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如雪家是韓莊的,離宋莊八裡地。她中學時是在韓莊聯中上的,上了兩年高中,沒有考上大學,招工到鄉郵電局。
韓如雪也不坐車了,騎了自行車上午八點半就來到宋莊,比預定時間早了一個小時。
宋明早上六點和父親去小岸頭的地塊裡刨紅薯。
小岸頭在宋莊水庫的南岸西頭,是父親開的一片荒地,面積差不多一分地。今年栽的一種叫做天津紅的品種紅薯,肉質紅心。這是宋莊第一次從蔬菜公司購買的品種紅薯苗。以往,他們都是自家育苗,長出的紅薯品相一般。今年宋明聽方晴的母親說蔬菜公司有一種天津紅品種紅薯,長的個大味甜含粉量高,父親就讓他去接送方晴時順便帶了一包栽在了這塊荒地上。
沒想到不知是品種好還是這荒地靜養了多少年地質肥,那紅薯長得一秧能刨出一堆小山,有的大得像個小枕頭。要比鄰家種的本地紅薯多收不止一倍,直高興得他倆越乾越有勁。
宋明有點餓了,隨手撿起一個用紅薯秧擦了擦泥土,咬了一口,果真又脆又甜。
父親原本想著這點荒地收不了多少,他們推著一個獨輪車就來了。沒想到收了這麽多,他們隻得先送回一車。
宋明在車前拉著車繩,父親在後面推著獨輪車,又紅又大的紅薯堆得冒尖,他們把最大的紅薯壓在最上面,用紅薯秧攏住,高高興興地往家推。
路上鄉親見了,一個個驚喜地看看摸摸不住讚歎:
這什麽紅薯呀,長得這麽大,跟胖娃娃似的。
父親說,就叫娃娃薯吧。拿幾塊回家嘗嘗。父親熱情地停了車掐起一抱紅著給他們。
到了村口,他正低頭彎腰地拉著車走,聽到有人叫他,宋明。
他抬頭一看,是韓如雪。她推著自行車在村口站著。
你怎麽這麽早就來了?
嗯,心想著很遠,沒想到也沒多遠,這麽快竟到了。
宋明停下來說,那你先去村委會等著?
我不想去那裡傻等。
那你先去我家坐坐吧。
好呀。韓如雪和他一塊走回家。
母親早做好了早飯在火邊煨著。
他們卸了車,韓如雪驚訝地看著這一堆紅薯,搬起最大的那個說,我的媽呀,這是紅薯?比一桶水還要沉了。
母親熱情地招待著如雪,宋明到院裡邊端著碗喝飯邊和如雪聊著,
這種紅薯是品種紅薯,脆甜脆甜,紅蘿卜紅蘋果一樣的。
真的?如雪說。
母親已給她洗了幾塊,她也不客氣,拿起一塊咬了一口說,果真脆甜!比我家的好吃多了。
母親給她裝了一小袋,放在她的自行車前筐裡,說,帶回家嘗嘗。
宋明匆匆吃了飯,又和父親去地裡推紅薯,如雪也要和他一塊去。宋明就推著獨輪車,和如雪邊走邊聊。父親和母親也來了,但母親走得慢,父親隻得在後面陪著母親。
母親說,種了一輩紅薯,頭一次見長這麽大的。這紅薯秧是不是喂了肥的,不然怎麽能長這麽大呢?
父親說,早知道收成這麽好,當初該讓臭兒多買幾包,種上幾畝,磨了紅薯粉,可比種麥子玉米能多掙不少錢呢。
可不是嘛。這城裡人就是比咱鄉村人能耐,種個紅薯也變戲法似的。母親說,怪不得小胖妮吃得又白又胖的,也比咱這裡的姑娘看著水靈靈的可人。母親叫方晴叫小胖妮。
想啥咧你這老婆子,
父親說,那可不是咱家能養得下的鳳凰。我打聽了,現在要想擱合城區邊的一門親,至少也得在城區買個房子。大小新舊不論,但沒有是行不通地。現在就咱家這條件,就算把你我賣了也不夠買個房角。 唉。母親歎了口氣說,照你說,這咱得種多少年紅薯才能在城裡落個腳呀?
