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老宅是一個有三個天井的庭院。
四合院的中間都會留有庭院,我們習慣叫做天井。每一個天井都可以擺十張八仙桌。前面的庭院裡有一棵石榴樹,每年都會吊著許多的石榴。中間的庭院,有一棵棗子樹。石榴和棗子都是取意多子多福。後面的庭院有許多竹子。
老宅原來是我們家自己住,後來我們分給了好些個人家住。
風子只是我的小名,因為我的姓是複姓令狐,稱呼起來麻煩,所以人們都習慣叫我的小名。時間長了,人們都忘記了我的姓,以為我就姓風。
城裡好多人都認識我,知道我是‘瘋團長’令狐安城的孫子。
我爺爺在秋莊會戰的時候,是六十五軍的一個團長,叫令狐安城。
我爺爺的經歷,雄鎮人都知道,傳說在那場戰役中,鬼子的坦克衝向我爺爺堅守的陣地,陣地在和鬼子的反覆爭奪中,因為缺少後援,失守了。只剩下我的爺爺和兩個女衛生兵,我的爺爺一隻手夾一個,接連越過鬼子三十二輛坦克,離開鬼子後,我爺爺放下了兩個女兵,其中一個已經死了,我爺爺悲痛欲絕,長嘯一聲,瘋了。
我爺爺就這樣回到了雄鎮,對我爺爺這個抗日英雄,人們都親切地叫他‘瘋團長’。
我爺爺也不是一年四季都瘋,瘋病不發的時候,他跟正常的人沒有任何區別。可一旦瘋病發的時候,就會失去控制,回到那場戰役,開始他的戰場指揮。
這時候,沒有辦法,隻得用繩子將他綁起來,並且,只能鎖在屋裡。如果不這樣,爺爺就會在城裡到處衝殺,拿著棍子或扁擔當做衝鋒槍,掃射。
如果我爺爺失蹤了,也不難找,因為,他一定在古城的某一個巷子裡衝殺,手上是拿著電話的姿態,“援軍呢?不是說援軍馬上就到嗎?老子等了十天,一個援軍的影子都看不到,看到的全是鬼子,全團只剩下了老子一個人和兩個女娃,這陣地老子怎麽守?放棄?你們這個時候跟老子說放棄,老子全團人的血都流在了這陣地上,你叫我放棄?你是師長怎地?你現在在老子面前,老子就殺了你……三連長嗎?頂住,援軍馬上就到了,不要跟老子講條件,不準鬼子進我陣地一步,你給我死死的守住……對,變成鬼魂你也要立在那裡……”
我奶奶還原了我爺爺那個團與鬼子交鋒的場景。
鬼子使用的戰法是坦克開路,後面是螞蟻一樣的步兵,面對強大的敵人,要守住陣地是完全不可能的。
我爺爺組成了一個‘敢死隊’,由敢死隊戰士背上炸藥包,去和鬼子的坦克拚。誰都能想到這種拚法的結果,除了用‘以卵擊石’來說明,找不到更貼切的說法。
我爺爺向敢死隊員發誓,“你們活著回來,就是英雄,死了,就是國士。只要我活著,我給你們的爹娘養老送終,如果讓小鬼子這樣蹂躪我們的山河,我等鐵血男兒哪有臉活下去?”
他們盟誓,“我以我血,與山河共存。”
接下來,就是讓鬼子鬼哭狼嚎的一幕,一個接一個的勇士背著炸藥包撲向敵人的坦克,一聲接一聲巨大的爆炸聲後,敵人的坦克變成了破爛的機器。
兩軍相戰勇者勝,鬼子沒有見過這樣的戰法,稱我爺爺這個團為‘蠻軍’。
鬼子氣急之下,再次調集大批坦克,向我爺爺的陣地又一次發起進攻。
我奶奶擦了一下眼角的淚,“如果援軍到來,陣地是不會失守的。問題是根本沒有什麽援軍,上峰的電話就是一個假消息。你爺爺為了鼓舞士氣,就把假消息當做了真消息,其實他心裡早就絕望了,因為,他知道,所謂的援軍根本不會出現。可鬼子就像是知道不會有援軍出現似的,一次接一次的撲向陣地。”
“你爺爺本來是死也要死在陣地上的。可當他看到兩個女娃時,他改變了主意。他不知道戰爭會打到什麽時候,女娃會做母親,有了母親就會有孩子。多留下一個母親,就是留下了種子,也就永遠有復仇的機會。所以,他做好了就是死也要救出兩個女兵的準備。”
“就這樣,陣地上出現了他夾著兩個女兵連飛鬼子三十二輛坦克的場面。他像一隻大鳥在鬼子的坦克上飛舞。鬼子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飛人,等他們反應過來,你爺爺已經消失在他們的視線。”
“看到飛鳥樣的你爺爺,鬼子害怕起來,因為,你爺爺這個團太過的強悍,還以為你爺爺的部隊有了什麽新式武器。其實,那裡有什麽新式武器,你爺爺是行武出身,自幼就修習武術。”
“當你爺爺放下兩個女兵的時候,發現其中的一個已經死了。所以,你爺爺當時就瘋了。”
從此,你爺爺對那個‘南京’徹底的失望了,後來,他們給你爺爺發了一枚什麽勳章,你爺爺接過勳章就丟進了火爐裡。
“奶奶,我很好奇。你怎麽對當時的情形這樣清楚呢?是誰告訴你這些的呢?是哪個剩下來的唯一的女兵告訴你的嗎?不對,奶奶,只有一種可能,你就是那個女兵”
“孩子,你猜對了,我就是那個剩下來的唯一的女兵。也是我們那個團剩下來的唯一的戰士陳兮,雄鎮人依著你爺爺的姓, www.uukanshu.net 稱呼我令狐陳兮。”
我爺爺一旦發病,他就會回到那場戰爭中,在我們找到他之前,他不會停下來。
我常常看見我奶奶站在巷子裡,悄悄地看著衝殺的爺爺,任由淚水慢慢的流,我奶奶說,“比起那些死去的勇士,我爺爺是悲傷的幸存者,他替那些死去的人活著,讓人們想起,他們是怎麽死的,這人呐,活著比死了還遭罪,因為,心裡痛。”
像我爺爺這個樣子,是可以送到精神病院去的。但我奶奶怎麽說都不同意,我奶奶堅持說,她死也要陪著我的爺爺。
我的奶奶令狐陳兮是江南人,不管是那一個季節,她都穿著旗袍,特別愛穿一件金絲絨的旗袍。我爺爺病了之後,一家人的擔子都落到我奶奶和我大伯的肩上。
我的父親死在朝鮮戰場後,我奶奶說,“我們家跟‘鬼子’有仇,此仇,世代不忘,必報。”
這天是星期六,不上學,我在庭院裡陪著爺爺。
我爺爺安靜地躺在椅子上,眯著眼睛看著陽光裡飛舞的蝴蝶。
我爺爺留著長長的胡須,胡須白如雪,一根黑的都找不到,奶奶告訴我,“從陣地上下來後,你爺爺的胡子就全白了,就是一夜之間的事。”
我從不讓爺爺講故事,任何昨天的事情都不能說。因為,一旦進入往事,爺爺就會發病。
我爺爺是一個老軍人,三天兩頭的嚷著,“我早就退出了那幫人,我要加入共產黨。”
問他原因,他就回答,“共產黨辦實事,護國保家,是老百姓的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