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雙耀也消入群山,這一天持續了三十個塔蘭[塔蘭:約合0.91小時。]。伊達克爾升起落下,仿佛被掀起般飄上飄下,永恆之海虛若一片枯葉。俄蒲蕾恩斯塔躺在一隻還沒剃毛的曲腳羊背上,口裡嚼著蒲葦草,靜靜地看著天幕變換,輕松,自然,而又平常。
今天似乎結束了,又似乎沒有。今晚大概是一個長夜[指黑夜時間長於20個塔蘭以上的情況。一天大約25-30塔蘭,隨季節變化。],應該會被他們拉去繼續以鎮子的東邊到西邊再一直往返。她希望的只是是馬面惡魔來的時候,能少挨幾鞭子而已。
這樣並不痛苦。假如隻去想她能得到什麽的話,她只是一個孤兒,一個牧羊女,一個對自己的身世一無所知,連命都不是自己的奴隸。像狗一樣被趕去放羊,算是最好的歸宿。她可以在山丘上找到可口的漿果和帕維爾樹,如果是同伴們,蝸居在牲畜的糞土上,那一點留給曲腳羊的草也會被他們分食。實際上她已經脫離餓死的邊緣了,不必再為看不見的死神恐懼。
艾琺[凡波尼語中指至高神,造物主。]保佑,祈望此景永恆不變。
希俄妮婭·俄蒲蕾恩斯塔生於大約一個輪返[輪返:約合13.1年。]前,生活在這個鎮上。她只能從別人口中所說的來猜,這裡大概叫達旺尼爾。遠方盡是群山,青翠接上山坡使得如浣泥在水中暈開,漸變成純白色。曲腳羊則無憂無慮地走向更高的草坡,現在已經看不見了。俄蒲蕾恩斯塔甚至有機會感受時間的逝去。她一直自己計算著時間,以大地作書,用苴樹枝劃在上面。記下雙耀再次分開的時間,再以伊達克爾來記錄,一個流折[流折:七天。]還是算的準的。她從未忘記從扎姆布奧那裡學來的這些知識。
走吧。她想。回羊圈去。在近郊的時間越來越長,越容易引來戎狼。她只有一直紅犬作幫手,但只能用來放羊。幾乎一個會季[會季:一個輪返的四分之一,逐次分為暖季、炎季、間季、寒季。]以來她從未見過戎狼,或者四足鶩還是其他什麽猛禽。但是這不代表它不存在。爪痕刻在圍欄的木樁上,昭示著不久前發生的事。但離開這裡回來圈舍,並不會讓她更舒服。這是暖季的最後了,再就會進入炎季。隨便地在外面找個什麽地方也能入睡。除了隱蔽天。但那能有幾個塔蘭呢?
所以她有些心不情願的回頭,驅趕著羊群下山回程。她又把身上的毛皮裹得更緊了些。長夜已至,只有蝸居一方緊閉的包裹中才能扛過去。
那一顆一顆淡黃的火光不住地閃爍,鎮亭只有稀稀寥寥的幾個人。那些人也和她一樣,不是情願而來的。越下山去山風就越稀薄,濃厚的混著泥土味的空氣又回到身邊。她從羊背上跳下來,隻幾步便穿過前面的十幾隻,來到了亭前。亭戍看向她,像看一隻乳鳥回巢,眼神中充滿對她的褻玩。她便加快腳步,讓紅犬跟上,但無力去叫喚。從邊腳緣繞到西北角的達旺尼爾宅邸,她把羊圈關好,輕輕拂去羊毛氈上的灰土。這樣,一個工作就結束了,無論繼往的未來還有沒有勞役,她都感到舒緩輕松,讓思緒回到空白上來。
但是,這套毛氈套這一天中幾次被樹枝劃傷,從腰那裡一直到後背,脆弱地不成樣子。她先去羊圈裡打了點水,盛在自己圈舍的陶壇。然後小心翼翼地脫下衣服,理到一邊,先捧起水來清洗自己的身子。因為她要比那些人更白皙的緣故,
留在身上的灰塵更容易被看到。 俄蒲蕾恩斯塔其實不高,但是和同伴比還能感覺高度。她最被人所不齒的是那灰白的頭髮,像枯死的生命,卻也像新生的一樣亮潔。它實際上是純白的,但因為難以抹去的灰塵和營養不良的後果,呈現著枯槁的形象;同樣,還有她豔紅的眼睛,紅色純潔明淨,沒有絲毫雜質,像在燃燒的獵火。在她全部生命裡,從沒有見過一個和她有相似之處的人。特別是那雙眼睛——她知道這是她最耀眼的地方。
就這樣靜靜的完成清洗,她躺回毛褥。通照了羊圈,如果真的又被拉走,那就換下一群羊,直接來這就好了。她疲憊至極,臉頰剛剛碰到那卷溫暖的褥子,意識就沉入無盡的深淵。
當光順著蓬草灑遍小屋的角落,蕾恩猛地坐起來,抽回放在頭頂曬著的毛氈裹回身上。居然沒有拉走她的事實讓她又驚又喜,這就代表今天也不會有什麽活兒了,因為羊圈需要她這樣的人在白天看護打理。但是,這是不要緊的。她邁出輕悅的步調,恰如這個年紀應有的樣子,逃掉了工作。即使不知道要乾點什麽,但心裡卻是像泡著蜜一樣欣悅不已。
扎姆布奧……扎姆布奧在嗎?蕾恩根本沒有多余的思慮。她的心思簡單的如同在一支樹枝的行軍蟻,容不下多余的岔道加入。走出小棚屋,她赤著腳,碎碎的石子和新生的雜草磨著腳底,也沒有阻止她繼續奔跑。
迎著清晨的耀眼光芒,這是一個屬於她的朝聖之路。當她到達老人家門時,簡陋的板房被後面大樹的余蔭遮擋著,留著斑白長須的老人佝僂的腰,撒著米粒喂著雞。他看到蕾恩向這裡跑來笑了笑,悄悄直起來腰迎接她,一下將這個僅僅有他肩膀高的女孩摟到懷裡。
“扎姆布奧……你還好嗎?”蕾恩抬起頭,露出那清瘦臉上水靈靈的大眼睛。老人悄悄地用手摸著她的頭髮。
“沒事……丫頭,進來吧。”
他們進了簡陋不密封的小屋,陽光還在從木板縫隙裡撒到地面。老人拉過粗糙的藤椅,拉著蕾恩的手把她安置在那裡,但蕾恩很快又站了起來。她轉過身,在披身的毛衫裡摸索出一簇小草,遞給老人。
“扎姆布奧,我給你采的帕拉草……你泡著喝啊——”蕾恩不由分說地將它們塞到老人手裡。扎姆布奧沒有回復,笑呵呵地收下,放到了獨樹根座子邊上。然後,他問:
“丫頭,今天不用乾活了?”
