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人們摘下口罩,衝賽康門前的地攤經濟已經恢復。我一個攤位挨著一個攤位尋摸,想找到上次賣經書的那位攤主。
那位攤主我認識,一位藏族阿佳,之前在她那買過幾次東西,好像是山南人。
逛過一圈後發現,今天她沒來。這不耽誤我搞事業麽,分分鍾幾十萬呢。這期間,我也看到有人在賣古書,但是年份不對,而且書上的字是藏文。我要找的古書,是明代的天書。
一無所獲。
樓裡樓外轉悠兩圈,我坐在門口的台階上抽煙,眼睛掃到前方的一位阿佳,她正被一群主播圍著。我急忙跑過去扒拉開人群,一把拽住她,剛要開口,身邊的一位黃毛語氣激動地說,“你這人怎麽這樣呀!擠什麽呀!”
“再逼逼給你拉無人區去。”
眾人一聽我這話,作鳥獸散。
“哎呀!”阿佳氣得直跺腳,“我今天還沒開張呢!”
我帶著阿佳穿越過人群,來到一處偏僻處,從褲兜裡掏出二百塊錢,塞到她手裡。
“經常跟你一起擺攤的阿佳,比你年紀大點,山南的,圓臉……”
“啊!我知道,怎麽啦?”
“她人呢,怎麽沒來?”
“她老家有事,回老家了。”
蒼天啊!感覺這二十萬長腿了,要跑。
“你有她電話嗎?”
我很急切。
天無絕人之路,老天爺餓不死瞎家雀,總之我搞到了山南阿佳的電話。在電話裡我問她還記不記得那張古書葉,她說她記得,那書葉是在她們鄉下的一個農戶手裡收的。我讓她幫我引薦一下,並表示會給她一定的好處費,她欣然答應。
事不宜遲,我急忙又趕到客運站。一路的顛簸,讓時光更漫長,坐在大巴上的我心想,這一票乾完,高低買輛車!
山南,下水鄉。夜晚。
見到阿佳後,她還挺差異,一張書頁讓我跑這麽遠。
我當然不會對她講實話,跟她說,我的一位老主顧,鍾愛收藏古書籍,沉迷其中無法自拔,上次收到那書葉後,非求著我幫他多收點,我挨不過他苦苦相求,更何況價格像雪山一樣美麗。
阿佳聽得直發愣。
“那我帶你去找他。”
阿佳騎著小電驢馱著我,往那個農戶家趕去。在那個農戶家門口,我塞給阿佳五百塊錢,並囑咐道。
“一會你幫我說明來意,如果他還有那樣的書葉,價格好商量,事成之後我對你還有感謝。”
阿佳笑著點點頭,一副了然的神情。不得不說,阿佳笑起來真好看。
敲過門,片刻之後,一位老大爺打開門。阿佳說著藏語,老大爺長啊一聲,說出一串藏語。
阿佳給我翻譯,“沒有了,只有那一張,賣給我了。”
“那你幫我問問,那書葉是他家傳的,還是從哪……買來的?”
阿佳用藏語問老大爺。
老大爺沉默,抬頭看了看我,然後才開口說。
“是他在山上撿的。”阿佳說道。
“哪座山?”
老大爺聽懂了,不等阿佳開口,手指著西南方向。
由於天太黑,看不見那個方向是座什麽樣的山,我沒讓阿佳再多問,讓阿佳載著我到鄉裡招待所,準備先住一晚,明日再說。
夜裡翻來覆去的睡不著,一支又一支地抽著煙。我倚靠在床頭,看著窗外的月亮,心想,這兩天很充實嘛。
第二天一大早,我站在招待所門口,仔細打量著西南方向的那座山。這時,老板娘出來往街上潑髒水,我問她,“那座山有名字嗎?”
她順著我手指的方向望去,搖搖頭,轉身回屋。
還挺高冷。我沒再猶豫,朝著那座大山走去。
在山腳下,我抬頭仰望,光禿禿一片,幾乎是寸草不長。我不禁納悶,這樣的山上撿到古書葉,而書葉卻沒有腐爛,可能嗎?
我沿著山腳走出一段距離,除了零星的幾個礦泉水瓶,和幾張殘破的塑料袋外,沒有發現任何“異常”的物件。心灰意冷之余,還感到一絲寒冷。
難道要爬山?我下意識搖頭,那老大爺的年紀,不像是能爬上去的樣子。
正當我猶豫是否返回時,一陣風吹來,從我眼前飄落下來一張綠色風馬旗。我沒考慮的隨手撿起,腦子裡不禁發問,這地方怎麽會有風馬旗?
