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再說回班車上,班車上還坐有幾個老人,都很普通,年齡全都在五六十歲之間,應該都是沿路的鄉下人。與老梁隔過道而坐的,是個三十來歲的女人,女人身邊放有一個紅色的小行李箱。女人不肥不瘦不高不矮,女人除眼睛稍顯有點小外,其他五官都還端正,整個人看上去不是很漂亮但也不醜。女人身上灑淡淡香水,衣著整潔但也普通——一件淡藍色上衣,配一條白色褲子,腳下穿一雙平底增高涼鞋。老梁上車後,女人一直在低頭看著自已手機上微信群裡的聊天信息,時不時她自已也動手在群裡聊上幾句。這趟班車的司機是個胖男人,五十多歲,一臉橫肉,滿身油膩。此時,男人正把一雙大肥手輕放在汽車方向盤上,同時張嘴在同班車上的售票員隨意地聊著天。班車上的售票員是位四十多歲的高個女人,女人長相普通,穿著隨意——她上穿一件白色短袖襯衣,下套一條土黃色短裙,腳下穿一雙黑色平底皮鞋。這時候,女人正臉朝車後緊挨車門邊站著,一邊同班車司機聊著天,一邊也四下打量著班車上的旅客。
與老梁並排而坐的金絲眼鏡女人,還在繼續同她的朋友視頻聊天。原來金絲眼鏡女人年輕時正好趕上國家的上山下鄉運動,她由省會長沙下放到山河縣,當時是山河縣的知青,在山河縣呆過幾年。那些年在山河,金絲眼鏡女人同山河的一位年輕小夥,有過一段難忘的風流韻事,但最終因為國家恢復高考,金絲眼鏡女人受父母之命返回長沙參加高考,兩人的感情因此不疾而終。金絲眼鏡女人接下來讀了大學,大學畢業後她選擇留校教學,再後來她與同校的一位大學老師結婚生子。直到現在,與山河的年輕小夥分開後幾十年都不曾再有聯系。幾十年來,金絲眼鏡女人不想再撩起舊情往事,又加上工作、生活忙碌的緣故,一直不曾回過山河。如今,金絲眼鏡女人從教學崗位退休,老伴也於去年患病去世,唯一的女兒又遠嫁外省,如此這般,她得以有時間和心情來山河走走、看看、尋尋舊。金絲眼鏡女人此次來山河也算是回憶之行,更算是解悶之旅。
金絲眼鏡女人早些天曾去過山河縣的溫水鎮、開明鄉等地,這些鄉鎮都是她上山下鄉時在山河呆過的地方,但現在差不多都已經物是人非,只有一些大點的地名或一些變不了的地方沒有變,大多都變得面目全非不複當年。幾十年,歲月變遷,滄海桑田。現在山河的鄉村到處都是高樓大廈,條條馬路都是平坦水泥路,大部份家庭都擁有私家小汽車,就連田間地頭也都是機械化,哄哄隆隆地來又哄哄隆隆地去,不曾再見有過去的“牛頭馬面”。
老梁一邊旁聽著金絲眼鏡女人與她朋友視頻聊天,一邊也想著自已的心事,自已年輕時也曾有過一些風花雪月的事。
老梁年輕時在長沙讀大學,大學裡有個同級同系的女生,是山河縣另一個鄉東風鄉的,與老梁算是大學裡的同縣老鄉。大學那幾年,姑娘寒暑假放假回家或從家裡返校,每次都與老梁相約同行,在學校裡平時老鄉間聚會,兩人也是經常地聊在一起。當年老梁也是一表人材,陽光燦爛、英明神武。姑娘也是亭亭玉立、嬌豔動人,花開正好。姑娘一直喜歡老梁,甚至有點癡迷的味道。老梁也是,暗自喜歡。可由於老梁那時年歲不大,情商不高,不諳此道,又加上老梁家裡條件不是很好,每月生活費實在太少,平時一個人在學校連飯都吃不太飽,更談不上給自已穿著打扮,
一件冬天夾克從大學一年級穿到大學四年級,實在是沒有一分閑錢來談情說愛。寒酸之下,老梁只能勉勵自已“一心隻讀聖賢書”,不去多想。後來大學畢業,那女生畢業分配去了江蘇南京,老梁畢業分配到了雲南昆明。因兩人在一起時並沒有挑明關系,只是暗地裡互相喜歡,於是也就天各一方,從此音信杳無。老梁現在也不知那女生過得如何。老梁想來,江蘇南京,那麽富庶的地方,那麽優秀的人物,姑娘必定是生活幸福美滿、事業有成的了。想著,老梁不由地感歎歲月的蹉跎,造化弄人。 時間過得真快,輪班的幾分鍾等客時間過了,下一班去丹溪鎮的班車已經來到臨時候車點。油膩司機停止了閑聊,班車啟動,緩緩駛離候車點。