“嗯!放了兩天羊……現在老爺的人去別的地方了。”
“這可真是……”
老人沉默了,他起身,帶著蕾恩帶來的小草走到房間的裡面,一會之後拿著火黑石碗接了一大碗熱水,把青蔥的草莖扔了進去。他默默坐下,然後小聲說:
“不好……”
蕾恩靜靜地看著老人回去裡面,拿出來一簇一簇的花草,拿到她的面前。老人粗糙的手撚著那一束束的植物,攤開在地上,對蕾恩說道:
“這是黑針樹的果子,丫頭……我給你多看點這些在外面能用的到的東西。”老人撿起其中一個兩頭寬中間窄的灰色果實,然後接著拿起了另一個,“這個叫篅膏,上面的葉子長的這樣……半山腰的地方和土黏糊的地方一般都有,一天吃十個這東西就能吃飽。還有這個叫莓緣草,一叢一叢長的,果子可以喂羊……這個要你也知道,苴樹。你要記住它裡面的汁是有毒的,要是咽下去了一點就能把人麻倒;但是這個能塗在傷口上,對恢復有好處……”
蕾恩很認真的在記住這一切。然後,老人收起了散落的植物,看著在認真回想的蕾恩,伸手摸了摸蕾恩的腦袋,揉了揉她有些枯槁的灰白頭髮。蕾恩抬起頭來看他,說道:
“扎姆布奧……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千萬別忘了……呵呵,我也沒什麽能教你的了,就這點你得好好用啊……丫頭,還記得字怎麽寫吧[凡波尼通用書面文字為蚺文,表音,共22個字母。對應通用語言為凡波尼語。]?”
“嗯。
“這樣的文字就是老爺們讀的書上一樣的嗎?”
“這就是我們從古到今寫的字,丫頭……現在你認字了,自己多去找些有字的東西看看,去找些書看……”老人翻了翻身下的一些破破爛爛的箱子,拿出了一兩卷很髒的卷裝羊皮,遞給蕾恩,“認識字了就看看這個吧,我以前從普巴廷帶來的……好早以前……”
蕾恩小心翼翼地展開羊皮卷,上面依稀殘留著淡淡的字跡。但她依然能看出形如一條扭曲可怕的蟒蛇般的痕跡,扭曲而有力的文字就像那個曾經的鏡子一般,隱約著,不再清晰地映射出了老人曾經歷的那個時代的舊貌。
蕾恩輕輕地收好。她向老人臉頰貼了貼,然後對他點點頭,表示這個最高的感謝。老人擺擺手,看著雙日爬到正午,他說:
“好了丫頭,回去吧。以後要是再去幹活記得回看它們。”
但是他接著說:
“要是……你看到村裡的守夜亭整個晚上也沒亮光,就別回來了……”
蕾恩奇怪地聽著老人最後的一句話,似乎還想多問一句。但老人並沒有過多解釋。蕾恩會意的接過了老人給自己披上的新修的毛氈,轉身走上了塵土漫天飛揚的小路。
蕾恩小心地走在坑窪遍布的土路,即便安詳靜謐,也時刻警惕萬分。
曾經的老爺家的受驚的馬兒衝出了馬廄,她的同伴們就要拚死衝上去控制馬匹。但是想蘆柑一樣瘦削的他們根本沒有足夠的力量與之對峙,八九人共執一根韁繩,依然難以降伏一匹健碩的馬。她的同伴有的擠到了前面,在拉扯中拽到了狂暴的馬蹄之下,身體爆裂的血漿揮灑好幾丈遠。她也險些被狂飆的馬掀翻,但幸運的在沙土的掩埋下逢生。
她重歷當時的地點,走過這個幾片破棚屋擠在一起留出的小巷子的轉角。她敏銳地感覺到此刻地面的輕微震動,上面的砂礫在微風下不自然抖動著。蕾恩本能地繃緊了自己的身體,但那種動靜比她想的似乎慢很多。可是她已經準備趕快離開,她開始用力拉緊皮氈在腰上的封帶,聽到了越來越近的嘈雜。她赤著腳,邁開大步,卻被此時一陣突然卷起的沙塵迷住了眼睛。蕾恩揉著眼睛,轉眼間那團躁動就把自己包圍。她在混亂中只聽到了無數的汙穢的咒罵和不明顯的哭泣,就像颶風卷過,而她無力反抗。
她感到有人在其中拉住了自己的手,給了自己在這裡逃離的希望。蕾恩看的到只有仿佛無數的身影在眼前穿梭。那陣颶風暴亂地衝過自己所在的地方,卻奇怪的伸出它的手將自己也拉走。蕾恩不自覺的融入其中開始一樣的狂奔。她不知道怎麽停下,她只知道這麽下去可以幫著自己脫險,因為在現在只有這一種選擇。
很快她就看清了四周的背影,讓她更加有些糊塗;她終於追上了人群的腳步,人群卻在此刻停住,不再有這種裹挾她的力量,而是四散逃開。蕾恩迷惘地看著這一幕,本來也不再期待有什麽解釋,她就聽到熟悉的有些沙啞的女孩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俄蒲蕾恩斯塔!”
“阿塔妮……”蕾恩不明所以地望著她,問道:“剛才的是你們……?”
“噓!”穿著破舊麻布的棕發女孩朝她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讓蕾恩趕緊安靜,她便四處警覺地看了看,悄悄回答道:“千萬不要讓老爺家的人知道了……剛才偷了糧庫裡面的兩袋麵粉,之前鬼佬來要過好幾遍了的,要是被護衛發現了肯定要……”她沒有繼續說下去,而是眨眨眼,蕾恩就已經完全明白。
“天啊……”
女孩接著說下去:“我們進去的時候裡面剛好有人。你肯定猜不到!是二少爺在跟薇拉姐那個……嘿嘿,烏米塔多就學老爺的聲音嚇唬他,他連褲子都沒穿上就從窗戶跑了!!”她大笑著,接著說:“我們一塊抱了兩大袋出來,我自己還拿了兩塊……哦,你要不要?要不這個就給你吧……”
她就這麽從衣服圍帶裡面拿出了一小塊米餅,硬塞到了蕾恩手裡。她沒有再管蕾恩什麽反應,就轉身快速的逃離,向蕾恩喊道:
“千萬別被護衛看到你手裡的!……趕緊吃了它!”
