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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故事》三
  事情原來是這樣的——

  這姑娘倆所說的西關村和南塘村原本是宿仇。兩村是隔壁村,但分屬兩個不同的鄉鎮。西關村屬山河縣的龍山鎮,南塘村屬山河縣的青山鎮。這兩個鄉鎮都位於山河的西南方向,都是山青水秀,環境很好。龍山鎮挨縣城近一點,可也與縣城還隔得有兩個鄉鎮。青山鎮再過去還有一個山河縣的邊緣鄉,那個鄉叫化溪鄉。由化溪鄉流出一條叫化溪河的鄉河,把這三個鄉鎮串聯在一起,這條化溪河在山河縣眾多大小河流中算是中等大小。南塘村在化溪河上面一點,西關村在河下面一點。西關村大部分人姓孫,南塘村人大多姓趙。幾十年來,兩村因為一些事情扯過好幾回皮,打過好幾回架。

  這第一回,是四十多年前兩村為了澆灌農田大打了一回。湖南農村的一些地方,過去經常在夏天鬧旱災,這些地方的農民,一到夏天便會為農田的澆灌而發愁。遇到旱災,彼此間為了爭搶澆灌農田的水打架是常有的事。

  這年夏天,山河縣持續一個多月沒下一滴雨,農田裡乾得開了裂。根據省裡的天氣預報,至少還要十天才有雨下,看來今年這旱災損失是不可避免的了。眼看著今年的莊稼就要禾粒無收,南塘與西關兩村的百姓都急得不得了。作為農民,在那個年代如果莊稼沒有收獲,那是非常大的損失,有些家庭甚至可能會因糧食失收而挨餓肚子。

  在這緊要關頭,流經南塘村與西關村的化溪河上遊的水庫,決定開閘放水挽救農田。此時這水可算是救命的寶貝。根據上面縣水利局的通知安排:水庫水有限,南塘與西關兩村的農田只能一起供水一個半小時,一村四十五分鍾,水流量還有限,主要挽救一些離水渠近的還算好的農田。至於供水怎麽供、供給哪些農田,由兩村村委會自行決定。

  南塘村在前,先行供水四十五分鍾。南塘村挨河流的田地很多,大大小小五六百畝,全部救是不可能的了,只能救一部分放棄一部分。但是救誰的田放棄誰的田這村裡很難抉擇,田都挨河邊,大家都有,誰的都想獲救。最後,南塘村村委開會決定:根據多年前村裡的經驗,村裡統一供水,將來稻谷統一收獲,到時收成一齊按村裡人口進行均分。如此一來,大家都覺得還算公平,也就無話可說,畢竟這村大多人都姓趙,很多年前是一家人,按輩份稱呼都是叔伯弟兄,平時也還蠻團結親熱的。

  西關村呢,因為在河流的下遊一點,只能等南塘村放完水後再放水。西關村挨河流的農田也是非常的多,比南塘村的還多點,村裡大部份人的農田都在這裡,四十五分鍾的澆灌也是大大的不足,也不太好處理。最後西關村村委會決定,方法同南塘村的一樣,不再另尋他途,統一澆灌統一收成,到時按村裡人口一起均分。西關村相對南塘村人口多一點,人均田土要少一些,這個村子相對要更窮一點,但大家心也還是蠻齊的,也是大多人姓孫很多年前是一家人,按輩份稱呼都是叔伯弟兄,再大的事也都講個同族大家庭感情。

  水是決定好怎麽放了,就等第二天水庫水的到來。

  第二天,早上九點多,兩個村子裡的大部分當家男人,都在兩村村支書的帶領下,來到了兩村農田共同所在的一塊盆地平原上——那裡有一條專門用來從水庫引水導流澆灌農田的工農河水渠。大家相聚在一起,各自都提前把引水的相關工作做好,水庫所在地青山鎮鎮政府也安排來了人,

大家一起站著等水庫水來。  按與水庫管理處的約定,上午十點左右,只聽一片歡呼聲,水庫裡的水在眾人的期盼下緩緩流入大家的視線。由於兩村農田挨得近,水庫統一供水,那個時候又沒有電話、手機,放水和停水的時間安排全在水庫管理處,看表,多少一二分鍾水庫會留有寬余。這南塘村呢,自是以水進農田掐表開始計算,到點斷流,余下都算西關村的。水嘩啦啦地流,南塘村和西關村的男人都聚到了一起,老少一二百號人。這時候,人群中有位白發老者說了句很富哲理的話,“水到渠成,水到稻成啊!”

