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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偉大前程》第35章 雄鎮精神
  我們站在宋光偉二姨父家門口,剛要敲門,被屋裡傳出的聲音嚇住了,“你乾脆殺了我算了。”

  是宋光偉二姨父的聲音。

  我和唐瑾明相互看了看,這怎麽回事,居然有人要殺宋光偉的二姨父,什麽人有這麽大的膽子?我們是進去還是不進去?進去吧,我們倆少年肯定不能把殺人犯怎麽樣。可不進去吧,我們怎麽能看著宋光偉的二姨父被殺呢?

  夜色深濃,屋裡的燈光從門縫裡透了出來。這時的天地安靜得近乎於詭迷。屋裡什麽聲音都沒有,此時沒有聲音,更讓我們感到恐怖和害怕,因為根本不知道屋裡發生了什麽。

  我們飛快地想著,宋光偉的二姨呢?他的那些表哥表姐呢,難道家裡就宋光偉的二姨父一個人?

  “這不僅僅只是殺了你一個人的問題。”

  這是一個陌生的聲音。

  形勢更危險了,這家夥不僅僅只是要殺宋光偉的二姨父,還要殺其它的人,難道是要滅門嗎?宋光偉的二姨父郝支書只有一隻手,反抗能力肯定是有限的,這可怎麽辦?

  屋裡又安靜下來,越是安靜,我們越是不安,難道已經動手了嗎?

  我們不能再等了,只有把鄉親們喊來,即使不能逮住殺人犯,也可以嚇跑殺人犯,我們對著村子高聲喊了起來,“鄉親們,殺人了,有人殺郝支書了,你們快來呀。”

  寂靜的村子安靜得掉下一顆針都能聽見,我們突然響起的喊聲就像是一聲驚雷,我們的聲音剛落,就聽見了一聲接一聲開門的聲音,我們看見打開門的人們拿著扁擔鋤頭過來了,過來的人邊跑邊問道,“殺人犯在哪裡?殺人犯在哪裡?”

  這時,郝支書家的門吱嘎一聲打開了,空著袖子的郝支書站在他家的門口,“是誰嚷嚷,誰要殺我?”

  鄉親們這時已經把郝支書家的門圍住了,“老郝,是誰要殺你?我們聽見喊聲就過來了。”

  “郝支書,是哪個有這樣大的膽子敢跑到你家來殺你?老子們把他滅了。”

  郝支書迷茫地看著鄉親們,“什麽殺?什麽不殺?殺什麽?縣上的同志正和我商量事呢,你們添什麽亂?我這腦子夠亂的了。”

  “我們是聽見有人殺郝支書才趕來的。”

  “誰說有人要殺我?”

  我和唐瑾明一起說,“屋裡傳出聲音說‘你乾脆殺了我算了’。”

  郝支書看著我們,“你們是哪裡來的?”

  郝支書一拍腦袋,“想起來了,你們是光偉的同學,你們在這裡幹嘛?”

  “我們老師病了,吉普車把老師接進那邊的鐵門,我們不能進去,所以就過來了,沒想到,剛要敲門,就聽見有人說要殺你,我們就只有把鄉親們叫來了。”

  郝支書笑了起來,“警惕性還蠻高。”

  郝支書的背後出現了一個幹部模樣的人,問道,“發生了什麽事?”

  “沒什麽事,沒什麽事。鄉親們請回吧,請回吧。”

  鄉親們散去了,郝支書看著我們,“你們不進來,是還有其它的事嗎?”

  進了屋,郝支書對幹部模樣的人說,“我侄兒的同學。把你當成殺人犯了。”

  幹部模樣的人一臉的驚訝,“我?殺人犯?怎麽回事?”

  郝支書對幹部模樣的人說,“黃乾事,你說的事,不是我不願意,是我真的做不到。我倒是想起來一個主意。”

  “你說。”

  “我想起來了,

聽說我侄兒的班上有兩個少年,記性特別的好,過目不忘,不如讓他們背誦你的稿子,這樣,同樣能達到宣傳‘雄鎮精神’的目的,為什麽一定要是我呢?我真的做不到。修堤造渠的事,我一點不含糊,但這個宣講的事,你還是饒了我吧。”  黃乾事的臉嚴肅得等於冰冷,“郝永紅同志,你太考驗我的耐心了,宣講‘雄鎮精神’,是縣上的一項政治任務,你跟我講價還價,那,我跟誰去講價還價?”

