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伊和尤莉安一行人全都幸存下來,他們憑借著教堂附近那條河源源不斷的水流,和元素上的克制,竟然安然度過了那場災難,當然主要還是巴頓的功勞。
加西亞很快也醒了過來,她先是抱著尤莉安大哭起來,然後才發覺錢寧鎮如同經歷過一場末日般淒慘,不再緊張的巴頓則又恢復了原本少言寡語的形象。
在一切歸於平靜之後,他們發現那瀆神者的頭顱被整齊地割下來,放在原本的教堂廣場(現在是一個直徑幾十米的大坑)正中央,他的身體已經不翼而飛,而四處卻都不見西西弗斯的身影。
他們沒有時間再去尋找西西弗斯,而是直接參與到了錢寧鎮的救援之中,羅伊雖然擔心西西弗斯,但他看到錢寧鎮在經歷那樣的傷痛是無法袖手旁觀的。
看著一條條生命消逝在烈火中,那些如同從地獄中鑽出的痛苦與驚恐的面容,羅伊有一種不真實感,好像又回到了早上那場怪異的夢境中。
“我本該阻止這一切的,如果我足夠強大的話......”
如果神明賜予了自己預見未來的能力,那她一定不是為了讓自己在看到那些慘劇後無動於衷的。
羅伊發了瘋似得衝向那些搖搖欲墜的廢墟中,“我必須做些什麽......”
“你還好嗎?”尤莉安有些擔心,她緊跟在羅伊身後走進廢墟裡。
他轉過頭,尤莉安看到他乾得發白的嘴唇在微微顫抖。
親眼見證過的事更讓人感同身受,尤莉安也一樣同情那些痛苦的民眾、無助的孩子、在瓦礫間哭嚎的傷者。
那並非是出於一個貴族的仁慈,而是存在於人與人之間、生物的同類與同類間天然的聯系中。
“現在做些什麽,還不算晚!”
聽到尤莉安的話,羅伊終於又冷靜下來,她說得沒錯,現在不是後悔和愧疚的時候,他們衝進火場,盡最大的努力將那些掙扎著的生命從死亡線上往回拉扯。
“她的腿斷了,有什麽辦法嗎?”
加西亞慌亂地用衣服去包裹一個女人膝蓋處流血的傷口,那人已經昏迷過去,她是剛剛被巴頓從半面倒塌的牆壁下拖出來的。
“我也沒辦法......”巴頓歎了口氣,“還是先止血吧,她的腿已經保不住了。”
“我來試試吧......”
他們轉頭看到了前來尋找羅伊的湯姆,他也一同參與到了對傷者的救助中。
羅伊和尤莉安也剛好撲滅了一處火場,趕來同加西亞他們會和。、
“羅伊,我正找你呢。”湯姆也看見了他。
“馬修先生呢?他沒事吧?”羅伊急切地問道。
“有些灼傷,他的眼睛現在還看不清,但萬幸沒有生命危險。”
聽到湯姆的話,羅伊終於放心了一些,之前他還在擔心著馬修和湯姆,他又看了湯姆一眼,總覺得他似乎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改變,可那樣忙碌的情況下羅伊來不及去多想了。
“她的骨頭斷了,應該先找東西幫助他固定。”
湯姆把視線又轉移到那個昏迷的女人身上,他從廢墟裡挑選了兩片木板,拿給加西亞,然後輕輕把她錯位的骨頭給複了位。
“可以了,這樣把它綁緊。”
“你還會這個?”尤莉安有些驚訝,他可沒想到一個教堂的服侍竟然還知道醫術。
“我有時要給教堂的馬兒接骨,
還為附近村裡的牛醫治過眼疾。”湯姆忙著手中捆扎的動作,頭也不抬。
過了快一個鍾頭,在廢墟裡忙前忙後的羅伊一行人聽到了街道上傳來了一個小女孩的聲音。
“快去市場的小廣場,所有人要集合!”
“所有人都要去,是馬修,禿鴞馬修在小廣場上!”