  現場負責掐表的有好幾個,以青山鎮鎮領導為主,掌鋤關水斷流的是南塘村的人,西關村也有人拿來了鋤頭。時間流逝,水在流淌,農田在一丘一丘的灌滿,現場南塘村男人們的心也在不斷充實。

  要到點了,大家都有點緊張,可農田澆灌的丘數,比南塘村大部分人的預期要少很多,比南塘村村支書預期的也少。到點了,鎮領導發話,“斷流!”可此時南塘村村支書卻一動不動當作沒聽見,南塘村其他人也當作沒聽見。原來南塘村人在來之前就有預約——農田放水到時間斷流聽支書的,支書說斷流那就斷流,支書沒發話大家都按兵不動。南塘村人沒一個動手,大家都象耳聾了沒聽見鎮領導的話一樣。

  這下可急壞了西關村的村民。幾十秒過去了……一分鍾過去了……南塘村人還是沒有動靜。西關村村民急了,再下去那流的可是他們的水,他們的糧食啊!他們真急了,他們開始燥動了,有人開始吼叫……

  可這南塘村的人之前也早有準備,他們早早就把西關村的人隔在斷流處外頭,只有二三個沒隔住,還有二三個沒隔住!外面的急了,這幾個開始急著動手去斷流了……南塘村的人哪讓啊!於是,喊的喊,罵的罵,你推我搡,一場混戰開始了……

  剛開始兩村人只是推搡,後來動上手打了起來。不過動手打的大多是兩村村裡的年輕人,這些人一開始就捉對撕殺,誰看誰不順眼就動誰,誰挨誰近就打誰。好一場亂戰——喊的喊,罵的罵,打的打,拉的拉……動拳頭的上來就是一頓亂拳,對手也不含糊,格擋都不用也是一頓猛錘;這個利害的打得對手血流滿面,可等下又被另一個一腳乾倒;這邊這個來了個飛毛腿,那邊那個竟還回去一個婦人抓;這個年紀小點家裡嬌生慣養的居然被打哭了,對手也居然停了手,還上前耐心勸導;這個一人乾倆,他媽的還得意,那打架姿式就象打擂台的拳擊選手,動作很到位,顛著腳進退、進退的……也有被打倒的,但大多打倒了馬上就有人扶起來,對手也不再追打……如此這般,足足打了十幾分鍾,打得不分上下,雙方差不多是個平手。這邊這方輸了,那邊這方又打贏了;有人拚命, 有人裝模作樣、大喊大叫卻兩人隻扯來扯去、揮來舞去。但大多都拚得很凶。打架場地也湊巧,剛好是在一塊面積蠻大蠻寬闊的乾草地上。

  最後,這場架打下來,有十幾個人流了血、受了傷,雙方都有。還好沒有動上鋤頭,大部分人一開始就把鋤頭扔了再打。也有個小夥猛,搞急了想用鋤頭乾,但很快就被已方一位年長者怒聲製止。猛小夥便丟了鋤頭赤手上陣,乾傷對手一兩個,最後自已也受了傷,鼻青眼腫的。這猛小夥算是個打架的狠角色——那時候就有這種喜歡乾架的狠人,長得就粗頭粗腦一付猛漢相,一到乾架就象打了雞血一樣地來勁,不管不顧。其實他本身打架功夫也不怎麽利害,就是好衝動腦子容易上血。

  架打成這樣,南塘村的村支書——一個年過六十又矮又瘦的乾癟老頭,始料未及——老頭沒料到會打得這麽利害。他慌了,他急忙一邊大聲呵斥製止,一邊親自帶人上前斷流。由於太過慌張,老頭還在已放進水的農田裡摔了個惡狗吃屎,嘴上、臉上、頭髮上、衣服上到處都沾滿了泥水,象極了一條落水狗……

  水終於流向西關村,大家也都在鎮領導和雙方村裡領導以及一些年長者的勸阻下停了手。可此時西關村的人哪服啊!一個個嚷著還要打。最後,直到鎮領導發話,由他馬上騎自行車去聯系水庫管理處給西關村加放水二十分鍾,這西關村的人才罵罵咧咧地散開。受傷的人則由各自村裡帶回去自行醫治,費用由各自村委會統一支付。至此,南塘村和西關村兩村算是結下了怨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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