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接下來的日子裡，林楓每天都忙著搶火車票。馬上要到春節，車票太難搶了。林楓看到每當車次一出來的時候就顯示沒票了，偶爾能看到有幾張顯示出來，點下去準備付款的時候，又提示已售完。最後還是王益買了一張從上海南站到湖州的火車票，這是一輛慢車，要開一天一夜。這是最後沒有辦法的辦法了。

　　一月十五號，上午九點王姐開車送林楓和王益去東城汽車站。林楓和王益再從東城一起坐汽車到上海汽車站，之後再坐地鐵到上海南站。到達上海南站的時候已經下午四點了，火車的出發時間是晚上十點。

　　王益已經決定明年不會再來宜城了，準備留在家裡努力考公務員。他們在車站外吃了晚飯，就直接去候車大廳等火車。

　　候車大廳裡人山人海，坐的地方早已經坐滿，只有站的地方，每到春運的時候都是這樣。

　　王益和林楓就坐在箱子上，低頭看著手機。

　　“這輛車真的要開二十幾個小時麽?”林楓問道。

　　“我看了時刻表，還有停靠的站點，真要開這麽久。不是說它開的慢，是它開的線路很長，圍著整個中國半個圈應該有，到時候你就知道了。”王益說。

　　“好吧，聽說綠皮火車沒有空調，你多穿點，不然到時候凍死你。”林楓說。

　　“我倒不要緊，最主要是你，前面人肯定很多的，那時候不冷的。等到時候都下車了，就冷了，我還在你前面幾個站下，後面才是最難熬的。”王益說道。

　　不知不覺已經到了十點了，兩個人都上了車。他們運氣好，買到了有座位的。整個車廂塞滿了人，連過道上都站滿了人，開窗戶也不覺得冷。有的沒有座位的，就專門在車站門口買了小板凳，坐在過道裡。行李架早就放滿了各式各樣的行李箱，過道裡有的人坐在自己的箱子上。偶爾有人要上廁所，都是一點點擠過去的，就像漢堡中間的那片肉，去一趟廁所感覺就要被擠掉一層油脂。

　　林楓和王益從上車起就開始睡覺，車裡的人很多，空氣也很汙濁，甚至可以聞到香煙的味道。正常火車是不讓抽煙的，但是還是有人在兩節車廂的連接處抽煙，雖然那裡很冷。整個車廂裡二氧化碳含量超標，讓人昏昏欲睡。

　　林楓在昏昏沉沉中，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七點。一眼望去，原來站在過道裡的人已經直接坐在地上睡著了，東倒西歪的。大部分座位上的人也在繼續睡覺，林楓看了幾眼之後繼續睡覺了。

　　大概中午十二點的時候，王益叫醒了林楓。此刻車廂過道裡已經沒什麽人了，列車的餐車也開始叫賣了。自己對面換成了一個女人，濃妝豔抹，大概二十多歲的樣子。林楓猜想應該是很多人都下了車，所以整個車廂看起來空了很多。

　　王益給林楓泡了碗面，放了兩根火腿腸。吃完面之後，林楓還是覺得困，繼續睡覺。

　　不知又過了多久，林楓感覺身上越來越冷。林楓睜開一眼一看，整個車廂裡的人只有之前的四分之一都不到，其他人已經在中途下了車，車窗也關的不是很牢，時常會有風灌進來。

　　林楓看了一下手機，已經下午五點了，但是外面天已經黑了，陰沉沉的，還下起了小雨。林楓跺跺腳，想讓自己暖和一點，但是並不管用，於是又去泡了碗面，熱湯可以讓他暖和一下。

　　“你快到了吧?”林楓邊喝湯邊問王益。

　　“快了。七點左右應該可以到馬城。

”王益說著。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到一個站就會下去幾個人，到馬城的時候，車廂裡除了要下車的王益之外，還有三個人。一個是林楓，一個是他對面的女人，還有一個五十歲左右的中年人。

　　整個車廂就像一個冰窖一樣，呼嘯的寒風一直從車窗縫裡往車裡灌，車上沒有空調，每個人都凍的瑟瑟發抖，不停的喝著熱水。三個人都沒有坐著，因為坐著不僅身上冷，腳更冷，於是就在車廂裡走來走去，甚至蹦蹦跳跳。林楓心裡有些後悔坐這趟車了，剩下的幾個小時簡直是痛苦的煎熬，這輛車開的並不慢，但是經常在一個站點停留很久，有的站甚至停留一兩個小時。林楓發誓這輩子也不要再坐L開頭的慢車了。