後面竟然是小牛埃文跟著喊道,他的臉上滿是煙塵,身上的衣服也被燙出好幾個口子,他幫那女孩抱著花貓,一邊跑一邊小心翼翼的,怕弄疼了懷裡燙傷的小家夥。
埃文看到了湯姆,先是一愣,便接著說道:“湯姆先生,快去小廣場,馬修神父在那邊。”
湯姆覺得哪裡不對,他來不及多想便叫上了羅伊,尤莉安帶著伯爵家的幾位也跟在後面向市場方向趕去。
當他們來到小廣場空地的人群中時,馬修已經在開始安排救援的事務了。
羅伊很高興他能夠擔任起這樣的職責,現場也的確沒有比馬修更合適的人了,而且現在的錢寧鎮僅僅憑借他們幾個人去手忙腳亂地滅火和救援是完全不夠的。
馬修簡單清點了人數後便開始安排道:“柯林斯鎮長,你帶著幾個會算數的商人,把整個鎮子的傷亡人數,毀壞的建築和財產都統計出來。”
柯林斯答應下來,他在人群中點出貝肯爵士、羊毛商和旅店老板跟著他。
“伯爵的扈從巴頓,還有威廉少爺,你們知曉神術,懇請你們帶著搬運工和建築匠們去救火或者清理廢墟,把壓在廢墟下面的傷者解救出來,羅伊你也和他們一起。”
“伯爵的管家加西亞女士,我想請你和你的衛兵去郡裡尋求些救援,這件事沒有比你更合適的人選了。”
加西亞本來是反對的,她要帶尤莉安一起離開才同意給錢寧鎮聯系救援。
但在尤莉安自己的強烈要求下,她不得不同意了馬修的提議,貴族的示范效應讓民眾們的心裡也燃起了一些希望,人們看著廢墟上的馬修愈發信服。
他又安排了老教士埃爾維特帶著一半的幸存教士和商販為死者整理遺體,並把遺體聚集起來為他們祈禱,治安官沃爾夫則需要把那些趁火打劫的流氓強盜都綁在鎮子另一頭燒斷的樹乾上。
“最重要的還是如何救治那些受傷的人,我們失去的已經太多了,不能任由他們在痛苦中死去了。”
馬修為難地在廢墟上掃視了一圈,婦孺們可以幫忙照顧傷者,但鎮上和教堂的醫生都不在人群中,教士們大都知道最簡單的醫療知識,可從來沒有真正上過手,還是需要有人調度他們才行。
“我可以試試!”
湯姆竟然舉起了手。
“教堂的馬兒無論是斷腿還是生病都是我來治療的,也許幫得上忙。”
馬修有些猶豫,他知道湯姆是想要幫他,雖然是醫馬也算是實操,但那樣的說辭當然會讓人們懷疑他的能力,他
“他沒問題的。”
羅伊說道,加西亞和巴頓也點了點頭,至少他們見識過湯姆的操作,更何況現在也沒有其它的選擇了。
馬修在猶豫間看向湯姆,剛想要說些什麽便突然渾身一震。
他看到湯姆用來包扎眉骨傷口的布條已經脫落了,露出的皺巴巴的額頭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枚淡淡的、硬幣大小的普通印記。
神跡!那無疑就是神跡!
入夜之後,空氣又變得寒冷了。
教士們把那些沒燒完的木頭收集到一起,在小廣場上升起了幾堆篝火照明取暖,人們都不敢離火太近,羅伊能看出來,大家心裡的陰影都還沒平複。
搶救的工作已經告一段落,大多數人都聚在小廣場上休息。
傷員們也被安置在這片空地中央,他們躺在各式各樣的衣服上,有名貴的鬥篷,也有教士們的袍服,但最多的還是打著補丁的普通人的衣服,勞累的人們大都坐在最外圍。
湯姆帶著幾個教士在傷員中穿梭,為他們冷敷傷口,或是為那些被砸傷的人們包扎,至少目前來看,他的工作完成的不錯。
廢墟裡幾乎所有的傷者都被搶救了出來,隻留下了幾隊人還在繼續搜尋,他們按照統計好的名單去尋找那些失蹤者,還有一部分沿著廢墟進行徹底的排查,因為那些外來的、不在名單上的人中也可能還有幸存的。
鎮裡的的火勢已經全都撲滅了,所以除了小廣場和搜查隊手裡拿著的移動火把外整個錢寧鎮到處都是漆黑一片。
死者的遺體都被轉移到了錢寧教堂東邊的高地上,教士們為那些逝去的人們做了祈禱,禿鴞馬修打算未來在那裡修一片新的墓地,以供罹難者們安息。
巴頓在和馬修交談著,他們在推算援助到來的時間。
錢寧鎮離郡裡不遠,如果是一匹好馬只需要走八九個小時,但加西亞離開錢寧鎮時顯然也沒有什麽馬讓她挑了,她騎的是馬修的那匹瘦馬,它從馬廄跑出去後竟意外地活了下來,而且又返回到了鎮子上。
馬修倒是不擔心加西亞能否搬來救援——再怎麽說她也是杜克伯爵家的人,但是大量的物資勢必會讓車隊的速度變得更慢,援助最快可能也要明天下午才能到,在那之前他們可以幫助鎮民搶救財產,再把那些危房和廢墟清理掉,為以後的重建騰出地方。
除此之外讓禿鴞馬修憂心的還有重建教堂的資金又該從哪裡來?
