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伊不得不讚歎伯爵家消息的靈通。

　　果然和尤莉安說得一樣，太陽完全升起後不久，就有一位中央教廷的聖騎士騎著戰馬來到了錢寧大教堂門前，人們把他圍在中央，好奇地打量著他。

　　他身穿金屬環、獸皮和多層絨布製作的騎士輕甲，披著真絲與金線混合織成的鬥篷，茶色長發扎得整整齊齊，臉上雖然蓋著莊嚴的銀質面具，但羅伊依舊能感受到他的目光似乎有一種魔力，能穿過面具的窺視網，直戳別人的心臟。

　　最讓羅伊覺得奇特的是，他騎著的戰馬比威廉胯下的那匹還要高大不少，但是聖騎士本人的身材卻顯得非常瘦小，比自己還要矮上一些，尤其是他騎在那麽大的戰馬上看起來更不協調了，但是那匹桀驁的戰馬卻乖乖地任由瘦小的聖騎士驅使，一點兒也不焦躁。

　　羅伊曾經在郡裡的馬場親眼見過，一匹比這還要小些的戰馬將想要爬上馬背的士兵甩到地面，然後一腳踩碎了他的頭蓋骨，腦花灑了一地。

　　他聽馬場的管理員說過，純血的戰馬不是誰都能馴服的，馬兒比人類對氣勢更為敏感，那些氣勢不足的士兵是沒有能力讓一匹優秀的戰馬聽從指令的。

　　羅伊在人群中吸了口氣，他的目光穿過大門，看著在教堂中央紅毯上等待的尤莉安，她顯然也被聖騎士的戰馬吸引了，其他一同參加受印禮的孩子似乎並不在意，他們只是緊張地整理衣服，希望馬上輪到自己受印時看上去能精神點。

　　大教堂的教士們分列中殿兩旁，整齊地吟唱著讚美神的聖詩，中殿的空氣裡彌漫著肅穆的木質熏香的味道，教堂內外人頭攢動，但都被這莊重的氣氛所感染，連剛會走路的孩子也不吵不鬧，坐在父親的脖子上好奇地看著騎在馬上的聖騎士和教堂裡面的典禮。

　　主教莫裡斯從聖壇沿著紅毯穿過中殿，他走得飛快，生怕耽誤了什麽。

　　“請問，您是?”莫裡斯站到了門框前，很顯然他在明知故問。

　　“吾名為西西弗斯——是傳達神諭的天命騎士。”

　　他把手伸入腰間，羅伊才發現在他的腰間除了閃耀著聖光的騎士短劍和匕首外，還掛著一個精美絕倫的鑲嵌著藍寶石的麂皮口袋。

　　“天命騎士！”

　　人群中一陣驚呼，湯姆和幾個知道這名號的老人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接著商人、工匠和農民——除了教士之外的所有人都跪下了，羅伊能夠看出有些人眼中是疑惑的，他們大概率不知道什麽是天命騎士，但跟著別人一起跪下總沒有壞處。

　　先是離聖騎士最近的幾個人不顧被戰馬踩踏的危險，親吻了聖騎士的鞋子，接著更多人往前簇擁，他們口中默念著主禱詞去撫摸聖騎士身下的戰馬，親吻他的腳跟，希望借由這種方式來獲得這位宛如來自天界的騎士的祝福。

　　“快停下！賤民是沒有資格觸碰一位天命騎士的！”莫裡斯嚴厲地製止道。

　　名為西西弗斯的天命騎士似乎並不在意，他從麂皮口袋中拿出一個圓環狀的冠冕，看起來只是兩條普通的軟樹枝所編就的，但卻籠罩著神秘聖潔的光芒，像是海霧中緩緩升起的月亮，冠冕被聖騎士舉過頭頂的那一刻，一種平靜的感受從內而外地浸潤了在場的每一個人，在他腳下匍匐沸騰的人群立刻安靜下來。

　　“那是由世界中心的生命樹的枝葉所編織的冠冕！”尤莉安在心裡驚呼，即使是身為伯爵之女的她也是第一次看見。

　　“此為月神的桂冠！月夜之神向人間的國降下神諭！”一個聲音緩慢而神聖地在所有人耳邊響起，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羅伊總感覺那聖騎士說話時好像面具後的臉一動不動的。

　　“永恆偉大的月夜之神！您最虔誠的信徒們在此聽從您的指示！”