蕾恩沒有半點猶豫,立刻狼吐虎咽地吃掉這本就不算豐富的午餐。她舔舔手上剩下的一點點殘渣,不舍地回味著這點不那麽常見的味道。
蕾恩回到羊圈時,日過已正午。她沒來得及休息多久就被家丁叫了出去。好在他們沒發現蕾恩有過嫌疑,可能也是根本沒往她身上去想,但是蕾恩就又要出去放羊了。她沒有抱怨沒有不滿,甚至有些開心的連連答應。因為那讓她也害怕的事,不論如何總還是趕緊逃掉,逃的越遠越好。
她攥緊木杖呼喚著紅犬,打開了羊圈的柵欄一並趕走。蕾恩瘦小的身影就消失在了這群灰白的曲腳羊當中。沿著四周不多的草地一路前進,她爬過一座又一座丘陵,讓羊群的足跡印在了這片純淨青翠的草原。蕾恩玩弄著她帶出來的不多的叫不上名字的小花小草,她撫弄著豔麗的花瓣,試圖將它們帶到自己的發梢。她走累了,就順勢揪住一隻羊的絨毛,爬到寒季後不久還算茂盛的羊毛裡面,甚至往身上裹了裹。紅犬在她腳下轉著,無意地縮短了與羊的距離,讓羊群慢慢地,不停地開始加速。蕾恩沒有感覺到這些,她悄悄閉上眼睛,由著和熙的微風這樣讓她輕輕入眠。
不知多久的她也醒來,依然穩穩的在羊背上。這時的羊群都走累了,它們很默契地停住了腳,散在這個樹林的空隙中。蕾恩伸了個懶腰,從上面跳下來。環繞了羊群一圈之後,她低下頭,沿著羊所走過的路上,尋找著此前扎姆布奧告訴她的那些植物。她成功的找到了莓緣草和白桑花,但是,那種據說可以拿來吃的東西卻不在此處。蕾恩采了一些那再手裡,也學著扎姆布奧的樣子將它們碾碎,然後喂給了羊群,不夠的時候,也沒有刻意補足,一直待到天色變暗。
已經過去了多少個塔蘭?蕾恩沒有去記,不知道時間。也許今天長短季[指在每個會季交界時或者無規律出現的現象,一般長達3到4個流折,此時段晝夜不分。]就能結束,永恆之海不會再擋住雙日,讓一切變得美麗、協調,舒適……蕾恩對生活的要求就這樣,只要能平靜地生活著,她就甘心,無論如何。
日落。蕾恩麻利地編好了樹杈上的吊床,躲進去避開地面的一些不必要的侵擾。她安靜地躺下,有風為她搖晃,有蟲鳴為她助眠,還有她的羊群替她保暖。她在睡夢中隱約地聽到了些許不協調的噪音,模糊的夢到了她的同伴們……能拿到那麽多的乾糧,他們能有機會跑掉了吧?蕾恩當然也想跑掉,卻同樣害怕這樣之後的自己的結局。她不敢保證她願意離開這樣寧靜的夜晚擠在人群裡,何況他們當中也有莫佩塔那樣的惡棍。同為奴隸,也要控制別人……蕾恩又想起了曾經的在放牧前的夥伴莉拉諾瓦,那個稍微有點委屈就愛哭鼻子的女孩,在那時不知道挨了多少的打罵,是不是現在已經不再那樣了?還有今天幫了她的阿塔尼……蕾恩覺得她不知怎麽對自己特別好,但說不出原因。她想起她說到二少爺今天要把薇拉姐給……蕾恩覺得自己就曾經被二少爺注視過,難道有一天她也難以避免……
蕾恩悄悄攏了攏她的長發,抱在胸前,讓自己稍微暖和一些。她蜷縮著身子,陷入深深地睡夢中,模糊的觸摸著意識的黑暗,露出了一點殷紅。
當蕾恩決定醒來的時候,正是雙日初升的時刻。她與世界同時睜開眼睛,陽光撒到了這片樹林。蕾恩笑著,默默在心裡對雙日禱告,祈望又一個平靜的日子來臨。
回望一下身下的動物們,懶惰羊群當然不會比她更早醒來。蕾恩走到附近的小溪邊洗了洗臉,裝滿了身上的水袋,回到了它們身邊。蕾恩揚起鞭子,叫醒了這些可憐的家夥。紅犬向她跑來,在她腳下轉來轉去。蕾恩一隻一隻的叫醒,然後沿著溪流上遊,開始尋路回到原處。
她沿著來時的路走了一段,很快又插到主路的一邊。然後在一座斷橋邊上,蕾恩看到了一隊騎馬的人沿著她同向的路上急馳而過。蕾恩乾淨避開,驅散羊群,但還是被衝散了一些。她有些委屈地抬頭望去,在揚起的沙塵裡顯露出不太清晰的背影,還有留在馬鞍下面拖著的長長的流蘇,根本不用想就認得出來。老爺派出來的……終於要去抓他們了嗎。蕾恩心裡有些傷感,卻也無可奈何。何況她自身都難保了。她只能像這樣慶幸著自己沒有那個膽量去和他們一起,不用在現在面臨這種劫難。
到底……他們有多少人呢?