這件事當然不需要這個附屬教堂的神父來管,但他畢竟在錢寧大教堂呆了十幾年的時光,曾經輝煌繁榮的錢寧大教堂也凝聚著他和理查德主教的心血。
錢寧鎮目前的情況已經不可能產生稅收了,周邊的土地上依靠種植和畜牧帶來的微薄稅收根本不足以重建錢寧鎮。
而且各鎮的四分稅歸屬都是劃分好的——一份屬於國王,一份屬於教會,一份上交郡裡,一份留在地方,從來沒有一份是送給其它鎮的。
比較可行的辦法就是請求上級教會或是國王撥出一些財政來,但那些錢往往不夠,還需要教堂本身再湊出一半來,那就需要教士們到處去募捐了,從別人的口袋裡掏出錢來可是個漫長又艱苦的事情。
羅伊把教袍脫給了傷者,隻穿著白色棉麻內襯恍然地坐在人群的外圍,也許是因為過度勞累,他腿上和胸口的傷愈發疼痛,不過最後還是咬牙堅持了下來。
人在忙碌時是來不及思考多余的事情的,當終於有空停下來休息時,一種愧疚和悵然若失的悲傷才如同潮水般湧上羅伊的心頭——他是在錢寧教堂長大的,那棟建築的每一塊石頭他都無比熟悉,過去發生在那裡的歡快或痛苦的往事一幕幕從眼前閃過,現在都付之一炬,變成了殘垣斷壁。
更讓人難過的,是這座小鎮所經歷的傷痛,那些燒焦的味道無時無刻地提醒著人們痛苦與悲傷依舊在飄蕩,它無情地奪走了所有人的笑容,而自己卻沒能阻止它,羅伊抽了抽鼻子,鼻腔裡油膩膩的煙灰讓他覺得更難受了。
尤莉安的鬥篷也奉獻了出去,她穿著一件被煙熏得髒兮兮的棉服,自己已經很久沒有看起來如此狼狽了。
她安靜地坐在羅伊身邊,側過頭看到那雙深邃的瞳孔裡映射著失落,雖然平日裡尤莉安總愛招惹羅伊,可現在她也一言不發。
老湯姆總算也閑了下來,他坐到羅伊附近,哪怕是教堂事情再多的時候,他也沒像今天那麽累過。
但他絲毫不覺得辛苦——偉大的月夜之神之所以讓他在今天才成為選民,無疑是想把帶領人們度過苦難的使命也交給他一起承擔,湯姆覺得自己的虔誠終於有了回報,而他也決定要拚盡全力,絕不辜負神明的期望。
羅伊看到了老湯姆的身影后終於釋懷了一些,他成為了選民幾乎是今天唯一的好消息了。
羅伊還從未聽說過有年近六十的人突然再獲得印記的情況,其他人當然也沒聽說過,所以湯姆理所當然地被人們視作了神明降臨後產生的神跡——這意味著錢寧鎮依舊是一塊福地,這種象征往往會為信徒們帶來超越物質的力量。
下午廢墟上的馬修立刻就發覺到了這一點,他用湯姆喚起了許多人對神明和命運的希望。
不過羅伊更想知道的是,湯姆到底是如何得到印記的?難道他真的連聖果都沒吃?
“湯姆先生,你能想起在中午的比試之前,都做過什麽特別的事情嗎?”
