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軍醫回答,“張醫生,還是那句話,我們是人民的軍隊,只要是為了人民的利益,不管是苦還是累,乃至去死,都是我們軍人的職責。”
女軍醫立正喊道,“敬禮。“
跟隨的所有戰士,都向張本康行了軍禮,這讓張本康慌亂起來,邊拱手邊說道,“這怎麽可以,這怎麽可以?”
禮畢,女軍醫帶領戰士離開了診所。
張本康喊道,“你們喝口水再走也不遲啊?”
戰士們笑著示意,走了。
天井裡又堆滿了貨物,雞在叫著,鴨子也在叫,張醫生看著眼前的東西,“這可怎辦?這讓老夫怎辦?”
我們站在張醫生的背後,看著他發愁的樣子,我拉了張傻一下,“你問你爸,銀杏村修大堰的那些人很苦的,可不可以把這些東西送給他們呢?這樣子的話,既解決了這些東西擺放在這裡沒法消化的問題,也可以解決銀杏村群眾的生活困難。同時,問一下宋光偉的二姨父,他們村子裡的豬可不可以以一個合適的價格賣給部隊。因為,我看見吳老師的父親把自己的手表都賣了,吳老師也賣了自己的手表,就是為了買豬改善基地人員的生活。”
張醫生聽見了我對張傻說的話,轉過身來,“你是誰家的孩子,腦子靈活得很嘛,哦,我想起來了,你是令狐家的風子,你看,你看,這一忙,我居然連你也想不起來了。你說的這個辦法好,既解決了銀村村群眾的生活困難,又可以讓部隊買到價格比較便宜的豬,這樣做的話,部隊就不違反紀律了。”
張醫生看著我們老師,“吳老師,你怎麽把這些孩子教得這樣靈光,就連我家傻小子也比以前聰明了。”
“張醫生謬讚了,他們都是有家教的孩子,我在教他們,他們也在教我。”
張傻的父親張本康惶恐起來,“吳老師,這個話可不能講。”
“怎麽不能講呢?你看他們多懂事,殺雞送湯的,讓我感動得不得了。與其說他們遇到我是一種幸運,還不如說我遇到他們是一種幸運。”
“不,不不,不能這樣講的。不過,這孩子在家裡天天講的都是老師這樣老師那樣,就像老師才是他們的父母。”
張傻接過話去,“這有什麽不對呢?你不是常常教導你的那些徒弟說‘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嗎?”
張本康一拍自己的腦袋,“對啊,對啊,我怎麽把這規矩給忘了。既然是這樣,現在應該做什麽了?天黑了,去給老師端洗腳水,侍候老師就寢。”
張傻點頭轉身,被唐瑾明喊道,“傻小子,你這兩天也夠累的了,端洗腳水的事還是我來吧。老師又不只有你一個孩子,我們都是老師的孩子。”
吳老師的臉上升起了紅暈,“我有這麽多的孩子,有殺雞送湯的孩子,有端洗腳水的孩子,我真是幸福死了,我成了這個世界最幸福的人了。”
張傻的父親張本康跟吳老師道了晚安,就去忙他的事情去了,診所上上下下的事情都要他安排,特別是遇上了疫病,成了忙人。
唐瑾明去侍候老師,我就跟張傻去了他的房間。
這時,我才注意到張傻房間的牆上有四張人體圖,兩張是男人的正面和背面,另外兩張是女人的正面和背面,我就問他,“張傻,你怎麽敢掛女人的這種圖,掛男人的也就算了,雖說你們是中醫世家,可掛這樣的圖也是傷風敗俗,你這個爹準備把你培養成什麽樣的人?”
“什麽這種畫?什麽傷風敗俗?這是人體經絡圖,你看看那些標注的數字和圓點,就是人體身上的穴位,張本康要我把它們記熟。張本康說這些穴位和天上的星宿是對應的,這些圖連接起來就是一個人體的宇宙圖,人的身體就是一個小宇宙。”
“還真新鮮,人的身體怎麽就成了一個小宇宙呢?”
“我也不懂,反正張本康是這樣說的。張本康還說,人體的這個小宇宙和天上的大宇宙是連接在一起的,張家祖傳的針灸之法就必須找準這些人身體上的穴位,然後根據病症進行下針。”
“你記住了嗎?”
“我是誰呀?記憶王子,一點挑戰性都沒有,一個時辰我就記住了。張本康還拿了一些他們家的祖傳秘方讓我背誦記熟。”張傻拿起床上的線裝書《本草綱目》,“這本書也叫我背誦,叫我做到爛熟於心。張本康還說,‘這傻小子就是上天派來繼承我張家祖傳醫術的,這傻小子天生就是學醫術的材料,沒有這傻小子,恐怕我張家的祖傳秘方就到我為止了,真是蒼天有眼啊’。所以,在他們的眼裡,我能不能把書念好不重要,重要的是把他們張家的醫術傳承下去。”
“這不是好事嗎?你將來就是張家醫術‘求到好’的新一代掌門人了。”
“唉,可是,我的興趣並不在這裡,再說,我可能活不過二十歲,做什麽掌門人呢?”
“你看,你又來了,如果你活不到二十歲,他們會把他們家的祖傳秘方傳給你嗎?”
