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水來突如其來的問了一句,“老師,是不是每個人的人生都注定殘缺?”
“為什麽有這個問題?”
“我,沒有了父親。風子失去了父親和爺爺。唐瑾明和宋光偉被寄養,胡前程和我一樣,不但家人染病,而且親人分離。”
老師看著憂傷的石水來,似乎在思考如何回答,“怎麽說呢?殘缺是人的一種常態,春夏秋冬都是完全不同的顏色,人也一樣。所以,也不能說是殘缺,應該說生命本來就是這樣。”
我問道,“為什麽我們沒有見著‘首長奶奶’?”
“我母親嗎?她不是什麽首長,她是一個數學家。某種程度上說,數字才是她最親近的孩子。”
唐瑾明問道,“那,老師你不是她的孩子嗎?”
“當然是。我也好長時間沒有見到她了,她的眼裡幾乎沒有我這個女兒。這段時間她被一個數學公式逼瘋了。”
胡前程答道,“老師,我們也天天做數學題,我們為什麽沒瘋呢?”
“因為,你們還沒有碰到那樣的數學公式。”
石水來問,“很難嗎?”
“我這樣跟你們說吧,人造衛星發射之後,必須按照預定的軌道運行。完成指定的位置之後,必須按照計算的地點降落到指定地點,由於計算誤差,本來應該降落海上的衛星,落到了群山裡,幾十萬的民兵找了許久才找到。我母親堅持這個誤差是她的計算錯誤所造成,一氣之下,就把自己關進了程序計算室,到現在,半年過去了,還是沒有找到造成誤差的原因。她立下誓言,找不到原因,她不出程序計算室。”
我不懂,世上為什麽有這樣對自己的人呢,“那,如果永遠找不到呢?她就永遠在程序計算室嗎?”
“老師也不知道。”
人是自由而善於放縱自己的動物,我輕聲告訴老師,“她,太可憐了。”
老師卻不這樣認為,“不可憐,她願意那樣。太多瘋子都是被自己逼瘋的,過不了自己的坎。當然,在衛星回收中,這也是十分重大的失誤,好在衛星落在我們自己的國土上,否則就是大麻煩了?
“為什麽呢?”
“因為,自己家的東西,怎麽能落到別人的家中呢?一夜之間,頭髮全急白了。”
“老師,我們可以見到她嗎?”
“可以呀,老師帶你們去。”
我們東一句西一句的說道。來到一個衛兵守護的庭院,門口掛著的牌子是:程序計算中心。外牆沒有任何窗戶,窗戶都是開向庭院天井。除了窗戶,牆上全是黑板,屋中央擺放著的機器像是一個連著一個的櫃子。
吳老師指著鐵櫃子問我們,“知道那些鐵櫃子是什麽嗎?”
我冒出一句,“雜物櫃,裝破爛垃圾。”
“不不不,它們不裝垃圾,而是裝數字,它們叫超級計算機。每秒鍾計算速度為100萬次。”
我小聲問老師,害怕吵醒這些機器,“這麽快的計算速度,為什麽還需要人呢?”
“這個速度對我們來說很了不起了,可跟別人比算不了什麽。”
“還有更厲害的嗎?”
“有的國家每秒的計算速度為億次,甚至更快。”
“這些機器是怎麽做到的?不過,用算盤不就行了嗎?”
唐瑾明對我嘲笑,“一點想象力都沒有。算盤的計算速度怎麽計算複雜的衛星控制?說你傻你還不承認。”
“唐瑾明說得對。
不僅衛星控制,世界一切均可計算。比如尋找石油,氣候陰晴,人的基因組合等等。” “那不是算地算天算人嗎?”
“可以這樣理解?”