“倒沒什麽特殊的事,如果非要說的話,可能是我的頭被莫裡斯主教用紅酒杯砸了一下。”
湯姆老實地指著眉骨上的傷口說道,它已經結出了一層薄薄的血痂。
“酒杯?那你吃過什麽嗎?”
“今天上午來了那麽多人,我根本連早飯都沒來得及吃。”
說到這兒,湯姆才突然感覺到饑餓,原來自己幾乎一整天都沒吃東西了,他打算馬上就去小廣場另一邊的施湯鋪領一碗肉湯喝,那是馬修命令教士們臨時用碎石頭和一口鐵鍋搭建起來的,馬修連求帶嚇才好不容易讓柯林斯鎮長把他倉庫裡僅存的蔬菜和鹹肉奉獻了出來。
羅伊聽了湯姆的話後點了點頭,印記的事他還是沒想明白。
“不過——我吃了你的蘋果。”湯姆看起來有些不好意思。
“我的蘋果?”
“是的,你放在床頭的那顆,起來時你已經不在庫房了,我來不及準備早飯就把那顆蘋果揣進了懷裡,本來打算見到你再和你說的,結果發生了太多事我就給忘了。”
“我沒有蘋果——”
這句話被羅伊憋在了嘴裡,他好像想明白了是怎麽回事,一些蛛絲馬跡在他的腦海裡慢慢連成一條線。
“是她?”
湯姆看羅伊沒再和自己說話,便起身向施湯鋪走去,他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了,想到能在寒風中喝上一碗暖和的肉湯,他嘴巴裡的唾液都豐富起來。
“可西西弗斯為什麽那麽做呢?”
“你在嘟囔什麽?”尤莉安打斷了的羅伊的思索,“從剛才就看你神神叨叨的?是不是今天被嚇傻了?”
“才沒有,被嚇傻的是你吧。”羅伊學著尤莉安的語氣頂了回去。
聽到他回了嘴,尤莉安也安心了不少。
他們的頂嘴還沒持續幾句,就聽到廣場另一邊的施湯鋪傳來一陣喧嘩。
羅伊站起身來朝那邊看過去,借著篝火和火把的亮光,看出了那大聲叫嚷著的肥胖身影是副主教尤金的,他不知什麽時候來到了小廣場上。
“我說再來一碗,你聽不明白嗎?”
他大聲地對盛湯的小教士喊道,那教士倒也不服氣,而是直接頂了回去。
“馬修神父說過,物資稀缺, 今晚每個人只能領一碗!”
尤金臉上的橫肉漲得通紅,他尖銳的聲音又提高了幾度,“我才是錢寧鎮大教堂的副主教,你們都應該聽我的才對!給我打湯!”
那小教士氣不過,直接把湯杓丟到了一邊,尤金趕緊抓住杓子,貪婪地把僅剩的幾塊肉撈進自己碗裡。
“你在幹什麽?馬修神父和湯姆大叔今晚還都沒吃呢!”
一旁的小牛埃文也看不過去,他把花貓放在一邊指著尤金喊道,聽到有人支持自己,那個小教士也去搶他手裡的杓子,沒想到卻被膀大腰粗的尤金一下擠到了一邊。
“快停下吧副主教,”手裡拿著碗的湯姆連忙勸說道,“我可以把自己的那碗分給你......”
“你的那碗?這鍋裡沒有你的那碗!”尤金一臉奚落地看著湯姆,接著舉著杓子大喊道:“我宣布,從現在開始,這口鍋裡的湯只允許打給神的選民,其他人想要喝湯就拿錢來買!我們要攢錢重新把錢寧教堂蓋起來,就從現在開始!”
尤金那副貪婪的樣子立刻引起了人們的不滿,人群中不時傳來噓聲,羅伊一瘸一拐地靠近過去趁機施展神術,悄悄調動了一團滾燙的湯水,灑到了尤金的鞋子上。
只聽到他抱著腳發出一聲嚎叫,人們立刻哄笑起來。
“哎呀,副主教,是不是碗沒端穩?可得小心點啊。”羅伊裝模作樣地關心道。
尤莉安憋著笑小聲逗樂道:“沒想到你還挺壞的。”
“這是他的報應。”
尤莉安不得不同意他的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