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只是為了這個品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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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南望算了一個帳,此次活動總費用,將前期預算和備用金加到一起,總共是68萬元。而15輛車都是頂配,售價16.68萬元,7折處理後公司短期就能回款170多萬元,不會出現一批“僵屍車”,還扶持了一批忠實粉絲。這個成績,花錢做的活動反而賺錢,足以讓呂南望沾沾自喜了。
第二天清晨,還在大草原酒店房間的郝蘭也興致勃勃地打電話向孫藝芸報喜,然而對方卻似乎沒那麽興奮。孫藝芸質問道:“怎麽?你們……呂南望幫周逸知賣車啊?還全賣光了?我們品牌部不賣車好吧。”
“可……”郝蘭不解,“呂部長幫我們想到了長期停在這兒的僵屍車沒人問津的辦法啊,股份公司內部流程還不是要把這些試駕車算我們部門頭上,那你說這次活動的試駕車該怎麽處理嘛?還是開回來停那兒?”
“我再說一遍,賣車是營銷公司的活,是周逸知乾的事!粉絲維護是他們售後客戶部的事,也是周逸知該考慮的,我們幫他?郝蘭,呂南望是不是被周逸知牽著鼻子走了啊?我們品牌部是上級!是股份公司!懂嗎!”
“但孫總……”郝蘭還想辯解,孫藝芸掛掉了電話。
郝蘭明白,孫藝芸是跟周逸知杠上了,自己作為一個小小的專員,也無能為力。她從心底卻開始崇拜起這位呂大哥來,她覺得他處處都能為別人著想,而且事事都還很周到。
眾人回程是中午的飛機,大家有說有笑,無比輕松,像是打贏了一場大勝仗。秋天的大草原雖然不是綠油油的,心情好的時候看這一片荒原,也是像是沙漠上的綠洲一樣充滿了生機。郝蘭聯系好當地4S店,銷售們將這一批試駕車開到店面上停好,她的任務也大功告成,只需要回廠家寄出發票和合格證即可。天氣也正符合現在的心情,整個天空晴好明亮,眾人打了幾輛車趕到機場順利登機,呂南望與周逸知的飛機座位一前一後,待放好行李坐下,兩人都各自刷著手機。忽然周逸知從後面座位拍了拍呂南望的肩膀,似笑非笑地說:“呂部長,你們孫總剛發的朋友圈看了吧?”
“啊?馬上看……”呂南望慌忙點開微信,用手指劃了劃,恰好停在孫藝芸的朋友圈動態上。只見孫藝芸將周逸知的微信頭像下載並在朋友圈發布了出來,然後配文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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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營銷公司常務副總,上班期間,工作時間不作為,叫其他部門同事跑去給他拍攝形象照!成何體統!
【配圖:周逸知的頭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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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南望一臉懵逼:“這……”
“孫總在罵咱倆呢!”周逸知淡淡地說。
“這可怎麽辦?”
“什麽怎麽辦?呂部長,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身正不怕影子斜。記得我給你講過的那些事。”周逸知收好手機,摸了摸自己的安全帶。
但呂南望的心思卻不在此,他焦急地說:“這倒不是做好自己的事那麽簡單,她是品牌公關總監,加了全國好多知名媒體人的微信。要是大家都看見了,那不是給全國記者又留下把柄了?你想想,這次大草原的活動本來就只是個試駕,隻邀請了部分垂直媒體、車評人和KOL,那些沒被邀請的媒體豈不是天天都在企圖找茬呢?這不就給他們逮住了麽?”
周逸知眉頭一皺:“確實是,品牌公關總監情商怎能那麽低呢?我們都還不是為了這個品牌好!”
“不行!”呂南望退出朋友圈,
“我得給孫總打個電話!” 在呂南望著急忙慌地再次點開孫總頭像的時候,他的耳邊響起了空姐甜甜的聲音:“對不起先生!飛機已經開始滑行了,即將起飛,請您關閉手機或調至飛行模式。謝謝!”