　　到湖州站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二點了，車廂裡只有林楓和對面那個女人。對面的女人鮮紅的嘴唇，一臉濃妝，穿著短裙和肉色的絲襪褲，雖然看起來和皮膚的顏色一樣，但絲襪裡面肯定穿了羊毛褲之類的，上身穿著一件羽絨服。

　　她直接問林楓準備去哪，林楓說去網吧。林楓並沒有問女人的姓名，因為他知道他們以後不會有任何交集。對方的裝束和妝容，一看就像混社會的小太妹，不太正經的樣子，林楓也不想與她有任何瓜葛。兩人一起進入了網吧，開了兩台挨在一起的電腦。女人遞給林楓一支煙，兩個人邊抽煙邊上網。女人玩著勁舞團，一邊玩一邊嘴裡說著罵人的髒話，這應該是她平時養成的習慣，髒話非常刺耳。林楓一邊玩著英雄聯盟一邊聽著歌，假裝聽不到旁邊女人的罵人聲，偶爾也遞給對方一支煙。作為抽煙的人，別人遞給自己煙，自己再遞煙給別人，林楓覺得這是基本的禮貌。

　　網吧裡坐滿了人，裡面煙霧彌漫，烏煙瘴氣，隨處可以看到抽煙的人。有的人直接趴在桌上睡覺，有的人靠在椅子上睡覺，有的人和林楓一樣在玩遊戲，有的人在看電影。人聲嘈雜，有的在罵人，有的在叫喊，還有的在唱歌。

　　林楓去網吧一是為了省錢，網吧開台電腦只要三十塊，而不管去酒店還是旅社一晚上最少也要一百塊，林楓是想能省則省，反正明天早上七點坐動車回家。二是因為旁邊的女人問林楓準備去哪，林楓擔心如果自己去酒店，這個女人會不會也跟過去，到時候如果出了什麽事沒法收拾，而且林楓對這個女人也不感興趣。

　　林楓玩遊戲一直玩到三點半，抬頭髮現網吧裡大多數人已經睡了，旁邊的女人也趴在鍵盤上睡著了，只有稀疏的幾個人仍然在玩遊戲。林楓經常聽說車站網吧裡有小偷，所以他一直把背包放在自己的電腦桌下，腳隨時都能感覺到背包還在，就算上廁所也背著，他帶的現金不多，全在背包裡。林楓用手機定時六點半之後直接趴在桌上睡著了。

　　早上六點半的鬧鍾準時把林楓叫醒，看到旁邊的女人還在睡覺，林楓便直接去了車站。林楓順便在車站裡的周黑鴨買了四盒鴨脖，就算是帶回家給父母和弟弟的禮物。車站裡仍然人山人海，動車七點準時出發。動車大概開了二十分鍾，林楓便在汾口站下車。下車之後林楓轉乘公交，公交車開一個小時再轉乘汽車。

　　一早上這樣轉來轉去，林楓已經暈頭轉向。家漸漸的近了，林楓雖然胃裡酸水翻湧，但心中仍然抑製不住的激動。家鄉這一年來沒有任何變化，房屋還是那麽矮，公路也凹凸不平，有些顛簸，但林楓仍然喜歡這個從小生活到大的地方。

　　林楓想著爸爸媽媽有沒有變老，頭上是不是又長出了幾根白發。林楓還沒到家，爸爸就打來了電話，說中午等他一起吃飯，還做了林楓最喜歡吃的蒸肉。

　　回到家以後，林楓看到父母給自己做了蒸肉，燉排骨，便一口氣吃了兩大碗米飯。母親每天都做林楓喜歡吃的，林楓回家之後再也沒有登過一次QQ，也沒有抽過一支煙。在大家的眼裡，林楓一直都是非常聽話的孩子，從讀書開始一直到大學畢業，所以他不想破壞自己在大家心目中的形象。

　　林楓非常喜歡陪著父母的感覺，有時候想幫父母做點事情，又總是幫不上忙。唯獨讓林楓感到痛苦的就是那些左鄰右舍，一看到林楓就問林楓掙了多少錢，有女朋友沒有，什麽時候帶回來，準備什麽時候結婚。接著再舉出那個誰誰誰掙了多少錢，還有某某某多大就娶了媳婦。接著又是一陣虛偽的鼓勵，聽的林楓的耳朵都要長繭了。