　　莫裡斯的聲音像是在唱一首詠歎調，他蜷起半掌，把右手放在左手掌心，又把雙手壓在胸前，然後弓起身子，深深地向聖騎士手中的桂冠行禮。

　　羅伊和其他教士們也仿照莫裡斯主教的樣子，低頭躬身等待天命騎士宣讀神諭，剩下的人們依舊跪伏在地上。

　　接著名為西西弗斯的騎士又從腰間的口袋裡拿出了一封金色的信封，並當著所有人的面打開了蓋著中央教廷生命樹圖章的錫封，他展開信紙，用標準的貴族腔調一字一句的把上面的內容念出來:

　　“月夜之神做出預言:瑤光歷一百一十三年十二月七日，人間的派拉迪修斯大陸北部希瓦帝國境內東部教區坎伯蘭郡錢寧鎮錢寧大教堂——天命騎士的候選者將於此受印成為安奇！”

　　人群中有人小聲地嘀咕著什麽，羅伊覺得他們大概是在驚歎小小的錢寧鎮竟然出現在了神的預言裡，甚至還即將有一位天命騎士從這裡誕生，在他們心中，這無疑是神明對這片土地的偏愛，甚至他們已經開始猜測那個幸運的安奇是誰?威廉的名字被最多人提起。

　　“天命騎士......”

　　羅伊在心裡又默念了一遍，他很少會在一個小鎮裡聽到這個名字，只有像湯姆這樣上了年紀的老人偶爾會一臉尊崇地提起，除此之外他最多也只見過同為聖騎士的權杖騎士，他們親近教會但相當自由，只要在郡裡露面就會引起人們的騷動。

　　而至於天命騎士，羅伊隻模糊地知道那是比權杖騎士們級別更高的聖騎士，而至於能高到什麽程度他就不太清楚了，不過恰好眼前就有這樣一位可供參考的榜樣——“看來在民眾心裡甚至比坎伯蘭郡的大主教更加神聖。”

　　顯而易見的是，如果錢寧鎮教堂誕生了一位安奇甚至天命騎士，那錢寧教堂的財務危機將變得不值一提，全郡的流浪詩人和商人們會蜂擁而至，那些優秀的建築工和匠師們即使收取比其它地區更低的報酬，也更願意為一片福音地的教堂貢獻自己的力量。

　　想到這裡羅伊的心情有些複雜，他當然希望錢寧大教堂能夠更加繁盛，這本身也是老理查德主教在離開錢寧鎮之前的願望，但他卻不願看到享受成果的是狡猾的莫裡斯。

　　另一邊的尤莉安內心已經不可抑製地激動起來，天命騎士——她就是為了這個才來到錢寧鎮參加受印禮的！

　　身為伯爵之女，尤莉安的眼界顯然在普通人之上，也早早地思考過如何掌握自己的命運，十三歲的她胸脯已經開始隆起了，她不可能一輩子裝作男性的。

　　尤莉安不願進入希瓦帝國的教會，成為一名教士意味著她要時時刻刻等待別人的命令，更何況在教會中女性是無法成為一名主教的，無論她的出身多麽高貴、能力多麽出眾，也只能作為一名教士在教堂碌碌無為。

　　她當然也可以選擇繼承父親的爵位和莊園，成為一名卓越的女伯爵，忠實地為國王管理坎伯蘭郡的土地和軍隊，但是尤莉安顯然也不願這麽做，高傲的她不想把自己的精力一天天地消磨在權力、土地、金錢這些世俗的事情上，她認為她的生命必須奉獻給這個世界上最聖潔的事業！

　　而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麽比成為一名為神明服務的聖騎士更聖潔呢?

　　聖騎士同那些為了國王和土地而戰的普通騎士不一樣，他們只為了神明的尊嚴而戰。

　　聖騎士雖然名義上歸屬於各級教會，比如帝國聖殿的聖殿騎士、東部教區聖堂的神衛騎士、以及坎伯蘭郡主教堂的權杖騎士，但實際上聖騎士的日常行動不必受製於教會，也不用遵守教堂裡那些苛刻的清規戒律，但他們必須背負那些最為危險也最為神聖的職責——要為神監管在人間的牧師，要保護眾神的羔羊，要消滅一切偽神的跟隨者。