“啊啊……我這兒有個急事!”呂南望手忙腳亂,不知所措。
空姐依然甜甜地微笑道:“對不起先生!這是民航局的規定,飛機已經開始滑行,電子設備會對飛機的通訊帶來干擾。為了您和他人的安全,請您關閉手機或調至飛行模式。謝謝您的合作!”
無奈中,呂南望隻得當著空姐的面關掉了手機。空姐禮貌地說了聲“感謝您的配合”,就回自己的座位上,拴好了安全帶。由於呂南望的座位距離安全出口不遠,僅與空姐相隔一排,也算相對而坐,他不敢再掏手機。偶然中他瞟到空姐美麗的眼睛,對方也禮貌地一笑,便轉頭看向別處了。
呂南望也閉上眼睛,常常飛機出行的他對這種工作節奏早已習慣,是生活常態。不久後,他沉沉睡去。大約過了兩個半小時,飛機穩穩降落,等到呂南望再打開朋友圈的時候,孫藝芸已經將那條動態刪除了。呂南望松了一口氣,但也忐忑不已,他不知道孫總是什麽時候刪除的朋友圈,萬一是剛刪除的,兩小時也夠媒體記者們截屏保存了——至少他以前當記者時,若是硬要給哪個品牌找茬、出負面新聞,他自己就會這麽做。
活動結束後,事情果然如同呂南望所料,本次野狼Z70試駕活動確實效果滿滿,但另一條新聞忽然被炒作了起來。題目就是《高管吵架,野狼汽車動蕩不已,這車還值得買嗎》。新聞所用的配圖就是呂南望和周逸知那天在飛機上刷到的朋友圈截屏,所謂“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裡”,甚至這條負面新聞的熱度還一度壓過了呂南望的“新車搶購一空”,好生尷尬。
此時正是周末,當郝蘭將這條新聞轉發到品牌部辦公室小群的時候,呂南望正帶著兒子爬山。看著爸爸凝重的表情,小楠又知道爸爸有事要忙了。他懂事地說:“爸爸你是不是又有工作要做了?是不是要回去了?”
呂南望想了想,搖搖頭:“不回去,今天星期天,我專心陪你玩。”
野狼汽車管理工作群裡也靜悄悄,新聞的當事人周逸知也沒有發表任何言論,也不出來澄清和辯解。而對新聞本來就敏感的呂南望,雖然看到對方隻用了筆名,通過對文筆和關聯鏈接的分析,他立馬意識到作者正是:齊曉剛——就是不久前騎著自行車來拜訪自己的那位女記者,更明顯的是,作者的筆名正好就是“騎車人”。齊曉剛自己的自媒體帳號本身沒什麽知名度,但互聯網是個開放平台,容易被引用、轉載,再被知名大V加以評論,就形成了鏈式傳播。
思前想後,呂南望對兒子說:“咱們原地休息一下,我打個電話。”
父子倆找了個寬闊的地方坐下,呂南望便撥通了郝蘭的號碼。他開門見山就問:“這齊曉剛是怎回事呢?平時媒體活動也在邀約她參加,也沒得罪過她,想到是以前的同行,我還挺尊敬她的。這回她無緣無故攻擊我們是為啥呢?”
“據我了解,有些人是玻璃心,你想想是不是有些事情她自己對號入座了?”
“只有一件事!”呂南望追憶著,“那天她來拜訪我們,正好遇到董事長來視察,保安不讓騎自行車的人走汽車通道。她就憤憤不平向我抱怨了很久,大概意思就是說我們保安瞧不起她是個騎自行車的。”
郝蘭恍然大悟:“難怪她筆名叫‘騎車人’,結果是專門惡心我們的!”
