,這時又有一道深沉的聲音揶揄道:“唉~我說小星星,你別這麽小孩子氣,不就是被這小子打了一槍嘛,你也沒掉塊肉!”
那被稱作“大星”的男子頓時跳起來嚷道:“那是我反應快!還不都是你這個郭老禿,偷襲都打不中這兩個家夥,一點用都沒有,哼!”這下吳望算是明白過來了,這裡竟然來了三個融合者,而且這個“郭老禿”才是一開始偷襲之人,那麽想來最後出手擊倒他和袁新夜的想來便是剛剛出聲的那個女子了!
“我這是收著力道呢,也說明這兩個家夥素質好啊,不然哪裡再去找兩個這麽好的‘芽苗’啊!”郭老禿慢悠悠地回道。
“別廢話了,快搬人!我們快趕過去看看老爺子的密室,還有那兩個家夥!”那女聲再次響起,有些不耐煩起來。
“你抗那個!”看起來這女子應該在這三人中處在領導地位,身材高大的“小星星”也隻得朝郭老禿甩了一句後乖乖乾活。
談話聲頓熄,那人一呼一吸間平穩悠長的聲音、海風奔過稀草密葉的聲音、潮水在岩間沙上嬉戲的聲音、遠處偶爾幾聲狗吠和間或不斷的蟲鳴便紛至遝來,把吳望包圍了個滿滿當當,他細細回思,雖然最後時刻有些迷糊不清,不過自己陷入黑暗時的感覺和那種被人擊暈的感覺肯定不同,那種感覺更像是意念被抽離出體浮在身外一般,現身所處,無感明暗,不覺冷暖,猶如沉浸於“粘稠”的虛無,若不是能聽到周圍豐富多彩的聲音,這種虛無感或將會吞噬他對“自我”的認知,他很奇怪自己現在到底是什麽狀態,又怎麽會陷入這種奇異的狀態之中。
原本按照局裡的統籌分配李冬來三人該是做邊緣篩查任務,難度低風險小但是也難有所獲,李冬來也想不到竟然真讓乾勁十足的袁新夜發現了意外之喜,但天時相背,致樂極生悲,如今李冬來還不知有沒有擺脫糾纏,自己和袁新夜已然身陷囹圄,吳望心中難得升起“下次出任務前找胡大仙算一把”的念頭,若是自己還有“下次”的話……多做糾結也無用,吳望現在和袁新夜只不過是人家砧板上的肥肉,好在聽對方說要把他們送去當作“芽苗”,不會馬上丟了性命,雖然前途仍不免崎嶇昏暗,且還能走一步看一步!
吳望心中正自無奈嗟歎,忽而一顫,是李冬來挺直的背影,於這虛無中點起一絲漣漪,一波是他霞光輕撫的淺笑,一谷是他狂風揉亂的黑發。吳望嘲笑自己庸人自擾,對自己道:他是一名經驗老到的渡者,沒了自己和袁新夜拖累肯定更加遊刃有余,說不定他已呼叫增援,正在趕來的路上了……
清空一道驚鳴,猶如破空利箭撞碎了吳望的紛亂雜思,疾掠過淹沒其周身的紛彩聲音,周遭那些聲音似是心中惶惶,不覺壓低了音量,緊隨其後的是一聲驚怒聲:“姓梁的,管好這隻亂咬的瘋狗!”
是之前那位女子,而回答她的正是一開始攔住李冬來去路的男子,依舊慢悠悠道:“小苗啊,不要動氣呀,咱們新聖子年紀輕火氣旺,現在正好有些吃撐了,難免會暴躁一點嘛……”
吳望聞言微微一驚,那男子竟然還有一個幫手,不過在那男子偷襲之時應該還沒到,不然吳望二人肯定脫身不得,也不知李冬來有沒有及時脫身。
那位幫手竟是被稱為“聖子”這種隻應出現在玄幻武俠世界中的老掉牙的名頭,聽著像是一位重要人物,卻是一點聲響都沒,在吳望徒剩聲音的世界裡宛如消失了一般,倒是讓吳望有些好奇,怎麽惹得那女子這麽大火氣。
“早看這小子不爽了!”大星洪亮的聲音響起,聽起來一副擼袖子要動手的樣子。
“哼!別跟我套近乎!”那女子被稱呼為“小苗”,也不知道是姓苗還是名中帶苗,也是口氣聲音生硬地回道。
“哎~大家同出一脈,不要這麽生分嘛,再說了,小苗你應該知道聖子對你們可是幫助良多啊!”那偷襲男子話講到後邊也是一改之前慢悠悠的態度。
“老郭,阿良到哪了?”那被稱呼為“小苗”的女子停了一會後止住了之前的話頭,轉口問道。
“小良他們進前面黃狗嶴了,馬上到。”是郭老禿的聲音。
“好,先去查看老爺子搬過來的東西。”
“呵,葛老真是選了個好地方,藏的什麽寶貝呢!”那個慢悠悠的聲音不鹹不淡道。
除了大星哼哼了幾聲,無人應話,隨後是一連串的腳步聲,看其來這兩方相處得並沒有十分融洽的樣子。
“撲”“撲”兩道重物仍在地上聲音後腳步聲轉輕,接著傳來小苗的聲音:“老爺子帶進來的東西都沒事,不過等下也要馬上轉移,等阿良把‘芽苗’運到後老郭你們先轉移東西。”
“小姐,那‘芽苗’怎麽辦?”