“這並不奇怪,除了我,他們還有合適的人選嗎?”
“看來你確實傻,多少人想學你們張家的這種祖傳醫術,你卻說沒有興趣。”
“我確實沒有興趣。你們不都說我是‘天才’嗎?像我這種天才,怎麽能做這種平凡的事情,整天除了記那些無聊中草藥還是中草藥,什麽杜仲、山藥、黨參、三七,還有就是黃七、馬錢子、車前子、金銀花、天麻等等,你說這是天才乾的事情嗎?天才會做這樣的事情嗎?唐瑾明都能做科學家,當‘居裡‘夫人’,我怎麽也得混一個什麽諾貝爾物理獎之類的獎,對得起天才的這個名號吧?要嘛我不是天才,我就甘於平庸。既然老師和同學們都叫我天才,我不得乾點天才的事情出來嗎?如果我那一天真的獲得了那個什麽諾貝爾獎,不論獎金多少,咱們一人一半,然後去周遊世界,”
“雖然你這個理想有點遙遠,可我還是感動,所以,你即便是要死,也要選擇好時間,先把什麽諾貝爾獎拿了,然後分一半給我,然後,你想死就死吧。我邀約同學們一定把你的葬禮搞得轟轟烈烈的,讓你到人間不虛此行,夠哥們了吧?”
“你也太財迷了。要我分了錢再死,這像哥們說的話嗎?還沒有到那一天,現在想想就覺得傷心了。”
“傷心了嗎?我跟你說了不下一百次了,叫你不要給自己一個極不好的心理暗示。為啥以前的人們都叫范登科的父親‘神算’呢?因為人的一生遇到困難和挫折是大概率的事情,所以,都被他說準了,可你知道他預言的好事實現了幾樁呢?”
“這個,沒聽說過。”
“那我告訴你,他很多年前給我爺爺算命,不是隻說了我爺爺會瘋掉這一件事,還說了另外兩件事。第二件事,說我的爺爺官至將軍。可我的爺爺瘋掉之前也只是一個團長。第三,他算了,說我的爺爺金銀滿屋。這是你看見的,我們家的金子銀子在哪裡?也就是說,他算的所謂好事,一件也沒有實現。但不好的事情,就是我爺爺瘋掉,被說中了。你以為真是被他算準的嗎?根本就不是,我爺爺是軍人,碰到死亡是再正常不過的事,被死亡刺激瘋掉也是大概率的事情。所以,在我看來,范登科的父親根本就是一樣也沒有算著,就是我爺爺瘋掉被他蒙著了。”
“你要這樣說,我還真是覺得有道理。”
“人的死亡本來就是一件大概率的事情,如果有區別就是遲早的事情。這需要算嗎?也就是說,死亡總是會碰到的事情,只是不知道是哪一天。這就如有的人不知道自己得了絕症的時候,天天歡得很,可一旦知道患了絕症的時候,就天天都想著哪一天死呢?想著想著,不就真的死了嗎?”
“你說到這裡,我想起了一件事情,有個病人其實真的患上了絕症,按張本康的推算,最多只有半年的活法。可張本康怕告訴他後嚇著他。因為他是張本康的發小,張本康知道他自小膽子就小,天一黑就不敢出門。想讓他活著活著就沒了,就告訴他和家人,什麽病也沒有。半年後,這個人不但沒死,仍然活得好好的。張本康就覺得奇怪了,就給他做了一個複查,結果是嚇著張本康,因為,原來判定的絕症奇跡般地消失了,根本就不存在。 這件事讓張本康鬱悶了許久,他懷疑自己是一次誤診。還有一件奇怪的事情,有一個病人的身體好好的,張本康告訴他少說也要活七、八十歲,可萬萬沒有想到,這個人看完病的第二天就沒了,就是喝了一次酒,就再也沒有醒來。”
“所以,我就告訴你,如果你爹知道你到二十歲就沒了,會花心思讓你學祖傳醫術嗎?因此,你為什麽要暗示自己二十歲就沒了呢?所謂理想,都是一個幢景的期待,誰會期待著去死?或者是一天接一天的等待著死亡的到來?如果你這樣,那麽趁早看醫生,你肯定有病。”
“風子,你真好,你要天天和我在一起就好了,否則,我就不踏實。”
“除了晚上沒有在一起,從早上過來約你到學校,我們不都隨時在一起嗎?你真的不用害怕,你爹的醫術那麽高明,輕易是不會讓你死的。”
“他肯定是舍不得我的,問題不是他舍得舍不得的問題,他自己不是說了嗎?他又不是神,定不了人的生死。”
我拿出小姑爹離開時塞給我的大白兔奶糖,遞了一顆給張傻,張傻看著身旁的‘本草綱目’,嘴上卻說,“我每天晚上都是睡在惡夢裡,張本康也整過藥給我吃,但沒有用,還是惡夢,所以,你在我這裡,我想拉著你的手睡一晚上,我總是害怕有人把我逮去,就再也回不來了。”
“你是太緊張了,想拉就拉吧。”
張傻一隻手捏著糖,一隻手拉著我,說睡就睡著了。
看著張傻,我也睡了,這家夥,是天才還是一個病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