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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月I:聖瓦倫汀》第3章 家的風鈴(一)
  這是日複平靜的日子,波瀾平和的生活。徜徉在依舊熟悉的天空之下,四望仍是故鄉……這是蕾恩逐漸體會的心情。不再常常卷進灰塵和泥沼,而且被驅使著、被豢養著的樣子也不複存在了。她看著天邊的雙日升升落落,過去了一個又一個流折,就像她自己的一遍一遍刷新著的、變得更加美好的生活。

  蕾恩逐漸逐漸,就像她所體會的那樣,像麵粉灑進水中融合,不由自主地融進這個新的地方,新的——家庭。蕾恩仍然每天忙碌著,但是她可以走出那心中圈定的圍欄。她更可以迎著營地裡其他人的目光,不再退縮地揮著小手,衝他們微笑。蕾恩在一個一個地慢慢認清她的朋友們,她的家人們……那實際來自他們所傳遞給她的善意和寬容、熱情的幫助、真摯地交談、甚至是毫不掩飾的對她的喜愛。這些,如此多的蕾恩從未經歷的感覺,讓她自己也不再塵封她的內心……或者,那些包圍著她的愛和溫暖,這她有生以來最快樂的時刻,讓她必然地,越來越變得像一個自由而生氣勃勃的女孩。

  她會看到,每天清晨不久就跑裡跑外趕著牲畜出去的拉米塔希爾兄弟家、走在營地裡,一絲不苟檢查著每一處地方,催促著大家乾活的弗洛朗夫人、還有待在他崗位上,但是時常顯得懶懶散散的廚師索加瓦克先生;蕾恩喜歡他們的食譜裡獨特的地方,每一次聚餐和圍著篝火的盡興都是她生命嶄新的體驗。那種對於圓野地葵和篅膏的煮法,索加瓦克先生身上的奇異的香料和佐料,還有他們嫻熟的技藝,蕾恩從那幾乎原始不開化的生活直接跨進如此美好的地方。

  然後,就是圍繞著她的一切了。這麽長時間過去,蕾恩幾乎忘記曾經的村子是什麽模樣。她在那些地方走過去時,完全想不到這裡以前的模樣了。因為營地是那麽繁榮的模樣。日上杆頭時,她就能看到炊煙;一頂一頂的低矮帳篷,用各種樹枝和木板,以及這裡留下來的殘骸建立起來的。其中唯有朱瓦諾斯的最大,佔據著曾經的倉庫;其他人的就相互差別不大,有的只是它們周邊的樣子不同和其中的用途不同。當然蕾恩沒有隨便拜訪被人房間的習慣,這再給她多長時間都不會有。所以蕾恩只能看看它們擺在一起組成的圖像。

  但是,有人會來找她。大概就在之前那些事發生後不久,朱瓦諾斯找了一個大家圍著篝火聚餐的機會向所有人介紹了她。蕾恩努力地表現出勇敢的樣子,甚至在此之前已經一遍又一遍給自己默念不要害怕……可是當所有人目光移向她,特別是有的人看到她在黑暗的火光照耀中映著特殊色彩的白發,那些她身上引人注目的地方時,她還是難以招架。不過,當然,她不可能去一直陷在這裡面,朱瓦諾斯也要她自己來和大家說幾句。蕾恩知道這是她必須做的任務,所以橫下心來,按著朱瓦諾斯告訴自己的那套說法的意思,跟大家說了一遍。

  “我……不知道怎麽開口。各位這麽看著我,但是我在不久之前還不在這裡。在我還不能了解大家對我的看法之前我一直在這裡的……”

  “我特別喜歡生活在這裡,因為我曾經沒有家,而這裡讓我明白了這個詞的意義……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這個資格站在這裡,因為不久前我還犯下不可饒恕的罪行……只是朱瓦諾斯大人並不這麽覺得,那讓我無法訴說心中的感激。而在這裡,我同樣需要各位的寬容和善良……所以我並不知道自己是否值得這一切……