　　而位於聖騎士頂端的、只在神的預言中誕生的那些聖騎士們，就是傳說中的天命騎士，他們在生命樹下的中央教廷集會，他們直接服務於神明，並且他們會在未來的某一時刻被神明所召喚，前往生命樹頂端的天界——那永恆極樂的光明之中！

　　尤莉安默默在心底祈禱著，希望那個被選中的人會是自己，她一直是一個自信從容的人，這還是她第一次覺得緊張。

　　主教莫裡斯按照已經安排好的秩序將天命騎士引入教堂，中殿擠滿了鎮上到來的信徒，受印禮則在靠近主聖壇的另一半進行。

　　聖騎士和人群隔開獨自站在左側甬道，看來他並不打算參與到受印禮的進程中，羅伊這才注意到，這位聖騎士的身材比他想象的更加小巧。

　　天命騎士騎士突然扭臉面向自己，羅伊覺得他可能發現了自己在看著他，手足無措地把視線轉向別處，對方的目光讓羅伊有些心慌。

　　上午十點整，莫裡斯和教士們帶領所有人完成了受印禮前的最後一次祈禱，受印儀式終於要開始了。

　　幾個白頭髮的老教士打開了主樓兩側塔樓的半圓拱窗，把用格萊希斯高原巨犛牛的長角做成的特製號角伸出窗台，他們身後站著年輕的教士，手中各自拿著普通規格的號角。

　　當受印禮上有人獲得印記時，副主教尤金就會敲響一下主聖壇的銀鍾，聽到鍾聲的年輕號手們會吹響手裡的普通號角。

　　一旦受印禮上出現完美的印記，那麽銀鍾就會被敲響三次，老教士將和年輕教士們一同吹響號角，宣告完美的神之選民——安奇的誕生。

　　名叫埃爾維特的老教士看著特製號角歎了口氣，大號角已經很久沒在受印禮上響過了，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吹得動。

　　羅伊數了數整齊碼在主聖壇上的“聖果”，一共有二十四個，顯然除了十九枚蘋果外還有五枚真正的聖果，不過它們的樣子的確肉眼看不出任何差別。

　　他又看一眼即將參加受印禮的孩子們，大概就能猜出最後會是誰吃下真正五枚的聖果。

　　“下面請第一位前來接受神的福音的孩子上前——埃文·貝肯。”

　　莫裡斯主教的聲音低沉而緩慢，他用雙手捧起聖壇上的第一枚聖果，放在侍從教士托盤上的白瓷盤中，用銀刀具切下了一小塊果肉。

　　小牛埃文緊張地走到聖壇前，他失去了往日的神氣，用雙手畢恭畢敬地接過莫裡斯手裡的銀餐叉，小心翼翼地把果肉塞進口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安靜地落在埃文身上，看著他慢慢地咀嚼並咽下那一小塊果肉。

　　然後，莫裡斯拿起托盤裡的銀酒杯，慢慢地將鮮紅的葡萄酒滴在埃文的額頭上，不一會兒，酒液似乎被他的皮膚吸收了，洇出一枚正圓形的、淺紅色的、硬幣般大小的印記，像是被烙鐵燙下的疤痕，但遠比那平整美觀。

　　印記中央的圖案也慢慢浮現，先是出現了一個倒三角形，接著一枚正三角形也出現了，但很快正三角形又黯淡下去，只在原來的位置留下了一個淺淺的痕跡。

　　羅伊能看出來，那不是完美的印記，因為它看起來和莫裡斯還有老理查德主教額頭上的差不多。

　　“這個印記趨近於完美，但是很可惜，它不是完美的印記。”

　　莫裡斯主教宣布了結果，盡管如此，人群中還是爆發了一陣歡呼，一些前排的人向身邊的貝肯老爺表示祝賀，他乾瘦的臉上也笑滿了皺紋。

　　副主教尤金用力敲了下銀鍾，塔樓上年輕的教士們聽到後吹響了手中的號角。

　　剩下的家庭們也覺得歡欣鼓舞，這像是給今天的受印禮開了個好頭，但羅伊知道，這不過是教堂的小把戲，他們善於用這種欺騙的手法讓民眾們滿懷期待。

　　接下來的流程都大同小異，莫裡斯很有經驗地把握受印禮的節奏——每到一連好幾個孩子都沒被“選中”後，在人們失望的情緒淤積到最大之前，頭頂的號角聲就會突然響起，宣告著一位新的選民在此刻誕生。

