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年的天津,是一個髒,亂,差的大城市,路邊報亭的大爺操著濃重的天津口音開玩笑“哎我說,聽說本拉登想對我們發動恐怖襲擊,到了BJ一看,文化古都,沒舍得炸。又到上海一看,國際化大都市,也沒舍得炸,到了天津一看,轉頭就走,手下問怎麽不炸?你才拉登怎麽說,炸嘛炸?這不剛炸完嗎?”旁邊的老頭哄堂大笑“真你嘛亂,跟剛炸了似的”。雖說天津那會兒挺亂但很有人情味,外地人可以和本地人很快打成一片。路邊報亭的大爺,會很親切的和剛到此地的打工者打招呼。
建文跟著表哥走出八裡台汽車站,表哥穿著風騷的白褲子,小墨鏡佔去一半的臉,嘴裡瘋狂的飆著天津的口頭禪。見誰都打招呼,男的叫哥哥,女的叫姐姐,也不知道是真認識還是假認識。建文投向表哥的目光,漸漸從羨慕變成崇拜。表哥叫李富平,是一個小自行車廠的車間主任。和那本家老叔不同,表哥是個要面子的人,他會主動請建文吃飯。還會故意刁難一下“狗食館”的年輕的女服務員活躍氣氛,在這介紹一下,天津人管路邊的小飯館叫“狗食館”,管三輪摩托車叫“狗騎兔子”。說話突出一個“哏兒”,如果有兩個人那就是對口相聲,如果有三個人以上就是群口了。如果再加上富平表哥,能讓你笑的肚子疼。
這個小自行車廠只有十幾個成員,其中三個是老板,一個庫管,一個會計,一個門衛,乾活的也就五六個人。進廠第一件事富平表哥先給建文認了個師傅,這師傅姓徐,人稱徐三爺,奇逗無比。敢說他要能上春晚就沒本山大叔什麽事了。他常常顧影自憐,感歎自己帥到沒朋友。但別人眼裡就是個其貌不揚的半截老頭。
自行車廠有個響亮又國際化的名字“中川藤田”,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日本人開的。其實和日本人沒半毛錢關系,大老板卻引以為豪的對自己員工發問“這個名牛逼嗎?你們說實話,我不喜歡聽奉承話!”員工們整齊化一的回答“牛逼”“哎,這就叫頭腦,不服?不服你起一個試試?”大老板姓秦,小名“二龍”,他喜歡別人稱他“秦總”也會囑咐富平和建文“你兩別叫我秦總,叫二哥,出廠到大街上要給我晃著走,誰要說你們狂,就提二哥,二哥跺一腳東麗都得亂顫”。
廠子裡的活,相比磚廠那可輕松多了,有幾個女同事,建文相當知足。他沒有忘記壽光小賣部王老板的話,處處留意。他會在閑暇時間打聽輪胎的價格,也向采購詢問鐵管多少錢一噸,老板看過的報紙也是他的最愛。老板訂的報紙叫“津晚報”,其實老板就是要文化范,報紙基本不看。辦公室的書架上擺滿各種書籍,建文就成了最大的受益者。他像一個饑餓的野狼貪婪的啃食,來者不懼不管是西方的羊皮卷,還是東方的菜根譚,古代的道德經,現代的狼圖騰,一股腦收進腦中。
一天他在津晚報的經濟版看到一則,鄭州期貨交易所的消息,報上說交易所專門交易農產品,使他產生極大興趣。他想起王老板說的反季節就能賣高價,豐收年就價低的話。心想如果按這個邏輯買期貨,豈不是賺錢。而且期貨可以買漲錢,也可以買落錢,還有個好處,交易方便。不像收購糧食,又要場地,又要下鄉收購。最好的是能及時平倉,這是任何糧商都做不到的。一顆希望的種子從此埋在他的心裡。
富平表哥的心,一直在一個叫秀芬的女孩身上,又不會撩妹,
只是不停的搞怪吸引她注意。這姑娘也心思縝密,不溫不火,若及若離。急得富平表哥抓耳撓腮就是得不到想要的愛情。 車間就成了表哥對心儀的姑娘表達愛意的舞台。他每天第一個上工,打開車間門,就一邊用那五音缺了四音的嗓子吼著當時最流行的任賢齊的歌。直吼得車間裡的燈光忽明忽暗,直吼得母耗子帶著一家老小抱頭鼠竄。這時建文和幾個工友包括那叫秀芬的女孩才陸續到位,別人也不敢笑。建文會捂著耳朵深情的吟出他那發自肺腑的感言“啊!野驢的春天又到了”。秀芬姑娘再也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聲來,見秀芬笑了,建文趁機開玩笑,“秀芬姐你要是我表嫂該多好,我哥的神經病也不會再犯了”。秀芬一邊罵,一邊追打建文。富平的心思其實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無人點破。這時突然被建文以這無厘頭的方式公布,竟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徐師傅裝作剛想到似的,一拍大腿。用他那自帶喜感的天津口音道“哎,你別說,建文這小逼剋地還挺有眼光,富平和秀芬還真是合適”。秀芬羞紅了臉,但徐師傅是長輩,又不能和建文似的打。隻好低著頭嘟囔“我看您老嫁給他也挺合適”徐師傅假裝生氣“你說嘛?你好孝順啦,讓富平這混小子折騰你師父?”富平再也忍不住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三哥您饒了我吧,您啦還委屈啦,我要娶了您啦受罪的是我”。建文笑的倒在地上,其他人也東倒西歪。徐師傅正色道“我說丫頭,聽爹一句話, 富平這孩子挺好的”這是徐師傅一貫作風裝大輩。就這樣在大家的玩笑中秀芬漸漸認可了富平,後來真就成了。車間裡就像一個大家庭,師傅是父親。富平是長子,掙錢不多心情不錯。用天津人的話說“嘛錢不錢的,樂呵樂呵得了”
建文也交了幾個朋友,其中最要好的是安徽的一個小夥高偉,高偉和建文同歲,一家子都在天津打工。父母收廢品,哥哥開飯館,每天下班建文就和高偉一起去他哥飯館裡幫忙。大哥很高興每次都給他們單獨炒一盤菜,有時是魚香肉絲,有時是宮保雞丁。還給他們講一天裡遇到的有趣的客人,等客人都走了,他就趕著他養的兩條大狼狗,拉著泔水去倒。
生活也非一帆風順,秦老板的組裝廠在兩年以後就快撐不下去了,各地客戶的銷量大減。一輛自行車的批發價格也從一百七跌到了一百二,而且市場嚴重飽和。牛逼哄哄的二哥秦老板再也沒有了往日的傲嬌,整日長籲短歎,師傅徐三倒沒有這種危機感,吟詩作對好不快活。他常說天塌下來有個高的人頂著,建文也明白了一個道理,職位越高責任越大。還有就是從哪裡賺的錢,最後還有可能在哪賠回去。這時的他已經漸漸明白工業產品也和農產品一樣是有漲跌的規律的。歸根結底還是物以稀為貴,當年全國的家庭都需要自行車。天津的廠子供不應求,隨著廠子越開越多,買車的人越來越少。也就形成了飽和的局面,秦老板不升級產品也就走到了破產的邊緣。血淋淋的教訓啊!無奈的建文又一次踏上北上的客車,這次他的目的地是BJ。