  “我的過去是……曾在那種難以想象的地方。

也許我本應該死在不久前的一場意外,一場艾琺降下的懲罰中。我也是這麽認為的,在我心中,我已經死過一次了……  “但是我明白了這些在這裡並不是可恥的事,所有人都有著這樣不幸的經歷,甚至在此面前,我變得不值一提……可是大家能像現在這樣在一起,不論如何去想,都是我、我們的無價的財寶。

  “我也知道了大家是為什麽走在一起的,無論作為同伴、還是家人,我都會與朱瓦諾斯大人說的那樣:‘掣血之誓、血盡猶存’……”

  她越來越迷糊、越來越迷失自己。到最後,她已經搞不懂為什麽在這裡,而自己為什麽說這些也不知道了。只是,她還是能一清二楚地知道她的下一句話。蕾恩顫抖著說完最後的一句,所有人在為她歡呼。身邊的已經成為她朋友們那群人熱情地擁抱了她,遠處則是傳來了激動的呼喊和哨聲。蕾恩不知道這些的具體意義,但是在此時此刻,在火光裡映射著的那些激動而興奮的臉,那些他們表現的純粹的歡樂,蕾恩知道,這就是這個世界最美的景色。

  她被幾乎所有人圍住,讓她的身邊一下子變得擁擠不堪。蕾恩聽到有人叫她,她便趕緊回頭;而那是四面八方都有這種聲音。蕾恩一個一個看過去,回復著每一個人。她聽到一個沙啞的,但是熱情的聲音說道:

  “瓦倫汀娜小姐,我們歡迎你來到這裡!哦,我叫西番尼,前幾個流折剛剛加進來的。”他大聲說著,一邊的另一個女孩子插嘴進來:

  “我是希薩爾,瓦倫汀娜!剛剛的你真是太帥啦!我們能之後在一起嗎?”

  蕾恩沒回答。夜晚的營地已經變成過了圍著她一個人的海洋。蕾恩生來的第一次感受到了這樣無邊的快樂,而且那是她為他們帶來的,她真正的美好……

  “我叫吉斯·漢特!小姐……”

  “弗米婭·尼拉德!……”

  “昆圖斯!……”

  “薩維羅尼!………”

  ……

  蕾恩被他們高高舉起,衝破大地的束縛。在她的臉上,浮現在她自由的、不再有任何心結的燦爛笑容。

  -

  -

  那之後的蕾恩的生活的變化更加明顯了,她能感覺到他們對自己的更加的尊敬,而那些沒有這種想法的人則更喜歡和她靠近了。從那天之後,希薩爾·吉妮杜,那個一直希望和蕾恩一起的女孩真的就出現在她的身邊。她也是像蕾恩這樣,孤身一人,無依無靠,但是她比蕾恩活潑更多,也明白的更多。蕾恩常常看到她穿著男人衣服走來走去,穿著大皮褲和靴子,扎著腰帶,然後披著一件披風,帶著草帽。她一來就拉著蕾恩到處瘋竄,沒有人陪同也乾順著河水到幾拉普之外的地方去。

  所以蕾恩為什麽會在她的身邊?又時候她莫名其妙地想到,明明也只是才認識,或者說見面不到幾天而已。她確實對她們的熱情感到激動和感激,讓她得以變得脫離曾經的模樣。她會想起法拉索……那才是她在這裡認識的第一個朋友吧,每次從她面前經過,她都覺得她們終將在一起,而且一如初見……

  但是蕾恩在與希薩爾她們一起時,也能忘了時間的流逝。

  “來這裡,瓦倫汀娜!”她朝蕾恩喊著。

  蕾恩緊緊地跟著她的步伐,來到她的房間附近。她沒有帶蕾恩進去——這是蕾恩所設想的。但是她也很理解,覺得這樣在正常不過了,也讓蕾恩能清醒一些……希薩爾顯然沒有過分考量。她找到一邊的一個小樹樁上面坐下。她拉過蕾恩的手臂,讓她坐到自己的對面。她有些急迫的說道:

  “瓦倫汀娜……閉上眼睛,不要亂動!”