“呵呵,不是正好有拜火使大人在嘛,大家同出一脈,請大人幫個小忙肯定不會推辭。”
“哎呀~怎麽會,正好可以去島上拜會一下葛老嘛!”那個姓梁的偷襲男子竟還有個牛哄哄的名頭,倒是和“聖子”這類的稱呼蠻相襯,卻是不知道是什麽樣的組織。
“對了,拜火使大人,這趟怎麽不見北野?”小苗的口氣也是軟了下來。
“哎呀~那位可是你們找來的人,我總不能綁著她啊,分頭後我也沒見過人影了,你們這是要東西還是要人啊?”
“看來這次行動很順利,拜火使大人肯定拿到東西了吧!”
“那是當然,喏,接好!”
聽對話這兩方合作謀圖某件很重要的東西,還成功得手了。吳望聽到小苗輕舒了口氣,似乎略帶欣喜,接著她卻有些疑惑道:“這個鎖有些奇怪啊,咦,這是怎麽回事?”
“這是……不好,聖子快走!”拜火使一聲驚呼,與此同時郭老禿也是驚叫道:“小姐,快放手,是破虛者!”
周圍頓時腳步一陣慌亂,緊接著周圍刹那間填滿了紛亂的呼喝聲,突然之間憑空冒出來許多人,這些人鬥作一團,聲音紛疊於一處,讓吳望根本無從分辨現在到底是一個什麽情況。
一時間形勢變幻莫測,吳望努力分辨抓取到一些斷斷續續的驚呼喝問聲:
“是殷家……不,不對……誰?”
“……拜火……一群老鼠……”
“……通知阿良……”
“苗姐,等等我……啊……”
“不敢見人的家夥……叛徒……聖火洗滌……”
“……這邊,快……哈哈哈……”
……
隨著呼喝打鬥聲漸遠,峰回路轉之下吳望這邊倒是突然無人問津了,可是隨後周身那種虛無感漸漸回湧,沉重又粘膩,讓他感到很不舒服,好在不多一會便有腳步聲漸響,頓時驅散了周身不舒服的感覺,接著一道甜美清脆的女聲響起:“爺爺,那東西查看了沒問題!”
“嗯,好,等會讓他們不要深追!”那女子的爺爺聲音低沉厚重。
“知道了,那‘聖火’的拜火使在這裡,看來跑得最快的那個小子應該是他們新培養的‘聖子’了,溜得倒是快!”
“呵呵,這些還是讓邵忠那小子去操心吧!想不到這群家夥本事倒也不錯,竟然能偷潛入聯合研究院,不過到頭來還是為我們做嫁衣裳……咦,這個是,有點眼熟,不會是那玩意兒吧?”那老者說話間似乎發現了什麽東西,語氣疑惑不定起來。
“這是~摸上去好奇怪,裡面好像有股能量,內斂而有序,怎麽會?”
“哦?不錯不錯,比爺爺我厲害多了,呵呵,看來沒錯了,這個玩意兒可是那兩家聯合外族研究搗鼓出來的,當年我還小呢,隨你祖爺爺見識過一次,當初你祖爺爺都惦念呢,不過可惜的是外人沒有辦法破解……”
“祖爺爺也沒有辦法?”
“歷代‘刑天’無虛名之輩,當年以你祖爺爺的能力都承認事不可為,那別人就更不用想了,不然當初‘耀九日’那夥人興風作浪的時候我們說不定也會插上一腳,那兩個外族苦尋多年,想不到竟然落在葛烏龜這群人手中,還被丟在這種地方,真是……不過這玩意兒現在對我們倒是意外之喜,哈哈,有了這個,看那源三還怎麽藏掖,這回要讓它把原始實驗數據都吐出來!”
老者似乎非常開心,不過這些話落在吳望耳中卻是一團霧水,聖火?耀九日?葛烏龜?源三?實驗?還有他口中的“玩意兒”竟也是牽涉到“刑天”, 怎麽感覺有些像是二爺他們所尋之物。
那些許零星碎語只露出一角,但可窺得這夥人實力必然不俗,他們中有難得一見的破虛者,對於神道會這方的幾股邪教勢力似乎頗有了解,言語中對各方勢力包括特動局東部朱雀鎮鎮掌都口氣淡漠,甚至還夾雜著一絲輕蔑,行動中卻又遮掩了身份,吳望似見平波之下又一股洶湧澎湃的暗流湧動!
奇幻的處境帶來聲音,紛雜的聲音帶來疑惑,吳望隻摸到更多謎團,而最讓他感到困惑的是,恍惚間他竟然覺得那清脆悅耳的女聲有一絲熟悉,心中卻莫名浮現出那夜月下林間,那一抹玲瓏倩影……
“咦,爺爺,這裡是……是局裡、是特動局的人,傷得不輕呢!”就在吳望神思不屬間,他們終於發現地上還躺著人。
“這裡怎麽會有特動局的人?看起來不像是渡者啊?”
“我看看,這一臉血,咦,這是……”那女子似乎有些驚訝,聽其話語難不成她竟認識自己或者袁新夜?
“這小夥子有點眼熟啊……哎,你幹什麽呢?你一個姑娘家怎麽往人家身上亂摸呢!”
“爺爺!你亂說什麽!你看!”
吳望聽著也是迷糊,這是找什麽呢?而隨著那老者一聲意味深長的“哦”之後,也不知道外面又發生了什麽,吳望頓覺周身為之一輕,一片“清爽”的黑暗從四周朝他湧來,瞬間衝洗去他周身那股粘膩的虛無感,同時也帶來了一股寧靜的氣息,那黑暗仿佛攜帶著絲絲親切縷縷溫暖,柔柔地裹住他,輕輕地哄著他,帶他沉入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