  “黃乾事呀,不是我講價,我真的記不住啊。你讓我記沙石材料還行,你那一大篇的文章,我真的是記不住啊。”

  “我不管,你記得住,要記,記不住,也要記。這是縣裡頭的決定。要不,你找他們去。”

  “我找誰呀,明天我還是去工地。”

  “縣裡決定了,這些天你不用去工地了。”

  我們跟宋光偉的二姨到了另一間屋,才看見宋光偉的表哥表姐都在這屋裡。

  宋光偉的二姨往油鍋裡煎雞蛋,我忍不住說道,“二姨,好香啊。”

  “香嗎?馬上就好,你們一定餓極了。”

  “是呀,二姨,我們都快要餓死了。先前忘記了餓,現在餓得不得了。”

  “光偉怎麽沒有和你們一起回來。”

  “哦。我們老師病了,部隊上的那個女軍人指明要我們倆護送,所以,光偉沒有和我們一起。到了二姨你家門口,就聽見二姨父說‘你乾脆把我殺了’,把我們急死了,所以就喊來了鄉親們。”

  二姨歎了一口氣,“縣裡要你們二姨父宣講‘雄鎮精神’,本來是一件大好事,可你們二姨父文化淺,讓他上工地是一把好手,可這‘文化’的事卻是要了他的命。他要是文化高的話,在部隊的時候,早就提幹了。可縣裡又逼得緊,他就說笑‘乾脆把我殺了’,剛好被你們聽見了。這種事對他,還真是要命。”

  隔壁房間傳來黃乾事的聲音,“‘在我們雄鎮,什麽都沒有,有的就是困難;在我們雄鎮,什麽都缺,最不缺的,就只有我們雙手’。”

  黃乾事的話到了郝支書的嘴裡,就變成了,“我們除了困難,就是困難;除了雙手,只有雙手。”

  我們從門縫裡看進去,看到的是黃乾事要瘋了的表情,“幾句話就這樣難嗎?我還不信了,這麽簡單的事情能比你修大堰還難嗎?豬都能說出來。”

  郝支書徹底的絕望了,“黃乾事,你還是找豬去算了。”

  “老郝,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這不是急嘛?明天就要上台,聽你講的人有省地縣三級領導,上面的大領導都要來;還有全縣的幹部群眾,以你現在這種進度,肯定不行,我能不急嗎?”

  “說的就是修‘天下大堰’這點事,為什麽就不能另外找個人說?為什麽非要我講?”

  “因為,只有你,有這個資格講。”

  “要說資格,應該是老支書石一炮,還有那條叫‘不死’的流浪狗。工地上的每一個人都有資格。”

  “你這話不是亂彈琴嗎?你是支書,是黨員。毛主席說,‘政治路線確定之後,幹部就是決定的因素’。你的覺悟哪裡去了?”

  “郝支書,要不這樣,你的學問高,你去講。”

  黃乾事不高興了,“郝永紅,你這話就不地道了,是十分嚴重的思想問題。我在這裡就跟你透個底,你不但要在縣裡頭講,還要到地區去講,而且還要去省裡面講。所以,逃避是沒有意義的,你必須盡快解決思想上的障礙。現在我們繼續,‘在毛主席的指引下,在省委的領導下,在地委的直接領導下,在縣委的親自領導下,……’”

  郝支書越背越糊塗,越糊塗越急,一急就結結巴巴,吞吞吐吐,東一句西一句,前言不搭後語,說到哪裡都不知道了。

  黃乾事又要發火了。

  “黃乾事,不要發火,我保證在元旦之前一定讓‘太陽渠’勝利完工,但這宣講的事還是另外找個人吧,我確實辦不到,你總不能讓公豬生個崽兒呀?”

  黃乾事也絕望了,把手中的講稿砸在桌子上,“這樣吧,我把縣委的決定告訴你,如果你實在不能背誦給你準備好的講稿,那,你就自由發揮,想怎樣講就怎樣講,這是最後的底線了,但必須是你講,不能換人。”

  郝支書松了一口氣,“自由發揮?隨便怎麽講都行?”

  黃乾事點了點頭,“對。只有這樣了,你是怎樣做的,就怎樣講。”

  “好。”郝支書答應了,剛答應了,馬上又反悔,“還是不好。”

  “又怎了呢?”

  “我害怕講錯。”

  黃乾事的情緒被郝支書的反悔又搞得煩透了,“乾都沒有乾錯,怎會錯呢?”