  蕾恩下意識地照做了。這是希薩爾的第好幾次找到她,每一次都是她想象不到的事。而且,在每次這些事發生之前,她都閉口不言,神色也不可揣摩……蕾恩緊閉著眼睛,腦海裡胡亂的回憶著這些。她於是感覺到了希薩爾在搗鼓著什麽東西,發出細碎的響聲。她敏銳地覺察到了在希薩爾身邊有著另一個人,而那個人則是她在這種事裡沒遇到過的。蕾恩聽著,她的前面傳來了兩個人的細細私語,她們在商量著,爭論著,然後再次安靜一會,又發出了暗暗的、清脆悅耳的笑聲。蕾恩不會因為好奇就違背她的承諾,雖然這樣無論對誰都有些折磨……她聽到希薩爾終於對她說話:

  “瓦倫汀娜,一會不論你感覺到什麽,都不要說話……可以嗎?”

  蕾恩點點頭。她很快感受到了一些細碎的毛茸茸的觸感,毛發的尖端帶著些滑膩的感覺,就像細碎的粘土輕輕拍在自己臉上,如同暖季最常見的那種細雨帶著的灰塵落下……蕾恩忍不住嗅了嗅,那種撲鼻的芬芳才被她所發現。那是就是在水潭邊,在圖斯凱爾樹底下聞到的木屑所特有的清香,是老爺家的馬車、駝具灑的最多的香料。而蕾恩追隨著那高貴的味道,深深印在了記憶之中。

  柔膩的粉末粘在了她的臉上,蕾恩卻感覺到了下一場對她的操作。她感到眼睛在被細細的觸碰著,不久,它就轉而往上,勾住了蕾恩的睫毛。她有些意外,趕緊用力閉著眼睛。結果那份觸感卻很溫柔,既沒有把她的眼瞼生生拉開,也沒有讓她毫無知覺,而是在上下挑動。隨後又是那份塗抹,這次則是安置在了她的眼睛上。隨之,冰冷的液體塗抹了她的嘴唇,點點碰碰地摸著她的皮膚。蕾恩沒有享受多久,它便收了回去,這是它所應該的恰到好處而能達到最優的效益。

  蕾恩回味著,第三次就來到了。這次,她的整個臉頰被裹到了一整個軟軟的團子裡。所有她接受到的如有如無的東西都被它化為一團, 融合進了一整個的終局裡。當蕾恩從那種美妙的感覺裡離開時,她也便聽見了希薩爾的聲音:

  “睜開眼——”

  蕾恩就睜開了眼,看到她面前笑眯眯的希薩爾和安提瑞爾·莫琴塞,那個常常與希薩爾一起的大姐姐。她們在笑中無時無刻地打量著自己,似乎此刻的蕾恩是一個值得一直觀賞的藝術品一樣。蕾恩的臉有些發熱,她想問問她們做了什麽,希薩爾就先一步的告訴她,將一旁的陶盤裝上水,然後拿到這裡來:

  “看吧!”

  蕾恩低下頭,看著裡面映出的自己的面容,卻不禁奇怪,還有別的人在她身邊嗎?那裡面的女孩實在是太亮眼了,她帶著肉色而閃亮的腮紅,如魚尾排列開的睫毛高揚著,完美的映襯著它之下那兩雙如紅寶石般的眼睛。粉紅的唇角含著蒼白的底色,而她雪白無暇的皮膚恰好給予了這最好的陪護。那絲絲雪白的發梢順著她的肩頭落下,有些半遮掩著臉龐,讓那華麗而富有生氣的美如隱如現。

  她有些奇怪的看著,忽然發現自己已經深深陷進她的無可挑剔的魅力之中。也許這會是她在生命中第一次理解美的意義,第一次喚醒那份追求美的心……只是她想不通這是誰,難不成就是……

  蕾恩看著同樣一臉興奮而明顯很自豪的她們,大腦變得遲鈍了。那些感覺也不再那麽純粹,變得讓她心中沉重起來,卻不知是哪方面的感情。只是她傻乎乎愣在那裡時,那個腦子變得空白的女孩的嘴角,輕輕地咧開了她該有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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