一個白發蒼蒼的女人從機器後面走了出來,她的眼睛盯著黑板上的算式,時而仰天,時而念念叨叨,時而在黑板上飛快地寫下一長串天書一樣的算式,在她的晃動中,白發飄揚,自言自語,“我逮住你了,我逮住你了。”
仰天狂笑,“你終究跑不出我的手心”。
然後,轉身,飛到黑板前,抹掉剛寫下的算式,“不,不不,你僅僅只是偽裝。”
她看著窗外的我們,卻視若如無,“你逃不掉的,你逃不掉的,我,已經看見了你。”
我告訴老師,“她看見了我們,在跟我們說話。”
“不,不,她在跟自己說話。”
她像是一個舞台上的戲者,專注地扮演著自己的角色。一張憂傷的臉,分不清是她像女兒吳幽蘭,還是她女兒吳幽蘭像她。她穿著一件紫色的襯衣,如一朵孤獨的紫羅蘭。她的個子比她的女兒吳幽蘭更高一些,更重要的是她腳上的黑色高跟鞋,是這個年代的百貨商店根本買不到的東西,讓她顯得亭立搖曳。特別是她身上的灰色呢大衣,也是外國電影裡貴婦人才有的樣式。
看起來她似乎並不是屬於這個年代的奇怪女子,就像一個從另外年代穿越而來的亡逃者。她的穿著和氣質就和這個年代格格不入。
奇怪之中,還有奇怪,我還見她的兩隻手中都有粉筆,有時候同時書寫;有時候一隻手寫,另一隻手補充,甚至一手寫另一隻手就隨後抹掉,兩隻手如機器一般,配合得天衣無縫。
世上竟有這樣的人?
她深邃的眼睛看著窗外的我們,卻完全無視我們的存在,難道她根本不認識自己的女兒?
我問老師,“難道她不認識你?”
“不是不認識,她的意識遊走在她計算的世界裡太快,無暇顧及我。”
老師帶著我們悄悄的推開了門,她看著我們吼道,“禁止非法入侵,你們,無權闖入我的世界。”
吳老師溫存地喊道,“媽媽,我是你的女兒。”
“站住,不要以任何理由企圖靠近我。女兒是什麽東西?我從來不曾有過什麽女兒。在這個殘酷的動物世界裡,為什麽要有女兒?對,她是我生命中的影子,我一直在找她,可她總是若隱若現……不,她一定在某一個公式的背後。”
說著,轉過了身去,留給我們的是長長的孤立的背影。
“我們回國的時候,接受了那個國家的無數次檢查,他們一張紙片都不允許我們帶走,他們沒有算到我母親的記憶力,她的眼睛就如掃描機,她只要把一本書看一遍,就能全部複寫出來。回國那段時間,我母親就沒日沒夜的寫了幾十個筆記本。”
“掃描機是什麽東西?”
“一種有記憶的機器。“
“老師,她是一個真正的天才。”
“不,她是一個真正的瘋子。”
“世上為什麽會有這樣的人?”
“世上什麽人都有。世界永遠趨於平衡,有天就有地,有土必有水,有矛必有盾,有毒藥就有解藥,被打破的平衡, 一定會重新回到平衡,所以,她是天才,但同時也是瘋子。”
“她,真的實在太可憐了!”
“不不不,在計算的世界裡,她才是王者。”
她又轉過身來,看向吳幽蘭的眼光像是一道閃電,“在算法的世界裡,你就是那把打開未知之門最好的鑰匙,可你為什麽要逃避?你,就是為數字而生的人,從無窮到無窮,引領我們找到世界的盡頭。”
老師放開我們的手,走到黑板前,彎下腰,撿起地上的粉筆,飛快地寫了一長串的公式,她母親瞬間恢復了正常,看著她,“幽蘭,我的女兒,你的戰場應該在這裡,原本你就是算法的王者,你要逃避到什麽時候?”
吳老師並不回答母親的問話,“媽媽,抱抱,我得回學校去。”
她們母女倆纏綿地擁抱,像是一次期待已久的重逢。
吳老師說,她之所以每一次和母親分開,都要相擁而別,是害怕沒有了下一次。所以,每次擁抱或許都是永別。
吳老師的母親看著我,問道,“你是誰家的孩子,怎麽長得像令狐春雪?”
吳老師拉著我的手,告訴她母親,“你認錯人了。”
吳老師惶恐地帶著我們匆匆離開。
吳老師的母親為什麽知道我母親令孤春雪的名字,吳老師就不用說了,她肯定知道。可是為什麽所有人都回避令狐春雪這個名字,仿佛是一個不能觸摸的禁忌。
“老師,她提到了我的母親令狐春雪。”
“風子,你一定是聽錯了。她怎麽會認識你的母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