我又抬頭往山上看,還是光禿禿的,什麽也沒有。於是我面對著山緩緩倒退,向後大概幾十米,在半山腰的一個山窩處,露出幾條經幡。我恍然大悟,那裡應該有一個祈福之地,經幡是百姓所掛。或許是修行洞之類的地方,修行洞是過去高僧大德隱世修行之地,後來就變成老百姓祈福的場所。
那咱就順應天意的指引吧。
我開始爬山。
平時不鍛煉,這個時候就顯現出來,等爬到位置,我已快大腦短路,四肢發軟。果然不出意料,在經幡的包圍中,有一個小洞口,很小,成年人只能爬著進去。
得,繼續。
我心中默念六字真言,調整好姿勢,慢慢爬入洞中。
很黑暗,前方仿佛是虛無,我打開手機裡的手電,邊爬邊四周照著。
爬著爬著,心中莫名升起一股複雜的情緒,糾結,悲傷,憤怒。我停下來,調整好呼吸後,安慰自己,這種地方應該有信眾經常來朝拜的,不會有什麽危險。
估計有幾十米,來到一個稍微寬敞的石室,大概有一米四、五的高度,兩米多見方的面積。我沒法完全站直身體,只能坐在地上,利用手電的光亮,仔細照著這間石室。四周牆上有一些壁畫,看不出什麽年代,也有可能是後人所畫。挨著一面牆壁的地上,有一塊高約二十厘米的方形石墊,上面明顯有坐印。難道是大師打坐修行的位置?除此之外,再無它物。有些奇怪,如果有朝拜者進入,怎麽也應該帶些供品或供花之類的。
我有些累,索性坐到石墊上,休息著。
不知過去多久,寂靜的石室裡不再有光亮,而坐在石墊上的人,閉著眼睛。
雨後的山路很濕滑,下山時要格外小心。很小的時候母親就講,上山容易下山難,我現在依然記得。
想到母親,心中不禁湧現出一股悲傷,母親突生疾病,咳嗽高燒,已不能下地。
幸好最近幾日多雨,山上會生長出野松菇,只要能采到,就可以賣出不錯的價錢,給母親抓藥治病。
我向上提了提背後的竹筐,而筐裡此時裝著大小幾十朵野松菇,足夠給母親抓藥的錢。
腳下的每一步都很小心,再急也要注意,我不能受傷,母親還等著我照顧。
快走到山腳那顆老榕樹時,一位坐在樹下的白發老人,笑眯眯地看向我,“小夥子,去山上采到什麽了?”
我衝老人點點頭,指了指背後,“野松菇,采到不少。”
“來,坐下歇會。”
我坐到老人身旁。
老人從懷裡摸出一顆黃色果子遞給我。
我也沒客氣,接過後大口咬著。
“這一筐野松菌,你能賣多少錢?”
“大概四五百文。”
“賣了錢,你要用去做什麽?”
“給母親抓藥。”
“大孝子,我給你一兩銀子,把它賣給我可好?”
我很痛快地答應,因為這價格已經遠遠超出市場價值,並且能給我節省很多時間。
我把銀子揣進懷裡,告別老人,大步向村子走去。在藥房跟大夫說明母親的病情,大夫給抓了三副藥,一共一百二十文錢。我伸手入懷,摸出銀子遞給大夫。
大夫沒接,冷冷地盯著我的手,我也看向自己掌心。那不是銀子,而是一塊烏黑的石頭!
猶如一道擎天霹靂,炸在我的腦海。我又快速摸進懷裡,什麽都沒有,只有手中的這一塊烏黑的石頭。
怎麽可能?那老人明明給了我一塊銀子,怎麽變成了石頭?
“滾!”藥房大夫收回包好的藥,大聲呵斥道。
我跌跌撞撞地走出藥房,仍想不明白這是怎麽回事,又摸了摸懷裡,的確什麽都沒有,會不會掉在路上?
我快速沿著來路仔細尋找著,一無所獲,一直找到山腳的榕樹下。
老人一定是會障眼法,用一顆石頭變成銀子,騙走了我的野松菇。他為什麽要這樣做,母親還等著我抓藥回去。
我坐在老榕樹下,哭出聲來。
天黑了。
我失心落魄的回到家,見到母親虛弱的躺在床上,心中說不出的痛。
母親見我沒精打采的,安慰道,“沒采到就沒采到,說不定明天娘的病就好了。”
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深夜,我躺在炕上,聽著窗外的雨聲, www.uukanshu.net 回憶著老人遞給我銀子的場景,反反覆複的回憶,沒有睡意,隻想等到天亮,再次上山。
突然聽到一聲呼喚,我急忙翻身下地,跑到母親那屋。我坐在母親身旁,母親握起我的手,“兒啊,娘怕是要走了。”
“娘!別胡說,天亮我就上山,一定能采到。抓了藥,你就會好的。”
“兒啊,你爹死得早,娘又沒用,這些年讓你吃苦了。”
“娘,你別說了,好好休息。”
“下輩子吧,咱倆再做母子,娘一定不讓你吃苦。”
母親緩緩閉上眼睛,我能聽見她沉重的呼吸聲。我緊緊握著她的手坐在她身邊,看著她緊皺的眉突然松掉。
“娘!”
我使勁搖晃母親的身體,只是她不肯醒來。
天亮了。
雨還在下。
在好心的劉大嬸一家幫助下,我匆匆給母親下了葬。我跪在母親的墳前,久久沒有離去。
夜晚。
雨依舊沒停。
這雨怎麽就下不完呢。
我走在空曠的街上,直到在藥房門前停下。
篤篤篤
篤篤篤
“誰呀!這麽晚來買藥!”
篤篤篤
“吱”地一聲門打開,藥房老板看到是我,有些錯愕。
一道寒光,他捂著脖子,倒在了地上。
我手中握著鐮刀,看著藥房老板從抽搐到一動不動,然後轉身離去,向著母親的安葬處。
雨夜的天上沒有月亮。
又回到母親的墳前,我舉起鐮刀,劃在了自己的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