蕾恩好不容易再次把羊群聚到了一起,拍拍紅犬,讓它催促著它們快些前進。她自己再次爬上去休息。
無事可做……
思索了一會,從腰間拿出了那卷羊皮手稿,輕輕地展開了一角,然後很是費力地讀了起來:
“花……落……”
她仔細辨別著這與扎姆布奧所教的大有不同的字跡,勉強能看的出來所代表的符號……而那解讀的意義連起來又變得更加奇怪。她無意識地舉起了羊皮卷,湊得更近了一些,然後許久之後,又讀的出來新的意思:
“我……”
這個是“我”嗎?三條短的劃線幾乎平行著,本來應該像是一個尖頂的稻草的稻穗那樣。在這個“我”的剩下兩個字母節連成幾乎一條線,雖然看還是看得出來,特別是在這麽一個很熟悉的單詞中……不過它最後有沒有額外的字節,那個像蝸蟲的殼的形狀的頓筆要是並不是頓筆,而是最後一個字節,那應該讀作“艾琺”而不是“我”……
她看的有些頭暈,稍微闔了一下眼睛,然後用開始用手指指著最下的字跡,讀起來更容易了些。
“沒有……知識……的……陽……不對,時……”
那也是一個很怪的順筆,兩邊的內容連在了一起,使得含義有些變形。蕾恩不得不承認她對這些第一次嘗試就有些艱難苦澀的感覺,但她安慰自己說這樣的書還是在少數,因為她確實看過老爺家的那些紙片的樣子,那就和扎姆布奧教她的樣子差不多了。
所以他從前寫的東西為什麽這麽怪呢…………蕾恩搖搖頭,看了看手裡的僅僅讀出了第一行內容的皮卷,還是有些失落地將它收回的腰帶裡,把目光轉到了眼前的現實。
可是她真的很想多看到些故事……哪怕沒有人在身邊也能從書中讀到。
蕾恩回憶著那個幾乎每個人都知道的那些——佐拉娜絲從艾琺的身邊來到世界,她捧起手中的泥土,在大海裡填出凡波尼的土地。人們都尊她為天上的尊主,是艾琺來到世界的化身,所以讓她來統治凡波尼。佐拉娜絲用劍斬開北陸,將它與凡波尼之間由大海相隔。這是她知道的這片大陸的故事。
暖季有兩次大概,炎季會更多的——豐收慶典。那時候的她,他們都可以少做半天的活來幫老爺家裡打掃大圍場,準備晚上的慶典。慶典上的老爺們就會向那些傳說中的祖先們祈禱祝福,獲得他們靈魂的庇護,然後得到新的豐收的預言。至於他們這些仆人和奴隸就可以趁機好好玩耍,乾許多平常不敢做的事。在這一天,就算是大主人也不想因此破壞了慶典的氛圍,影響本有的心情。
蕾恩從很早就著重留心了老爺們所說的禱詞,她又明白了自己的祖先其實不僅如此。佐拉娜絲建立國家,凡波尼萬土都向她稱王。而她又向凡波尼四境分下了許多王侯和領主,上百輪返中,他們原有的封地變成了現在的地域,逐漸改變了凡波尼的模樣。
傳說佐拉娜絲建起皇城,圍繞著艾琺修築的宮殿,騎著北方的巨龍飛到王座之上。而後的幾十個輪返裡,她也是那樣來到凡波尼的每一處地方,保衛著每個子民。所以後世的傳說裡一直有在提到,凡能馭龍臨空,執劍入堂,與佐拉娜絲一樣,那麽她就是毫無疑問的凡波尼的皇帝。蕾恩笑了笑,就連他們那些同伴們都喜歡做這個遊戲,一方飾先祖,一方做龍,然後其他人就不得不讓他做一會的“頭兒”。那樣的事最可憐的就是被騎在身下的“龍”……不過她當然一次沒有過。
蕾恩有些恍惚的想著,卻沒有意識到回家的路已經走遠。她四處眺望,想起了剛剛的護衛經過,希望找到一絲安慰,讓她依然覺得生活安詳無恙。
可是這樣是不是很沒道理?就算這麽想了,回去該遇到那些事還是遇到,難道就讓這種遭遇變成艾琺無能證據嗎?她趕緊搖頭,不再繼續這麽想下去。她似乎能感覺的到,不論她自己曾經是怎麽被教導過的,身邊的那些人也會讓她不可避免地陷入這種思想當中。就像兩百多個輪返之前的災變時的人們那麽傲慢無知,可是人還是不放棄這點奇怪的自尊。
蕾恩於是全神貫注在聚攏羊群。她慢慢熟悉了這裡狀況,揮舞著手裡的長杆,自己悄然變成了整個羊群的大腦一樣,相互融洽和諧。似乎就這樣再過一會就能回村子了。蕾恩心裡還是有些失落的,因為她將永遠失去一些熟悉的面孔,這樣的未來必然也影響到她,讓她難以預料自己是否還能繼續現在這樣的日子了。
她看看藍天,看看天空中映襯的移到中心的伊達克爾,在它們下面,烏鳥和紅隼飛過,帶著一絲絲啼叫,在她聽來,那就是世界最美的聲音。她仿佛切身感覺的到那聲音裡所帶著的自由的心。毫無疑問她最大的願望也是這樣,這樣飛翔於天際,真正的無憂無慮。蕾恩不敢多想,那太容易沉醉了,讓她無法自拔,忘記了現實的重量,就有可能會收到這種輕浮的懲罰。
所以她才能理解哪怕佐拉娜絲那麽偉大的人,也要拚盡全力才能飛翔。哪怕借助的是龍的力量,哪怕被弱小醜陋的妖精們嘲笑著。蕾恩完全明白她的心情。
可是她畢竟……只能幻想。蕾恩再次看回現實,只能為自己做的還算不錯的活感到一點點的高興。
這時,有些輕飄飄的蕾恩也發現了一些異常。離著村子已經很近了,空氣中的一種異樣的氣息就一直彌漫著,讓她很不舒服的同時也解釋不清。但是很明顯,這並不是錯覺。紅犬開始繞著羊群一遍一遍的跑跳,表現出異樣的狂暴和敏感。羊群也有些脫離了她的控制,即使她努力維持著大致方向,邊緣已經有了失控的感覺。
她不得不忘記此前的一些愉快的回憶,再次變得緊張起來,看著遙遠的山嶺的邊際,尋找著村口的標識。蒼白的陽光開始變得跳動不安,連同四周樹林的影子,她的體感也在恍惚。蕾恩不安地抬起手來遮著陽光,揚起頭——天空就在這一刻徹底黯淡。
長短季還沒有結束……蕾恩很是煩躁。雙日就這麽再次隱入伊達克爾的籠罩,光芒已經消失的無影無蹤。即使難過,她也只能接受,從皮包裡拿出那盞小小的油燈點亮,如同無數次走過的夜路那樣,即使現在還不到正午。
黑暗不可避免,之前的異樣好像一下子就減少了許多。羊群再次變得膽小,變得老實本分,而紅犬也不再狂吠不止。只是它依然揚著頭,尋找著不明的異象。蕾恩沒有管它,她跳下來,自己驅趕起羊群的前進。這樣很累,她知道,但是好在已經不再有太多的路程。就在光芒消失的前一刻,她隱約地望見了老爺家的磨坊的尖頂,而那裡就在她的羊圈旁邊。