　　剩下來幾位獲得印記的孩子和羅伊推測的一模一樣，他們分別是:鎮長的外孫傑克·柯林斯，奧巴迪亞爵士的女兒傑西·奧巴迪亞，以及一位隱去了姓氏的男孩比爾——羅伊曾經在尤莉安那裡聽說過，他似乎是另一個郡裡某位主教的私生子。

　　羅伊看得出來他們的資質平平，額頭上的僅有三角形圖案的印記看起來和教堂裡的見習修士一樣素淨。

　　在一連串的驚歎、失望、和欣喜之後，整個受印禮的氣氛被推向了高潮，終於，還剩下最後一枚聖果，它是屬於真正的貴族——威廉·杜克或者說尤莉安·杜克的。

　　她走到聖壇前的時候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人們期待地看著眼前這位少年，期待著他是否能在錢寧大教堂的歷史上留下姓名。

　　尤莉安也深吸一口氣，盡量地維持自己貴族的姿態，可每每看到角落裡不動聲色的天命騎士，她的心臟就砰砰砰地劇烈跳動起來。

　　一直到現在，受印禮上都沒有出現完美的印記，那麽也就意味著，只要尤莉安能夠獲得完美印記成為唯一的安奇，她就能成為天命騎士的候選人。

　　“神啊，最後再聽一遍我的祈禱，我用貴族的尊嚴起誓，如若能成為您的聖騎士，我願意為了維護您在人間的神聖而獻出生命！”尤莉安在心底又默默祈禱了一遍。

　　她接過莫裡斯手中的銀餐叉，也許是因為太過緊張，她幾乎沒有咀嚼就把那一塊果肉咽了下去。

　　她靜靜地等待著，但自己的身體似乎沒有發生任何變化，她有些慌了，害怕自己是不是連普通的印記都沒有獲得。

　　莫裡斯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不要動，接著端起托盤上的銀酒杯，如果它沒有泛起酸澀的酒香，尤莉安會以為那是一杯鮮紅的血液。

　　她閉上眼，額頭傳來葡萄酒帶來的一絲絲涼意，但是感覺依舊什麽都沒發生。

　　教堂裡安靜得像是太平間，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緊緊地盯著尤莉安的額頭，羅伊也踮起腳，仔細觀察著她額頭上的變化。

　　紅酒順著她的眉心徑直流下去，那一刻連莫裡斯都快要叫出了聲。

　　然而下一刻，那滴已經到眼眶的紅酒竟然順著原本的路徑向上流去。

　　羅伊看見她的額頭如同一個漩渦，把已經流下來的紅酒又倒吸了回去，接著一枚如同滿月的印記洇在了她的額頭上。

　　印記的中央，一枚倒三角形快速浮現，接著正三角形也出現了， 然而和小牛埃文不同的是，它並沒有黯淡下去，二者合而為一變成了一顆六芒星的形狀。

　　羅伊只看了一眼，就立刻明白為什麽它被稱為完美的印記，它不僅僅是形態上沒有殘缺的完美，而且那枚印記本身就有一種近乎無瑕的美感，他總覺得即使是最優秀的畫師也無法在紙上複現出它完美與和諧的神韻。

　　“我原本也有這樣的機會的......”

　　羅伊突然有些失落，他又想起了和藹的理查德主教。

　　中殿的人群從竊竊私語，到震驚，再到欣喜，他們猜測著那是不是完美的印記——畢竟絕大多數人都沒見過。

　　莫裡斯主教仔細地看著尤莉安額頭上的印記，然後終於轉身，面向所有人宣布道:“這是一枚完美的印記，威廉·杜克成為了神明最優秀的選民！”

　　中殿的人群歡呼起來，一位優秀的貴族在錢寧大教堂的受印禮上成為了安奇，這是神明對錢寧鎮的賜福，而更令他們感到欣喜的是，這位安奇在未來將會成為一名神聖的天命騎士，錢寧鎮的土地必然會因為這份殊榮而愈發繁榮！

　　尤金副主教激動地連敲了三次銀鍾，塔樓裡的老教士們也來了精神，用盡全力吹響特製的巨犛牛號角，悠長嘹亮的號角聲響徹了坎伯蘭郡，似乎要和全世界宣告錢寧鎮誕生了一位優秀的神民。

　　“那麽，我想——”莫裡斯又轉過頭，看向甬道裡不動聲色的天命騎士，“——神諭中天命騎士的候選人應該已經確定了。”

　　“等一等，今天受印禮還少了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