呂南望無奈地應道:“那天董事長視察,保安是應該嚴格一點啊,又沒針對她。這廝取了個男人的名字,骨子裡還是個女人,敏感多疑,小家子氣。”
“沒事,呂哥!我們公關部已經安排下面李建明找公關公司那邊去對接了,只是又要花點錢。就看明天周一開會的時候,孫總如何解釋吧。畢竟這條新聞的源頭是孫總那條朋友圈,她直指的是周逸知。咱們最好不要在工作群裡發言,靜觀其變。我們沒責任,就不要去攬責任。”郝蘭信誓旦旦地回答。
掛掉電話,呂南望長長舒了一口氣。他開心地看了看小楠,說:“剛剛爸爸是有點工作,有個討人嫌的女人在背後無端攻擊我們。但我沒受影響,因為不關我的事。咱們繼續爬山?”
“好呀好呀!”呂葉楠興奮道,“我們比比誰先到山頂!”
“走!你可不能比我慢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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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大草原回來以後,呂南望一直很低調,不想刻意談及他賣了多少輛車。但在周一的管理層例會上,程安然還是將此事詳細不落地講了一遍。程安然董事長說:“以前的試駕車,尤其是品牌部的試駕車,每次試完從營銷公司劃給股份公司以後,這些僵屍車就一直像個不良資產,總是等內部消化。公司哪有那麽多資源給你消化?每次還不是魏總想主意,動用仁義集團的資源去找社會團體,最後超低價打折處理給我們仁義集團自己的汽車租賃公司,還不是內部消化?別人租賃公司也總不可能是你們的垃圾桶啊?不要的試駕車就往他那裡丟,時間久了也不行啊!所以呂老師這次做的還不錯,你來講幾句?”
呂南望推脫道:“不了不了,我就是為了這個品牌好,讓周總說吧。”說完,他環視了一下參會領導,孫藝芸的位置一直是空著的。她又沒有來開會。
“成績是有的,但是!”程安然提高聲調,“公司內部要團結!總是被人抓到把柄,總是危機公關!這次冒出來的負面消息,影響力也不小,一定要具體落實到責任人!該怎麽處理就怎麽處理!”
散會後,周圍股份公司高管們個個向呂南望打著招呼,都投來笑臉。呂南望顯得無比拘謹,他不習慣被人圍著稱讚,尷尬地笑著,心裡卻隻想逃回辦公室摸一摸自己幾天沒用過的相機和鏡頭。他簡單應付了幾句客套話,努力做出配合的表情,就竄出會議室,直奔電梯上五樓。
顯然孫藝芸已經在品牌部辦公室裡候著了,她沒有參會,似乎就等著呂南望回來似的。當辦公室門被推開,孫藝芸那標志性的笑聲就傳入了呂南望的耳朵:“哈哈哈……呂老師,開完會啦?”
“呃……”呂南望不敢看孫藝芸的眼睛,直奔座位,“開完了……”
“你別擔心,我不會對你有什麽意見的!你這次賣車做得確實不錯。”
“那就好那就好!我擅自作主把那15輛車賣了,先斬後奏,如果有做得不對的地方,還請孫總多多指示和批評,下次改進……”呂南望傻笑著,也顧不上頭上的汗珠已經冒了出來。
孫藝芸今天的語氣似乎格外放松:“還有,前兩天那個負面新聞,郝蘭已經處理了。我等你開完會回來就是等大家都到齊了,宣布一個事情。”
在辦公室埋頭乾活兒的同事都好奇地紛紛抬起頭來,都想聽聽孫藝芸要宣布什麽大事。呂南望並未在意,在工位上裝作倒騰著自己的辦公物件。他內心在打鼓,怕是孫藝芸會有意見,那條僅存在了兩小時又被刪除了的朋友圈,似乎是在直罵周逸知,又像是在拐著彎影射自己,畢竟那張頭像確實是呂南望在工作時間未經直屬上級領導孫藝芸的批準,躥部門幫忙拍攝的。然而,孫藝芸今天的態度出奇輕松,更是讓呂南望覺得緊張,怕是暴風雨前的寧靜。領導若要是給自己穿小鞋,那說不定工作都保不住,自己曾經在兒子面前許下的諾言,又會成為一場空。這是個多麽打臉的事實!
