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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故事》四
  班車在臨時候車點按規定可以停留幾分鍾,沒多久陸陸續續又上來了幾個人。到點了,司機啟動班車,車上眾人都安靜了下來。在班車正要關車門的時候,又上來了一位女人。這女人三十多歲,個子比較高接近一米七,女人身材豐滿,凹凸有致,她腳下穿一雙乳白色高跟鞋,配一雙花色短襪,身上穿一件白色帶小紅花緊身連衣長裙,手裡提著個質地還好的黃色女式手提包。女人長得也很漂亮,一張嫵媚動人的白臉上擦塗香粉,眼化眉,唇抹紅,雙手指甲塗油,烏黑的頭髮挽成個貴妃結,一看便知是縣城裡生活講究的人。女人很大方地上車,很大方地在老梁前面一排坐下。老梁鼻子裡吹進了一股香風。班車車門關上,年輕司機踩踏油門,班車徐徐往前。

  這時候,只聽坐在班車門口單排座座椅上那個穿著精致的老頭,微笑著轉頭朝剛上車頭髮挽成貴妃結的年輕女人,輕聲打了聲招呼,“哎,曾柔!你這是上哪去?”

  “喲,祥飛叔!您好,不好意思,剛才沒看到您。我去高鐵東站咧!”貴妃結女人聲音很甜,笑容也很迷人,淺淺的笑,那種熟女端莊的笑。高鐵東站是山河縣境內唯一的一座高鐵站,也就在山河八中所在的丹溪鎮上,離縣城三十多公裡。

  “嗯,有好幾年沒見你了,你現在還住在山河縣城嗎?”這個叫祥飛叔的精致老頭側轉過身來,架起他那條長長的二郎腿,依舊面帶笑容地朝坐在他身旁的貴妃結女人問道。

  “嗯,還在,現在住在河對面金沙綠島。”貴妃結女人回答道。

  金沙綠島,離老梁家住的小區不是很遠。山河縣是個有著一百五十多萬總人口的大縣,一條大河資江河從縣城穿插而過,把縣城分割為河東、河西,一橋、二橋、三橋、四橋、五橋,五座大橋跨河把河東與河西連接起來。去往縣八中的車行駛在河東,所以河西對於河東人來說就是河對面了。這些年,山河縣城發展得快,作為縣城的老城區河東,有些生活小區已經有點顯老了,象老梁住的東山小區,以及附近的資江新城、廣州新城、上海城等河東生活區,已經是十多年前建的老小區了。現在山河的新生活區大多都建在河西,河西眼下條件好點的小區要數這金沙綠島、碧桂園、玉灣國際……這些小區的房價都賣到每平方米六七千元了。

  “那你還在城裡做生意嗎?”祥飛叔眼下心情看上去蠻好的。

  “還在的,這回我就是去東站上長沙進點貨。”貴妃結女人答道。

  “早些年,我聽人說你在新街開了家很大的服裝超市,現在生意怎麽樣,還好吧?”祥飛叔依舊一臉微笑地繼續問道。

  班車外面,春天和熙的陽光正暖暖地照著,天空中有微微的風。此時,正接近中午交通高峰時間段,班車正在行駛的路不是縣城主道,路面並不怎麽寬敝,路上這時候車多人也亂,班車行駛的速度不是很快。老梁坐在座位上傾耳側目安靜地聽著這兩人聊天。一車的人,除了聽歌的年輕姑娘外大家都沒有做聲,聽歌的年輕姑娘眯著眼聽歌入了神,偶爾會輕輕哼出哆來咪發嗦,聲音很小。或許是個學校裡的音樂老師。

  “是的呢,早幾年是在BJ路。這幾年流行搞網購三,實體店生意沒有以前好做了,現在我們搬到迎賓路地下商場賣了。”曾柔回答道。曾柔,這名字好,這人配上這聲音就該叫這名。

  “哦。這個是,我們鄉下現在網購都很時興,

年輕人衣服、褲子很多都在網上買。”祥飛叔道。  “嗯,是的。祥飛叔,你這提著大箱子的,是外出遠門來吧?你這是上哪來啊?”曾柔用一雙美目看著擺在祥飛叔身旁過道邊緊挨座椅的一個黑色大皮箱子,柔聲說道。

  “是的,那是有蠻遠。我到BJ來,在隔壁東興市下的火車。”祥飛叔道。

  “這樣三,那你肯定是去BJ遊玩來羅?你現在退休了有條件了三。”曾柔微笑著側身看著祥飛叔,開口問道。

  “不是,我這是到BJ服侍我老娘來。”祥飛叔回答道。

  “哦,你娘!三奶奶現在年紀上九十了吧?”還是一樣甜甜的聲音。

  “九十二囉!在BJ都要我們服侍十幾年了。”祥飛叔道。

  “這樣三!那你娘怎麽不回家來養老?”曾柔有點疑惑,老梁也是。

  “我妹妹曾美蘭在BJ,她有套空余的老房子給我娘住,我娘都在那住了二十幾年了,住習慣了。曾祥和也在BJ搞點事,家裡另外一些晚輩也在BJ就業。”祥飛叔回答道。看樣子,這些名字曾柔聽著都很熟。

  祥飛叔稍稍停頓了一下,接著又開口說道,“你還不知啊!我這老娘難侍候得很。最近幾年,要一個月一個月的侍候,一個月換一個人。”或許是一些想同旁人聊聊的話憋在胸口憋得有點久了,這時的祥飛叔顯得有點小激動,臉上表情不太自在。那種光,那種之前老梁見到祥飛哥身上的自然光,好像有點散漫,並開始一點點的消失。