蕾恩吹了吹口哨,喊來紅犬,讓它不再亂跑。它確實稍微安靜了一些,只是也完全感覺的到壓抑在下的一種不安。蕾恩拍了拍它寬厚又毛茸茸的腦袋,安撫著,讓它忘記這種不舒服的感覺。她同樣也要繼續前進,轉過山嶺最後的巨石,沿著曲折的第一段路極速下降高度,而這時她是在一段完全能封閉的峭壁之下,看不到外面。但沒關系,她自己安慰著,出去之後就可以向著村亭的光前去了。
不安靜的黑夜、也許正是因為著不正常的夜晚,不僅是動物,她也頻頻不適。走在以往安靜的路上,風呼嘯而過,聲音嗚咽,好像它們正在被狂風砍倒一樣。蕾恩努力不讓羊群全都逃掉,結果她自己都被這麽搞的膽戰心驚。不自然的聲音就在她的身邊響起,混合著反常天氣中的狂風,她分不清那些是自然的,或者是真的是來自地底的厲鬼和怪獸。
突然傳來一聲啼哭。她好像立刻被野獸撕咬一樣,掉進恐懼之中。
她記得在電閃雷鳴中會誕生可怕的怪物。那些怪物就像一高牆;它們沒有智慧,只有無盡的絕望和毀滅的本性;那些肮髒的頹敗的病態的存在,每走一步就像是擠爛了他的身軀,沿著路徑淌著臭不可聞的汁液。即使沒有人消滅它們,它們也會在不久後的劇烈的爆炸中變成殘渣。但是在此之前,應該早就能奪走無數無辜者的生命。
蕾恩不可能不害怕,她也在加快腳步,向著路唯一的方向。她在心裡不斷祈求,開始跑起來。身後的狂暴的噪聲沒有減弱,它越來越強,帶著讓人靈魂都凍結的陰冷氣息。樹林中似乎真的隱約浮現無邊無際的黑影,蕾恩幾乎要哭出來了。她緊緊抓住像救命稻草一樣的長杆,連羊群都不再注意。
黑夜的雨就在這時傾盆而下,淋濕了她的全部,噪音也越來越大,整個世界都陷進了這種混亂的螺旋,她逐漸開始窒息,她體力不支。蕾恩拄著長杆也無濟於事,她好像要被這裡的地獄吞沒了,她失去了自我。她覺得自己要死了。
紅犬咬著她的毛衣後擺,但這時的她早就跑不動了,和停下來沒什麽區別。蕾恩的臉上分不清淚水和雨水衝刷,她茫然地看著紅犬一眼,也不再繼續那樣徒勞的掙扎。鋪天蓋地的號哭,詛咒、謾罵、嚎叫混雜在了那些暴亂的自然之中,她真的聽到了這些人都聲音,雖然那確確實實就是地獄的樣子;可是紅犬撲上來壓住了她,讓她變得鎮定了些,忽略了自己可能變得瘋狂的一些可能,讓大腦也慢慢放空。
可是她的幻覺反而起了作用。蕾恩逐漸聽不到這些暴亂的聲音了,就在她決定這麽做之後,那點寶貴的安全感似乎回來了一樣。漸漸的,狂風也停下了嘶吼。暴雨依然在下著,因為它才剛剛開始;蕾恩有些迷惘的趴在泥土裡,望著夜色裡還是鬼魅一樣的周遭。但是她逃開了懸崖,也不再有可怕的怪獸的聲音。她慢慢想起來,這不可思議的一切。其實還是接受這虛假的一切,還是繼續找尋真相?蕾恩只能放棄,她甚至催眠自己,她根本不相信怪獸的結果。
最終它們確實離開了……她渾身虛脫,羊群早已四散逃去。蕾恩無力的拍拍紅犬,它很聰明地開始為蕾恩解決這一切。而蕾恩只能無力的躺下,在泥潭裡費力的休息。
離開了就是結束……離開了就是結束。她一遍一遍地默念。她覺得自己本應該不這麽害怕,也沒有必要這樣,若是真的,那也是命運。所以蕾恩反而心裡輕松了不少,因為這時命運,已經至此,就說明艾琺已經希望自己能度過這場災難。她艱難地翻身坐起,右手指尖劃過心臟的位置,感謝著艾琺的救贖。
紅犬忠實地完成了它應有的工作,甚至一隻不少的送回了蕾恩的身邊。蕾恩虛弱的微笑著,摟住了它的脖子,而紅犬很乖巧的舔了舔她的臉,替她洗滌了那些汙垢。蕾恩借著它的攙扶坐了起來,終於繼續往前走去。
她讚美艾琺的仁慈,卻也對自己的未來更加絕望。卑微的她也許終將毀在這樣的一次災難裡,也許會直接變成怪物,連被同情都不可能……可是終究她沒有現在就毀滅。所以蕾恩也就沒有了剛剛的那種絕望和恐懼。她已經開始祈望著自己的村莊也能安然無恙,將自己身上的祝福分享給他人,她的心裡也悄悄地染上了信念。她開始相信自己是無礙的了。
所以蕾恩轉出了懸崖外,她們離開了這片樹林。開闊的平原開始出現,哪怕是夜晚,也能由伊達克爾的微光望見遠方。蕾恩揮著長杆,臉上露出微笑,因為她站在家前……
看見了那個黯淡無光的守夜亭。
怎麽辦……
蕾恩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她的手頹然垂下,舉起在頭頂的用來擋雨的另一件皮氈就掉在了身邊,雨水開始繼續衝刷著她的身體,泥漿順著皮草滴到地上。即使她覺得密實的雨簾可能擋住那點光亮……她騙不了自己。
燈沒有亮。
即使扎姆布奧不說……蕾恩重回到了剛剛的感覺裡,在密雨之下,手指尖更加冰涼。巨大的無力感向她襲來,她現在感到自己真的是被拋棄的東西,她的靈魂已經被壓在了普洛凡姆之底,火焰已經燒到了她的心臟。她無力地癱瘓倒地,想就此昏倒了事,但是恐懼讓她時刻保持著最強烈的清醒。
燈熄滅了,說明已經不再能有人存在。在蕾恩的認識裡,雖然她知道凡波尼有無盡廣袤的土地、有佐拉娜德裡亞那樣的輝煌之都、有連綿的群山、有泛著鎏金光澤的海洋,她的眼睛卻只收進過在這片山谷中心和四周不過幾個塔蘭地方的景色……她被她的家……她被她唯一的歸宿拋棄了,甚至連那裡都已經蕩然無存。
這其實比死在不久前的怪物手中更可怕,因為她會在饑餓中慢慢死去,就像一個會紀之前的那個小蘇依拉爾一家那樣,大人早早的把木板和草皮啃個精光,然後分食了可憐的小蘇依拉爾,最終他們互相殘殺而死……但是蕾恩連那點力量都沒有,她僅僅看到的是小蘇依拉爾的頭顱和一點點肉渣,就沒有力氣繼續再站在那裡了,因為那裡的連火焰都驅散不開的氣味幾乎能毒殺她。可那就是一直以來和她一起清理羊圈的小蘇依拉爾,那天之前她都在對她微笑……
她突然意識到了紅犬的叫聲,而在此之前,因為她的無力引起的耳鳴,她已經忽視它很久了。蕾恩摸著它的頭,它卻咬住了蕾恩的圍裙,要將她拉起來。蕾恩心裡一驚,忽然冒出了一股強烈的反抗。
不!不能這麽放棄!