今天真是悶騷的一天,早上還陽光明媚,眼下上午十一點,天空卻突然變得陰暗起來,四下裡陰沉沉、灰蒙蒙的。車外無風,外面空氣異常地悶熱,路邊行人來來往往,路上行車馳來駛去。班車內空調開著,徐徐地吹著微涼的風,車上氣溫報幕屏上顯示車外氣溫三十六度,車內溫度二十八度。
班車一直往前,金絲眼鏡女人也一直在視頻聊天,女人說話的聲音不大,但老梁挨得近,聽得一清二楚。車上其他人都默不作聲,高個女售票員開始售票。
沒多久,班車行駛到快要出城的地方,路邊有人招手搭車,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只見這老頭身高接近一米八,那種額寬下巴窄的臉配一雙濃眉大眼,一頭剃成平頭的黑粗頭髮找不出一根白的,直挺的鼻梁,挺直的腰杆,筆挺的襯衫配一條筆挺的西褲——襯托出一副完美體型,一雙嶄新的意爾康牌尖角軟牛皮皮鞋鋥亮。老頭一抬手,那由內而外散發的成熟魁力,直讓油膩司機不想再讓老頭多走一步——簡直是一個完美的鄉下班車停車——車門離老頭不近一分,也不遠一分,老頭只需由路邊直直往前邁一小步,就能抬腳踏上這客車的車門台階。老梁坐過這麽多回鄉下班車,這應該是不可多見的一次班車半路停車載客。老梁平時見到的大多都是,司機往乘客攔車點前面再開個五六米,趕車的乘客往前緊趕幾步然後上車——司機這樣或許是想告訴乘客:坐車,你得聽我的。
很快,老頭邁大步登上了班車。只見他臉帶微微笑容,上車後用雙目往班車上一掃,便迅速鎖定老梁身後的一個座位。這時候,班車上的人除一個正緊靠車窗合眼想眯一會的小老頭外,其余人都被帥老頭的魁力所吸引,老梁身邊的金絲眼鏡女人更是停了視頻聊天,仔細地用她那戴著金絲眼鏡的雙眼上下打量著帥老頭,那張塗了脂粉的小臉有點小激動。老梁看著,有點不解,心想,這女人,感覺蠻有教養的,怎麽就不矜持了呢?人不可貌相啊!老梁想著。帥老頭已邁穩健的步子走到了老梁身後,他伸手輕輕拍了拍汽車座椅,然後把隨身帶的行李包往身邊輕輕一放,彎腰坐了下來。
“師傅,到東站,這車趕得到一點半到長沙的那趟G1682嗎?”帥老頭一邊用手整理著身上的白襯衣衣領,一邊開口問班車司機道。老頭說話的聲音很有特點——語速平緩、洪亮有力、中氣非常地足。此刻,班車液晶顯示屏上顯示的時間是十一點十分。
油膩司機正專心開車沒有作聲。這時候,售完票坐在班車副油箱上的高個女售票員開了口,只聽她柔聲回答帥老頭道,“一點三十七的那趟昆明到長沙的G1682羅,趕得到的,趕得到的,現在時間還早呢!”高個女售票員邊說邊靠近老頭,然後伸手接過老頭替過來的車票錢,找零,接著一邊邁步離開,一邊又開口說道,“從山河到東站,我們的車一般要開一個小時左右。請大家系好安全帶。”說完,她又迅速坐回到了班車副油箱上,側身抬頭看著班車前方。此時,班車正平穩地行駛在離城公路上,這段路上眼下來往車輛不是很多。
坐老梁身邊的金絲眼鏡女人自打帥老頭上車,就一直表現異常,只見她很快匆匆關了手機視頻聊天,目光始終沒離開過老頭,臉上表情有點複雜。老梁坐在旁邊看著,實在看不下去了,把頭側向一邊。心想,這女人,有點傻帽。就在老梁想罵金絲眼鏡女人花癡的時候,女人輕言細語地朝老梁開了口,“帥哥,你可以與後面的那位師傅換個座嗎?”