  班車此時已經開出城區,速度有點提升。班車行駛的由山河縣城開往丹溪鎮高鐵東站的公路,是條通往隔壁縣城的雙車道省道,也是條很多年的老路,路面不是很寬,大多地方兩邊車道劃完界線人行道就沒有什麽余地了。這條路上常年車多,逢年過節,在外就業、做生意的人回了家就顯得特別地堵,有時車堵幾個小時都很正常,並且會時不時的出一次人命車禍,一年下來總也有那麽幾個人死在這路上。即將新建由縣城開往高鐵東站的直通路,據說是四車道,規劃很多年了,一直沒有正式開建。有說是資金的問題,有說是土地征收的問題,反正看起來有蠻複雜的,一時半會是建不起來。老公路全程限速四十邁,一路好幾處地方有監控測速。這班車上的班車司機是個性格沉穩的人,一路上速度都控制在三四十邁。

  “你娘以前倒也是個蠻利害的人,這我曉得的。”曾柔的語速不急不緩。

  “利害!現在比以前更利害了!唉,就是太利害了,現在服待都要一個月一個月的服侍,我們四兄弟四家人輪流來。我一年跑BJ服侍三次,光車費一年都是要一兩萬。說起這個來我就煩,你看我具體算算啊,我們兩口子去,兩口子回,以前坐高鐵到BJ一個人二千多,太貴了,現在改從東興市坐火車臥鋪,到BJ一人五百多,兩人一趟一千多,一個來回兩三千,到了BJ還得再坐車到雄安新區,那又是幾百,再加上一些雜七雜八的,一年算下來路上怎麽也得花一萬五以上。”祥飛叔一臉鬱悶地快速說道。

  “那你們家為什麽不一人一次連接著服侍三個月?”曾柔微笑著問道。全車人都是這麽想的,服侍老人這種一個月換一個人,一個月換一個人的,又這麽遠的路,夠折騰人的。

  沉默了一小會,祥飛叔慢慢開口說道,“唉,我娘這人難服侍,一人服侍久了她就扯皮了,說是煩了,要換人,沒事找事三天二頭地鬧,不停地鬧。利害著呢!扯頭髮,地上打滾,拿頭撞牆,要死要活的,還罵人,罵人可利害了。我們這些崽、兒媳、孫子、孫女,除了她女兒曾美蘭和曾美蘭家的人,她誰都罵。她女兒曾美蘭倒服侍也不要她服侍,還對她和氣順從得很。”

  祥飛叔不好意思面對熟人,轉頭對著老梁,臉上一臉的苦笑,看樣子這苦憋得有點久了,“做崽做兒媳的,你去服侍她吧,過不了一個星期,她準會跟你扯皮。象說我,就說我這個退休站長是她用二十個糍粑、幾十個雞蛋換來的。我大侄子就說,‘奶奶,二伯這個站長好便宜哦!’她就罵,‘砍腦殼的叫花子,我還請人家吃過幾餐飯的。’曾祥雲呢,在BJ買了套房子。她就說,曾祥雲這房子是她給他買的,還說現在她家裡她給你們都買房子了,誰誰誰的,全是她買的。她孫子就回她說,‘奶奶,小叔自已的錢到哪去了,小叔工作攢了幾十年的錢呢?’她就罵她孫子,‘短命鬼,怎麽不是我的錢,全是我的錢,我攢到的錢。哎呀呀!隻怪我那個老鬼死得早,你們現在都不聽我的了。’說著說著,她哭也是個哭,喊也是個喊。反正是她一生氣,就罵我們,什麽都罵,什麽都罵得出口,天上的地下的,她都要拿來罵個遍。曾祥雲說我娘罵人就是唱歌,作歌唱。我老婆去服侍她,半個月就開始扯皮了。曾祥雲說,‘這算是好的,嫂子這樣好脾氣的人都只能堅持半個月,我們服侍一個星期,不扯皮就算是開天窗了。’”

  “她這麽大年紀了,跟你們扯什麽皮嗎?”剛才還在側頭看班車外風景的肥女人,此時早就正身聽祥飛叔和曾柔聊天了, 眼下實在是聽不下去了,她控制不住地搭了腔。由於之前大家在一起聊了一陣子老大姐愛上小鮮肉的花故事,彼此多少有些熟絡,肥女人這樣也不顯得太突兀。

  “是的呢,這麽大年紀了,崽女來服侍,同崽女有什麽皮扯嗎?”肥女人身旁的半老徐娘也開了口,語氣裡帶著不理解和不屑。

  祥飛叔扭頭望了一眼坐在後面幾排的兩女人,帶著僵住了的苦笑很平和地接了腔:

  “扯的皮可多了,吃的硬了不行,軟了也不行,鹹了不行,太淡了又事來了;剩菜不吃,太涼了不吃,太油了不行,太素了也罵人;早上多吃一餐面條都不行,想吃包子了,得買包子,包子還得換著餡吃;包子吃一兩餐就要吃粉,米粉、紅薯粉還不能重樣兒。反正就一個早餐你得換著花樣吃,她早上說想吃白米飯了,你就得趕早去給她買菜做飯,要不又是一頓皮扯。”

  “嗤……”班車來了個有點急的刹車,是年輕司機在聽祥飛叔說話分了點神,差一點撞上了對面開來的小汽車。小汽車司機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小夥,載新的奔馳19年款G500越野,小夥子也是急刹了一下車,車窗開著,帥氣的小夥側過頭來朝班車司機狠狠瞪了一眼,眼光裡滿是憤怒。新買的豪車,看來心疼著呢!不過兩車離得還有一小點距離,小夥子方向盤往右邊一打,一腳油門揚場而去。受司機急刹車的影響,班車上眾人都往前小傾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正常。大家夥都被祥飛叔他娘的口味吊著神,對這小插曲也沒有太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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