她畢竟沒有忘記扎姆布奧,而他就像傳說的因藍那樣未卜先知,教她認識了那些足以活命的常識。她知道自己成功的可能性幾乎不存在,但是那也要在嘗試後才知道。在她確認自己依然有活命的機會之前,她不能就這樣把靈魂隨便拋到普洛凡姆的深淵。
蕾恩看了看黑暗中像一塊塊陰影的曲腳羊,它們似乎已經適應了現在的黑暗和雨水,愜意的在空曠的草地上散步。蕾恩下意識要繼續往前趕去,但她揚起長杆,停在了空中,然後無力地放下。她不再在意她的羊群,那種使命已經隨著熄滅的燈光化為烏有了。
然而紅犬依舊跟了上來,它蹭著蕾恩裸露在外的光滑的小腿,四處警戒著,替蕾恩衝開前面的路。蕾恩很想靠在它的身上感受唯一的安慰,這是她唯一的擁有了。
就算走在熟悉的山谷裡,她也感到有些陌生,因為它們在自己眼中的性質的改變,這裡不再是放牧歸來的一小片路途了,而是她生死未卜的未來。
蕾恩在黑夜裡摸索著前進。林木搖擺著,樹葉在莎莎作響,掩蓋了那些藏在土地裡的可能致命的威脅。蕾恩堤防著蛇、戎狼和地精,以及喜歡在黑暗裡出現的食人妖怪。同時,她還在努力尋找著那些可以食用的食物,兩邊組中間細的薯膏,樹叢間的漿果之類的。蕾恩逐漸收集了一些,她也沒有那麽自信這些的價值,但是長時間的高壓和勞作讓她快要昏厥。她接著最後一點力氣爬到樹上,吞下了那點味道苦澀的根莖塊,然後用水強行咽下,再分給了身邊的紅犬一些。蕾恩無力地趴在樹杈上,終於得到了她祈望的休息。
陽光在不知不覺中回來了,叫醒了蕾恩。雙日劃過天空,陽光的斑點零碎的撒到樹蔭下。蕾恩活動了一下她有些僵硬的身體,靈活地順著樹乾滑下去。她整理了一下毛氈衣,帶著紅犬繼續前進。
饑餓。蕾恩感到了實實在在的饑餓,從那時開始,她沒能吃到真正的食物。也許扎姆布奧並沒有錯,但是找不到足夠數量的她難以忍受接下來的煎熬。她的胃有些灼燒感,四肢開始僵硬、酸痛、無力,她走到每一步都在扯動這種折磨。
雨後的新鮮空氣裡彌漫著草木的清香,腳下陰暗處長出了菌子,就連鮮嫩的樹葉都讓她垂涎欲滴。她跌跌撞撞地跑著,扯下沿途的樹葉塞進嘴裡,乾燥的嘴唇舔著清晨的露水,蕾恩根本不在乎它們的味道和營養。她填滿了肚子,仍然不放心,又采集了一些蘑菇塞到衣裙裡。蕾恩抬起頭,許久的靜思之後,她才恢復了平靜。
她突然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她要回到村子去。
她畢竟沒能抵住幻想的誘惑,居然開始覺得一切還有平安的可能。蕾恩不可救藥的祈望著這場幻覺的結束,但這次她卻從未去想艾琺對她的保佑,因為她心裡早就已經明白現實為何了。
可是她的腿還是不由自主的跨向了那個方向,身體很誠實的遵循了她的心聲。
她重新路過山谷路口,羊群已經徹底逃散。蕾恩就像被最終判決了一般,現在的她已經再也回不去平靜的生活了,即使她回到了平常的村莊,丟失了羊群的她也會被護衛砍成碎塊喂給獵犬。
蕾恩的身體一緊,好像她已經那樣死了。
疲憊的走到離村子不遠的地方時,蕾恩終於感到了一絲異樣。雨後潮濕的空氣中含著泥土獨特的氣味,一路上來都是如此。唯獨此刻,她走出山谷,回到環繞著的中央的低地裡,那種難以言說的惡臭氣味才籠罩了她。那是從不遠處傳來的,帶著濃重的死亡和腐壞氣息,一直積聚在谷底四周,而且凝滯不前,猶如一潭肮髒的死水。蕾恩被這股氣息所擊垮,跪在了地上,原本鮮紅的眼睛更加殷紅,就像鮮血湧出;她乾嘔著,但是吐不出東西,只剩下些掛在嘴角上的涎水。好久之後,她才在紅犬的攙扶下爬起來,搖搖晃晃的,在這種地獄裡繼續前進。
蕾恩先是看到了那夜沒有亮起的村亭,它垮塌成了一片廢墟。在它的四周的木柵欄圍牆被砍得七零八落,帶著燃燒過後的黑燼。她無意識地繼續走著,熟悉的小路邊的建築全部化為一片余燼和殘渣。高頂的小木頭房子的石質煙囪披散在上面,一半都是燒黑的痕跡。
在那場大雨之後,這些飛灰已經混雜著泥土變成了新的土地,土地之下是舊的世界,它帶走了那些東西,甚至親自幫它們埋葬下去。
蕾恩麻木地走著,她走過了昔日成群的簡陋的窩棚房,走過了村口不遠的已經倒塌掩埋了的水井,甚至看到了遠處老爺家的高堂都垮塌了一半。黃沙被灰泥壓在了地下,再也飛不起來了。蕾恩又跨出一步,她的腳就感到了什麽異常的阻礙。
蕾恩連忙移開那裡,跳到一邊,小心翼翼地看著。她看見了一個灰白的粗杆一樣的東西……也許是外牆上用的杆子。但是蕾恩不小心還是看到了某個細節,讓她似乎猜到了全部的真相,那個瘋狂的、殘酷無比的真相。
蕾恩的身體開始發抖。她面對那裡,瘋狂的倒退離開,接著又被另一個東西絆倒。她爬起來,連看都不看一眼,繼續沿著一片片的廢墟狂奔。蕾恩什麽都不想,她的腦子一片空白,唯獨那隻焦白的東西……不斷的浮現在她的腦海。那是誰……為什麽會這樣……所有人都死了嗎?扎姆布奧!……她發瘋似的朝著一個方向跑去,但是只能看到另一片完完全全的殘渣。而在那片渣滓之上似乎有個奇怪的東西。蕾恩的余光無意地掃到了那裡,於是她悄悄靠近了那個不規整的碎塊,然而因為她的行動導致這片廢墟松動,那個東西自己翻了個圈滾到了蕾恩面前,讓她瞬間癱倒在那裡。
那就是羅米拉·阿塔尼的半個腦袋。
那就像一個放在了她手上的烙鐵,蕾恩拚命地甩掉它,大步後退,然後踉蹌著逃走。在她身後,一整座變成廢墟的村子開始變異,由內而外,它散發出了絕望和邪惡的氣息。被殘忍屠殺了的數百的人的靈魂沉積在那裡,開始混合,變質,被這裡的地獄氣息所侵染,變成一陣一陣的詛咒向她襲來。蕾恩沒命地跑著,紅犬緊緊地跟在她身後,直到她再次遠離這裡,回到了那片密密的樹林。