臭兒要是不上學,這會兒咱倆都要抱孫子了。父親說,他這一上學,咱們這裡同番的好姑娘都被人搶了,現在想給他對個茬都不好對。
也不知臭兒心裡打的啥主意。母親說,可不要學了華錚,至今找了幾茬媒人也沒討上。
又拉著父親的胳膊呶呶嘴示意他看看走在前邊不遠處的韓如雪,悄聲說,我看這姑娘看著挺對眼勁的。又是咱本鄉本土地,隨夥順氣的。
你個老婆子,成了兒媳迷了不是?見一個好點的姑娘都對眼勁,都長得一幅咱家的兒媳相。人們常說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沒想著癩蛤蟆他老娘也想吃天鵝肉。
去你的吧,你個老不正經。母親說,你看看,要是小胖妮來咱家,我要給她洗個生紅薯,她指定不會拿起來就大口大口吼喳吼喳地吃的。還怕弄花了她的口紅。也不會抱起那娃娃似的大紅薯,還怕弄髒了她那蔥管一樣白嫩的手指。
說話間到了地頭,宋明讓如雪在岸上等,他推著車子進地裡裝紅薯。
小心些,這到處泥泥水水的,別弄髒了你的鞋子和衣服。
如雪沒等他說完,已一下從岸頭上跳進地裡,說,你以為我是仙女呀,腳沾不得地手沾不得泥的。我家也在刨紅薯呢,我家就我和妹妹姊妹倆,我和你一樣掄抓鐃刨大坑拉大車呢。
邊說邊抓起一團紅薯秧拖到一邊給宋明開路。
咱都是鄉土人,有啥泥不泥髒不髒的。如雪說,大不了回家了洗洗。
父母趕了過來,再三勸如雪岸上等著勸不住,隻得和她們一起拖著紅薯秧裝了紅薯。
宋明推獨輪車的技術還不精熟,盡管他知道小車不用學只要屁股活的道理,但在這溝溝坎坎坑坑窪窪的地方他難保不翻車吊輪栽溝裡。
如按往常,這種路段總是由父親駕轅掌把他只在車頭攀了繩向前拉,過溝坎時回手扳著車頭和父親協調把車推拉拽抬地越過來。
可今天同著韓如雪的面他如還讓老父親駕轅掌把似乎有點說不過去。可如果他推不好翻了車又怕招如雪笑話。
車裝好了,仍把最大的幾個紅薯壓在最上面,又用一層紅薯秧攏住。
父親剛要蹲身去推,宋明說,爹,讓我推吧。
你能扭好?
試試唄,大不了翻了重裝。宋明說。
說得輕巧。父親說著把車袢搭在脖子上。
他爹,你就讓臭兒試試唄。母親說,咱這老胳膊老腿的遲早得讓位。
他多少年沒推過了,手生,腰身合不住勁。我給他推上路讓他練練。
父親扭著身子,宋明和如雪一邊一個拉住車頭的橫木,和父親一塊把車推出了地頭上了路,父親讓他接了手。
你個高,袢短,放放繩子。對,好。父親說。
別把手握得太靠前,越靠前越使不上勁。
把脊骨立直立正。對,不管屁股怎扭胳膊怎擺,只要脊骨豎直就翻不了。
哎,要用腰勁,腰勁,別隻撲尥蹣跚兩條腿。
父親邊在車前拉繩邊不住地回頭指點著。
如雪走上前,說,讓我拉吧,也不是多吃力,您過後面看著宋明。我看他推車跟扭秧歌似的呢,哈哈哈。
母親也在後面緊走慢跟,把車把放低些,別挑那麽高,遇個坎一磕頓車軲轤,看你不栽了車頭剨了鼻子。
父親隻得把車繩交給如雪,走到宋明身邊,一手輕把著車簍,一邊指點著宋明。
宋明看著如雪把拉繩搭肩頭把繩套套在肘上弓著身子拉著,不時回頭看看宋明笑著。
她一綹頭髮柳絲一樣垂在臉龐,額上布滿一顆顆汗珠,微微喘著氣。
到了家裡,正好九點半,宋明趕忙洗了洗進屋去換衣服。如雪喊他,不用慌,說的九點半,十點半能到齊就不錯了。
果真如此。當如雪和宋明趕到村委會,還沒有一個人影。
走吧,咱出去轉轉。如雪說,反正一來就是好幾輛車幾十條人,大陣場偷不了。
我想去你們學校看看,聽妹妹說你們學校有了一個圖書館叫什麽聽月閣,還配了對聯?
嗯。
我還聽說你們學校有個精神病老先生?如雪問。
不是精神病,那都是外面人胡傳的。他以前受過一些迫害,精神上受了點打擊,早恢復了。宋明說,他叫王鳳孝,是宋莊學校的元老。
哦。聽說他可牛了,中心校劉主任找他說事都不好使。
那可不。宋明說,王先生這人不求名不求利也不想當官,他就喜歡看個書研究個學問。誰要是學問比他強人品比他高,他給人鞍前馬後也心甘情願,否則,管你是什麽大官小官,在他眼中什麽鳥都不是,遇到裝腔作勢的酒囊早包,他連願意正眼看一眼都不願意。
這人可真少見。如雪說,我聽妹妹說,他敢指著宋校長的鼻子罵他。
都是傳言。其實他也是個隨和有趣的老頭兒。宋明說,我和我的同事王華錚就常去王先生那裡混飯吃,聆聽先生教誨。
哦。可見要是只聽人傳言,可真會三人成虎。如雪說。
她們邊說邊走到了學校。
如雪忽然好像有意無意地問:
我還想問問你,你這一段時間為什麽不去寄信了呢?那一遝厚厚的需要兩張郵票的信。
對,還有那個叫方晴的收信人,是你同學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