  “我是會乾不會說,有的人是會說不會乾。這乾和說是有很大區別的。”

  黃乾事想了想,“你說的確實是道理。但我管不了啦,這是上頭的決定,到了會場上,你就想怎樣講就怎樣講。我能幫你的就是告訴你,你盡量靠近你是怎樣做的,說你是如何修‘天下大堰’的,就行了。”

  第二天,我和唐瑾明到了學校,就看見我們班正在集合隊伍,雷校長暫時代替吳老師,我們班代表我們學校參加全縣幹部群眾參加的‘雄鎮精神宣講會’。

  會議在縣委禮堂舉行,黑壓壓的人們把坐位全填滿了,主席台上也坐了不少人。我們剛坐下,會議就開始了。

  主持人走到話筒前宣布會議開始,會場頓時安靜了下來,“今天參加‘雄鎮精神宣講會’的有省地縣鄉四級幹部,在會議宣講之前,我們對從省裡和地區趕來視察工作的領導表示最熱烈的歡迎。”

  主持人鼓掌,所有人都跟著鼓掌。

  “現在,我們請雄鎮精神宣講人銀杏村支部書記郝永紅到主席台。”

  郝支書站了起來,看見數不盡的人頭,數不清的眼睛,指著自己的鼻子問身邊的黃乾事,“是叫我嗎?怕不是吧,我們銀杏村有好幾個郝永紅。”

  黃乾事急得心都要跳出來了,“銀杏村有幾個支書?趕緊上台去,記住,怎個做的就怎個講。”

  其實,從台下走到台上就這麽幾十步路,郝支書就感到是一段遙遠的路程,郝支書是山裡的硬漢,翻山越嶺都不喘氣的,這下卻是周身冒汗。跌跌撞撞的走到主席台上,一隻手扶住講台,才沒有癱在台上。

  郝支書抬起頭來,差點驚叫一聲,天啊,台下所有的眼睛都在看著自己,可世界卻安靜得似乎只有他一個人,現實是所有人都在等他,從哪裡講起呢,郝支書不知道從哪裡講起,就硬著頭皮說道,“革命同志們啊,我們來自五湖四海,都是為了一個共同的革命目標。我們銀杏村呀,是一個夾皮溝,天無三日雨,地無三尺平,沒有雨是旱災,有雨是澇災,是個拉屎不生蛆的地方,咱們祖祖輩輩窮下來,窮了他娘幾輩子呀。今年雨雪多,估計又是一個澇災。”

  郝支書只顧往前說,不知道自己說了髒話,顯得情緒激動,一隻空袖子搖動著,扶著講台的手揮動起來,“是毛主席解放了咱們啊!這回毛主席不要咱們窮了,要咱們吃得飽,穿得暖, 這可是咱們雄鎮人夢了幾輩子的夢啊!我們幾代人沒有吃飽過,幾代人沒有穿暖過。我爺爺就是硬生生在舊社會餓死的,死了手是還捏著一粒包谷子呢。……”

  郝支書的情緒失去了控制,說著說著就哭了起來,把個窮人的苦難史全倒了出來,邊說邊哭,哭得肝腸寸斷,“我們要想過好日子,不拚命,能行嗎?所以,我們要發揚愚公移山志,與天鬥,與地鬥,在青石板上種下種子,我們就不相信,我們的眼淚種不出糧食。”

  郝支書抹了一把淚,“啥是雄鎮精神?在黨的領導下,我們現在是國家的主人,我們不苦,誰苦?所以,雄鎮精神就是苦乾加實乾加巧乾,雄鎮精神就是不怕死的精神。等,是等不來社會主義的,我們每天一小步,就是社會主義的一大步。”

  郝支書講完,會場一片死寂。

  郝支書急了,會不會是自己講錯了?

  主席台上的所有領導全部站了起來,為郝支書鼓掌。會場下,接著主席台上的掌聲,響起的掌聲如聲聲驚雷。郝支書差點就被嚇死。

  郝支書走下主席台,感覺自己的雙腿就像是兩朵不聽使喚的棉花,走到黃乾事身邊,“我沒丟臉吧?”

  “沒丟臉。不過,你一開始半個屁不放,差點把我急死。”

  就在會場響起熱烈掌聲的時候,宋光偉的二姨跑進了會場,聲音淒厲,“郝支書,你個死人,你在哪裡?死人了呀,山,塌了呀,把人全埋了呀!”

  郝支書聽見婆娘的聲音,頓時跪在了地上,一隻手擂在地上,“我的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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