她急促地喘著氣,胸腔開始出現如拉風箱般撕裂的疼痛。半身的血液都湧上腦袋,她的胃受不了而開始痙攣。蕾恩痛苦地趴在地上,身體不受控制地陣陣收縮,吐出了混雜了各種奇怪草木的酸水。紅犬悄悄咬住她衣領,把她拖到了低矮的灌木裡,防止被可能潛伏在四周的獵手發現。它又給蕾恩帶來了許多食物,銜到她的嘴邊。蕾恩迷迷糊糊的吃了一些,才逐漸恢復了力氣。
傍晚,她與紅犬靠在一起。蕾恩羸弱的身子輕輕地依偎在紅犬柔順的卷毛上。她沒有力氣去防備了,沉沉的昏睡過去。紅犬忠誠地守護在她的身邊,即使它只會笨拙地舔著蕾恩被弄髒了的皮膚。
那夜同樣是寂靜的,拋棄掉了這裡擁有的生命之後,大地似乎都變得輕松了許多。那麽……從來生命都是一種負擔嗎?……既然如此,為什麽要將他們帶到世界受難,而不是從開始就不去……
蕾恩混亂的夢破碎成漩渦,釋放著那些她心中最可怕最褻瀆的想法,不知不覺地,她也迷失在了夢中。而無論在那邊,對她而言都不過是受難的更替罷了……
轟轟隆隆的震動從沿著地面傳來,粗糙的石子上下抖動,生硬的撞擊著蕾恩的臉頰。她扶著有些暈的腦袋倚在樹乾上坐了起來,紅犬替她拿回了她的水袋,甚至已經打滿了水。她喝下一大口,浸潤著乾裂了的嘴唇,被滿足了的簡單快樂開始在心中升起。
大地的顫動還在繼續,她放下水袋,趴在地上仔細傾聽起了那股聲音的來源。那裡雜亂而沉重,像是巨大的牧群在通過一個山谷時那樣。她很熟悉那種感覺,那是又許多都腳步踢踏著地面產生的,就像曾經她所驅趕著的羊群。即使曲腳羊的重量比不上馬、驢那些畜牲,但也要比一般的人要重的。一個羊群三十多隻一起踏過大地,她對那種震動的認識早就刻進靈魂。
可是那怎麽可能是她的羊群呢?雖然熟悉,她卻沒法肯定那具體是什麽,因為有太多可能相似的存在了。
蕾恩悄悄爬起來,向著那裡走去。她一邊掏出衣服底下仍藏著的幾個菌子,就著水咽了下去,然後繼續找著能吃的東西,一邊跟在紅犬身後,往聲音的源頭走去。不知道為什麽,越靠近那個聲音,她的心就跳得越快。蕾恩不經意的回憶起來昨天見到的畫面,她強忍住那種反胃感,避免讓那種感覺繼續傷害自己。
距離在漸漸縮短,蕾恩能聽得到那種低沉的聲響已經逐漸清晰,甚至裡面一些微小的聲音也能分辨,而那……蕾恩不敢相信,那居然是一群一群的人。
她本能地就要跑掉。林間小路上傳來的一聲接著一聲的話語,馬車輪在地上滾動發出的聲響,還有在人之間的盔甲摩擦碰撞發出的聲音——因為她見過老爺家的護衛的盔甲,他們常常那樣來懲罰下人和奴隸,也會在老爺進城的時候排在他的左右。蕾恩不覺得這是老爺家的護衛了,這樣的話,他們最有可能是……
蕾恩壓低身子,衝到路邊的樹乾後,透過草叢的空隙,無聲地觀察著這一隊人馬。她看到了兩匹馬拉的大馬車,上面滿載著建築用地木板和泥漿;她看到了跟在下面有說有笑的男女老少,坐在沒有多少空閑的馬車邊的人,他們在高聲笑著,說著話,可惜蕾恩聽不清;她看到在最前面的那個騎著健壯的戰馬的大人,他的臉棱角分明,脖子上有一道傷疤一直延伸到下顎,下巴上留隻一半的胡須,穿著一件不完全但是很高大的盔甲。在他身後跟著兩三個同樣穿著盔甲的人,最後是一個騎著小馬的看上去和她差不多年級的男孩。蕾恩心裡認定這大概就是他們的頭領。她平靜的看著他們,牙齒不知不覺地咬緊。但是蕾恩突然控制不住自己,她的眼睛流下兩行淚水,然後悄悄地垂下了頭。
她恨,但是她不想和同伴們死的一樣,她怕死……那是強烈無比的屈辱。既然沒有這個能力,又為什麽去恨呢?她有什麽恨的資格呢?!
蕾恩趴在紅犬身上,恨著自己現在的樣子,恨著這些惡魔,又恐懼這些惡魔。她不敢動一下,也不敢繼續往外看,她只能等在原地。隆隆的聲音在繼續著,沉重的腳步和馬蹄聲穿透她的身體,踩在她的靈魂上。蕾恩抬不起頭,那些已經殺了她同伴的人早就已經把她給屠殺了。
行進到最後一刻,直到隊尾的那輛馬車也消失之後,她才漸漸找回活著的感覺。蕾恩凝視著那個遠去的影子,一直看了好長時間。
伊達克爾再次落下,漆黑的夜空終於能重現於天幕。在那之上,是猶如黑天鵝幕布中的寶石,閃爍著,指引地上生靈的注視,然後組成那副偉大畫卷。多看一會星空,就算是將死之人也會陶醉,忘記死亡的威脅。
蕾恩抬起頭看著繁星,思索著這句從書中看到的話。也許……他們說的是錯的。因為蕾恩完全覺得自己還是深陷死亡的恐懼。無盡的饑餓、病痛,她數不清多少天找不到像樣的食物了,甚至於連泥土都能下咽。蕾恩很清楚地意識到自己死期的來臨。她很害怕,非常害怕。她怕死,但她又深深明白自己將死的事實。
用盡最後力氣,她扶著樹乾往前走著。那群魔鬼……他們已經在村子的廢墟上再次扎營,打擾那裡她同伴靈魂的安息,在他們褻瀆了的屍體上再褻瀆一次。可是蕾恩真的麻木了,真的要結束了。她此刻感覺到到死亡是那麽真實,好像觸手可及,仿佛她已經看到了艾琺的天國。但是那虛幻的天國將她拒之門外。蕾恩從幻覺裡驚醒,才發現自己不過是再次被饑餓折磨的失去信心。
她躺到樹根旁,緩緩滑倒,那些幻覺猶如走馬燈般浮現。蕾恩默默的哭著,她還是在害怕,她還是不甘心,她的願望是那麽卑微,可是命運連這點施舍都不肯給她。命運……那麽艾琺呢,祂有在注視著她嗎?那可是艾琺,既然祂看著我,那麽我在祂眼中,究竟有什麽意義……
蕾恩被身後的紅犬吵醒。它一反常態地向自己背後狂吠不止。蕾恩雖然很累很痛,但是從這種反應中,她還是感到了一絲怪異。那種屬於她天生的反應壓過了此前的痛苦。蕾恩轉過頭,她看到了一個漂浮著青白色火焰的、身體破損不堪的、散發著亡靈氣息的怪物——夜魔!