“其實在昨天,”孫藝芸接著宣布,“昨天我就已經向仁義集團提出辭職了,不再擔任仁義集團董秘、野狼品牌總監!我的工作確實有疏漏,所以希望由更專業的人來接手。呂南望!呂老師!您來出任代總監!”
品牌部的同事們看看孫藝芸,又看看呂南望,都張大了嘴瞪大了雙眼。就連極力掩飾內心不安的呂南望,也停下手裡的活兒,驚訝地問道:“這……這怎回事?不是真的吧?”
“聽我講完!”孫藝芸擺擺手,“總監這職位畢竟是高管,是要競聘的,所以呂老師暫時還不是總監。在空缺的這段時間,就叫‘代總監’,直到集團有更適合的人選為止,當然呂南望老師也可以在明年三月直接參與競聘——只要覺得自己的資歷和工作能力夠格,任何人都可以參與競聘的。”
“孫總……您真要走啊?”郝蘭問。
“對,昨天老程總找我談過了,同時小程總也在場。估計明天公司就會宣布這個結果!”孫藝芸說。
“我不合適吧……”呂南望有點不知所措,“我才來公司幾個月……”
孫藝芸似笑非笑:“他們不都很看重你麽?以後要呂總多多支持啦!”
郝蘭接著問:“那孫總你要去哪裡呢?”
“我不會離開野狼,所以才叫呂總支持嘛,”孫藝芸笑著回答,“昨天兩位程總決定咱們野狼可以再做一個產品序列,把我調到剛成立的新能源公司去了,任新能源公司副總經理,負責新能源的品牌營銷策略,和周逸知平級。說不定以後會發展成一個新品牌,統一歸野狼汽車管理。以後就仰仗呂總啦!”
呂南望在腦海裡整理著整個股份公司的脈絡:野狼汽車股份有限公司下屬營銷公司、微面商用車公司、客車公司、發動機公司、整車產品研發中心、投資融資公司。 而如今市場上已經出現了純電動汽車的身影,野狼便順勢而為,不久前又成立了新能源公司,真是陣容齊全。
“呂總,你說兩句話呀!”孫藝芸打趣道。
“我……我能說什麽?這情況太……太突然了,您得讓我消化消化……您讓我完全就沒有心理準備嘛!”
“還稱‘您’啊?以後就叫我小孫就行了。”孫藝芸偷笑著。
呂南望更尷尬了,眼瞅著這位年齡僅30歲左右,又知性美麗的野狼汽車前任品牌總監,自己舌頭卻打了結:“這……這怎麽行!”
“好了好了!”孫藝芸圓場道,“不開玩笑了!估計下午程安然就會找你談話,呂老師你可要準備一下。另外,人事任命調動明天才出通知,就意味著我今天還是總監,還是你們領導。這樣,郝蘭,你發起一個流程,我用最後的行政命令簽署一個部門聚餐的款項,申請點費用!我們國慶長假選兩天去團建!聚餐!選最好的酒店!不想來的可以提前申請,想去的就一起!就算是咱部門原來團隊最後的一次團聚啦!”
品牌部的同事們面面相覷,又不敢出聲,呂南望更是慌亂得無所適從,完全沒有“升職”的喜悅感。他努力平複著自己的情緒,腦子裡不斷梳理著這兩個月來入職野狼汽車的前因後果和來龍去脈。他畢竟已經40歲了,不是小孩子,知道平步青雲也許並不是好事。他心裡很忐忑,就像窗外漸漸變涼的天氣。現在已經步入深秋,行道樹上的樹葉在涼風中瑟瑟發抖,Q4即將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