　　不僅村裡的人說，林楓的叔叔嬸嬸，舅舅舅媽更關心的林楓的個人問題，一見面就問有沒有女朋友，需不需要介紹女孩子，讓林楓大感頭痛。讓林楓欣慰的是父母從不逼迫林楓，只是說按自己的意願自由選擇就好，順其自然。

　　回來的幾天，林楓總是早早的起床，帶著弟弟上街吃早餐，之後再去桌球室打幾局桌球，再去遊戲機房打半天的街機。兩個人一直玩到吃晚飯才回家，中午隨便在街上吃一點。林楓討厭遇到村裡的人，每次遇到都是那兩個問題，讓他特別心煩。父母似乎也明白林楓的心事，對林楓每天的活動並未阻止，隻叫他上街注意安全。

　　除夕那天一大早，林楓買了紅紙，墨水，寫起了春聯。林楓雖然毛筆字寫的一般，本來寫春聯的活是父親來做的，但自從林楓上大學以後，家裡的春聯都是由林楓來寫的。

　　晚上叔叔嬸嬸和爺爺奶奶來一起來吃年夜飯，又問起了林楓有沒有交女朋友，準備什麽時候結婚。接著奶奶又是一陣囉嗦，說著自己十六歲就嫁給爺爺，像林楓這個年紀的時候早已經是幾個孩子的娘了，催林楓早點結婚，自己還想抱重孫呢。林楓一句話不說，低著頭悶頭吃飯。

　　春節的時候，林楓和弟弟跟著父母走了好幾家親戚。每個親戚嘴裡都說出差不多相同的話，一是問林楓交女朋友了嗎，什麽時候結婚，二是問弟弟學習成績如何。

　　林楓已經快被這些問題逼瘋了，林楓很喜歡呆在家裡陪著父母的感覺，但是又很害怕見到其他人，因為這些人每次都用交女朋友，結婚的字眼刺激著林楓的神經，讓林楓感覺到二十六歲還沒有女朋友，還沒有結婚，這就是罪大惡極，林楓感覺自己似乎已經被判了死刑。

　　在這些人的眼中，一個二十六歲的男人還沒有結婚，那是比殺人放火更大的罪惡。這個男人理應結婚，而且必須結婚。如果沒有結婚，便想法設法讓他們結婚，這是他們不可推卸的責任。

　　在接下來的幾天裡，林楓的親戚都帶來了女孩，他們希望林楓能和其中一位交男女朋友，甚至結婚。林楓還要裝出特別熱情的樣子，和這些女孩親切交談，建立聯系，林楓默默的忍受著這一切。這些親戚只要看出有一點苗條，就會盡量拉著女孩一起吃晚飯，盡量讓林楓多接觸一下對方。

　　林楓就像貨架上的商品，而這些女孩就是買商品的客戶，林楓每天就被這些女孩挑來挑去。只要林楓能被其中一個女孩挑去，這些親戚就像建立了某項大功德。每次這些人離開的時候，林楓的父母總是對他們千恩萬謝。

　　林楓每天都被這些親戚圍繞著，心中很痛苦。但是這些人都是林楓的長輩，林楓不能對他們出言不遜。林楓告訴自己一定要忍耐，他們這樣做也是為了自己好，並沒有任何壞心眼。尊敬長輩是中華民族的傳統美德，林楓心中無論多難受，他也絕不能當面忤逆長輩，這是他做人的基本原則。

　　所幸工廠初八就要上班，林楓堅持到初六，當天下午三點就準備出發去湖州了。初六晚上要在湖州住一晚上，初七早上再坐動車去錫州。林楓仔細想過，如果初七出發，由於路上需要好幾次轉車，時間不好控制，容易誤車，初六下午出發是最合理的安排。

　　在離開家鄉的汽車上，林楓心中有些落寞。這次離開不知道何時才能再看到父母，雖然家鄉的親戚和鄰裡鄉親林楓不是很喜歡，但父母對自己的好，他不可能忘，包裡還裝著臨走前，母親專門給自己做的乾魚片。林楓想到此處，眼睛裡有些濕潤，努力找個女朋友吧。父母口裡雖然沒有逼自己，但自己也要懂事一點。林楓不想下一次被那些人當成貨物一樣任人挑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