那是可能在夜晚出現的人形怪物,是由地精或者其它什麽妖怪控制的死人屍體。他們變成了那些妖怪的靈魂,也就停止了腐爛,而且因此很難被殺死。
蕾恩當然被嚇了一跳,冰冷的感覺從腳底升起,逐漸開始滲透身體……可是她突然又沒有了這種感覺,同樣也是一瞬間,她就對此毫不畏懼。
她也要死了。他們之間沒什麽差別的。
蕾恩拾起長杆,站了起來。紅犬護衛在她的身邊,狠狠地盯住對方,充滿了進攻的態勢。蕾恩用眼睛直直地看著它的那雙毫無神色的眼睛,徑直衝了上去。她揮出了長杆,打在了那個怪物的脖子上。早就死亡的怪物被撞到一邊,乾脆的斷裂聲響起,但是它依然活動如故。
蕾恩一點都不奇怪,她的力氣本來就不多了,這一下幾乎用盡全力。但是她依然盯住對方,死死地握住杆子。怪物踉蹌了一下,頭顱變得有些斜掛在肩膀上了。它也意識到了蕾恩的存在,根本來不及思考,怪物就以一種誇張的、不符合常理的跳躍撲向了她。蕾恩立刻躲閃,但是饑餓讓她操控不了雙腿。隻跨出了一步,她的雙腿就無力地跪在地上。怪物與她擦身而過,損壞的只剩了骨節的指尖劃過她的後背,劃出三道深深地血痕。
蕾恩痛的趴到。但是她居然沒有昏過去。蕾恩也來不及思考這是為什麽,她拚命地向外爬走,反過身來,用長杆抵住了那個怪物的頭把她頂開一段距離。怪物很快恢復過來,再次朝她轉向。這時,紅犬立刻撲了上來,咬住了怪物即將要跳起的雙腿。
那是紅犬幾乎從未用過的尖銳獠牙,它從來只在蕾恩的身邊,隻對她幫助的時候用牙齒叼住食物。但是現在,它就是真正的獵食者,是凶狠的叢林赤狼後裔。它對主人的忠誠驅使著它,而撕裂的血肉的味道讓它回憶起血脈裡的記憶。紅犬靈活地翻滾著,獠牙深深刺入怪物的皮肉,劃斷了腿筋。怪物跌倒在地上,紅犬順勢撲殺,尖銳的腳爪釘住了獵物,劃開了又一道駭人的傷口。鮮血染紅了怪物,紅犬的渾身浸浴在血海,鮮豔的紅色卷毛變得在星空之下閃閃發光。它重傷了怪物之後,迅速離開那裡,靠在了蕾恩的身邊。
蕾恩驚訝地看著紅犬剛剛極為精彩的搏殺,這是她第一次見到它作為捕食者的姿態。紅犬回到蕾恩身邊,立刻乖巧地舔著她的傷口。它的唾液幫助著蕾恩的傷口結痂,甚至有一種止痛效果。蕾恩暫時有了力氣活動。
但是腰部被扯碎的怪物也沒有停止。它的雙手插到地面中,還是用那麽不可思議地力量,撐著跳到了蕾恩的身邊,朝她揮舞出陰森的骨爪。紅犬躍向空中,凌空咬住了其中一隻手,下顎用力,壓斷了其中的三段指節。
怪物的另一隻手迅速衝出,用幾乎不可能的速度擊中了空中的紅犬。那種刺穿沒有絲毫猶豫和仁慈,在紅犬身側的背,下肋,肚子插進,然後即刻抽出。鮮血散成一條線,紅犬悲鳴一聲,瞬間失力,從半空墜下。而怪物同樣因為扭曲的姿勢而沉重地摔在地上。
蕾恩驚叫一聲,好像那隻手刺進的是她的心臟。但是她根本爬不過去。怪物姿勢詭異地爬起來,用僅存的一隻手趕到蕾恩的位置。它張開腐爛的嘴,用有些松動的牙齒咬蕾恩的腿。蕾恩揮舞著長杆,同時用力向它的頭踢著。怪物稍微打退了一點,但是卻沒有真的停下。蕾恩繼續著反抗,力量在耗盡。她被不同於以前任何時候都絕望壓到。這時的她沒有一點求死的意思,她的心裡充滿純粹的生的渴望。怪物逐漸難以阻止,它突然咬到蕾恩的小腿上,那裡立刻出現一個血痕。蕾恩痛的大叫,但是眼看著怪物要咬上下一口。這時的它被一個黑影突然衝開。
蕾恩好久才緩過來,她微微抬起頭往下看去,是紅犬……紅犬依然站起來,甚至拖著鮮血和腹部露出的腸子……蕾恩的心在滴血,而紅犬不要命地死死咬住怪物的胸膛。它的獠牙在一次一次犁開它的皮肉,然後它咬斷怪物的肋骨,尋找著心臟……它知道夜魔的弱點在哪,它能做得到……但是她不要它這樣,她寧肯和它死在一起,或者只有她去死……但是紅犬就在那裡,依然保持著那個姿勢。它和怪物互相撕咬著,而怪物咬住了它的脖子。
蕾恩朝著那個方向爬著,她受傷的腿和背都在灼燒,但她依然拚命地在爬。她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救下紅犬,這幾乎成了她生命的唯一目的。她的眼睛在充血,整個世界都開始變紅,眼前紅犬和怪物的輪廓在紅暈中變得模糊。
不知道爬了多久,一直到她連疼痛都忘卻了,到她連饑餓都忘卻了。她最終將手碰到了那個地方。碰到了怪物冰冷惡心的軀體。蕾恩用力抓著向上,摸到了它……紅犬已經僵硬的、血液已經乾涸而立起來的毛發。她抱著紅犬,紅犬卻不再呼吸。
許久之後的蕾恩推開了怪物。她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欲望和急迫感,驅使著蕾恩像紅犬那樣,咬著怪物的血肉,沿著肉沫中的血管吸吮著,讓怪物依然新鮮的血液順著喉管滴了喉嚨。那份血……那種蕾恩從前見到就會嚇到昏厥的屍身的血,現在居然變得樣……蕾恩此時忘卻不受控制,她就像一個野獸那樣撕咬著獵物的血肉,然後生吞下肚。而血……蕾恩咽下那份濃厚的鮮血,在她的身體裡好像一種燃料一樣,讓她陶醉,掃清了身體一切都疲勞,仿佛真的來到了艾琺的天國,得到了永恆的救贖……
在那個夜晚,俄蒲蕾恩斯塔為饑餓而生食了那隻夜魔。她飲下了它全部的鮮血,倒在了紅犬的身邊,就那樣昏去,似乎再也不會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