老梁一聽,著實驚了一下,沒想到金絲眼鏡女人會說出這樣不合適的話,瘋了、瘋了……老梁心裡直呼這老女人瘋了。老梁側臉詫異地看著金絲眼鏡女人,但也很自然地起了身。換個座多大個事,問題是你這老女人怎麽這樣啊!
“麻煩你順便跟他說一聲,叫他上前排來坐。”金絲眼鏡女人簡直就是得寸進尺,居然小聲對老梁這樣說道,一雙望向老梁的眼睛裡滿是哀求的眼神,看得老梁直想一吐為快。他媽的,什麽人?當我是皮條客?老梁又氣又可笑地想道。得,就當一回皮條客,我倒要看看,你這大學老師,在這大廳廣眾之下能乾出什麽缺德事來。
老梁二話沒說,轉身就按金絲眼鏡女人央求的,來到班車過道間,矮身低頭朝帥老頭說道,“師傅,這位大姐說讓我同你換個座,你看行嗎?”
帥老頭聽老梁這麽說,也疑惑,猛把頭由朝著老梁方向轉向了金絲眼鏡女人這邊,一雙困惑的眼睛死死盯著老女人,內心十分地不解,但他欲言又止。這時,金絲眼鏡女人也正回頭看著老頭,眼含淚花。兩人就這樣怪異又無語的對視著,足有一分鍾。後來老梁感覺帥老頭看金絲眼鏡女人的眼光漸漸變了,從疑惑變成了驚喜,由冷漠變得溫暖起來……。老梁在過道上站著越看越不對勁,心想,莫非這兩人是故人,或許?……是不是就是?……老梁胡亂想著。
這時,金絲眼鏡女人微笑著朝帥老頭柔聲打了個招呼,“高明啊!你不認得我了嗎?”
“哦,你是?……四……四姐啊!是……是四姐嗎?”老頭有點激動,一邊起身一邊語無倫次地輕聲說道。
老梁暈了,剛才還以為是金絲眼鏡女人的老相好,這下子變成了“四姐”。既然是四姐,那這兩人眼神又有點不太對啊!哪有這麽火熱的?得,乾脆先暈一會好了。老梁想道。 老梁讓開道,帥老頭拎著行李包坐上了老梁的座位。等老梁坐好,前面的金絲眼鏡女人與帥老頭早已聊開了。
“高明,這一別,有四十多年了吧?”金絲眼鏡女人這下子倒顯得蠻平靜的,一張略施脂粉的小巧臉蛋上堆滿了笑容。半個世紀後偶遇故知,喜悅之情溢於言表。
“嗯,四十三個年頭了。”帥老頭脫口而出,四十三個年頭!算得這麽清楚,看來這老頭平時沒少惦記他的四姐。
“唉呀!老了,老了,我們都老了呢!要不是看到你脖子間的那顆痣,我還真認不出你來了。”金絲眼鏡女人接著說道。
“四姐,我也很意外,剛才一直沒認出你來。在這班車上就這樣子遇見你,這哪想得到呢!四十幾年了,四姐,你過得還好吧?你現在住在哪?”帥老頭言語裡滿是關切之情。
“我還好,還好,我現在住在長沙。這回我是從長沙到山河來旅遊的,都回來好幾天了,這下準備回長沙去。你呢,也還好吧?”金絲眼鏡女人也是滿臉的關切。
“唉,你一走這麽多年。嗨!一言難盡啊!”帥老頭低聲道,話語裡多少有些艾怨和感傷。
“那一年是哪一年了?是七七年吧!那年我父母兩人親自來山河接我回長沙參加高考,走時我也身不由已,所以不辭而別。當時我想,一等考完我就想辦法回山河,可不曾想回了長沙,家裡人就不再讓我出來了。”金絲眼鏡女人也是無限感傷地柔聲對老頭說道。
……
就這樣,兩人在班車上你一言我一語地輕聲說道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