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族人到最後還是沒能對自己的至親好友下手,於是隻好將即將隕星化的族人偷偷流放了出去。結果沒過多久,那些被流放出去的族人就以隕星的姿態,成群結隊地出現在了他們面前……
煌月雖說下了最後通牒,但那也只是為了逼星光族做出決斷,所以當隕星大舉來犯的時候,煌月還是果斷率領族人一起下山幫星光族解決了這次危機。
盡管兩族人已經有了對付隕星的經驗,可這一次學會了通力合作的十幾個隕星,反而比追悼會那一次更難對付!
這次劫難讓兩族人再次付出了極為慘痛的代價。在這之後所有人都清楚地認識到,以兩族人目前所剩的戰力,倘若再來一次,必定會讓兩族人全軍覆沒……
在安葬完死者之後,垣星主動上山找到了楓月。
垣星和楓月都因為年齡尚輕,因此沒有直接參與到這次隕星劫當中去,但從垣星那滿臉的疲態來看,顯然他在善後工作中一直沒閑著。
兩人見了面,垣星開口第一句話就是:“楓月,幫我個忙……”
這次隕星劫,讓星光族徹底認命了。
他們所有人都同意了煌月當初的提議,決定在即將隕星化之前,不做族群的禍害,欣然赴死。可雖然族人都接受了這樣的命運,但親自動手去殺害自己的同胞,對於活著的人而言依舊太過殘忍。
於是垣星便將自己的想法跟族裡說了一下,族人們經過商討一致同意之後,垣星就來找到了楓月……
垣星:“以後我們族裡再出現即將隕星化的人……可不可以由你來幫我們解決掉?”
楓月:“……我?!”
垣星:“我知道這種事我應該去找你們的煌月族長談,或者至少也該找個長老……但我說實話,我不喜歡你們族裡的其他人,我信不過他們……我隻信你。”
楓月:“可是我……”
“另一方面,我找你其實也有些私心……”垣星看了他一會兒,認真地說,“如果負責這件事的人是你,那麽以後,假如有一天輪到我了……至少我能死在你手裡。”
楓月瞬間紅了眼眶:“垣星哥哥……”
垣星苦笑:“抱歉啊!我也沒想到有一天,居然會拜托你做這種事……”
其實在血湧爆發之後,楓月不是沒想過這件事,只是經過這些年的觀察,他們發現容易出現血湧症狀的幾乎全都是年齡較長的人。他總覺得血湧離垣星很遙遠,他們還有很多時間……
可是垣星今天忽然提到這件事,把楓月一直藏在心底刻意不去想的那個問題,毫不遮掩地攤開到了他面前,他頓時有些繃不住了。
他抱著垣星悶聲哭了出來:“你別這麽說……我的命是你救的,為了你我什麽都可以……死都可以!”
他一直是這樣想的。因為垣星不光從那場追悼會中把他救了下來,還在之後這麽多年的時間裡一直陪在他身邊,彌補了父母離去後的絕大部分空缺……只要垣星有需要,他真的可以為了他萬死不辭!
可他怎麽也沒想到,垣星的救命之恩,他竟然只能用在未來某一天親手殺掉他的方式去回報……
那一天他們聊了很久,本來垣星上山來找他的時候正是黃昏,等他準備離開的時候,已經是深夜。
楓月陪他一起下山的路上,垣星忽然停了下來,因為他不經意地抬頭一瞥,發現原本只是“相對黯淡了一些”的夜空,在隕星劫過後居然徹底失去了光彩!
整片夜空,
現在就只能零星找到幾顆還在散發著光芒的星星了…… 垣星一直仰著頭,麻木地看著那片失去了光彩過後陷入死寂的夜空。楓月知道他現在一定非常難過,但除了默默陪在他身邊以外,楓月也不知道怎麽才能讓他好受一點。
過了許久,垣星才自嘲地低喃著:“星光族……呵……改叫星盲族還差不多!”
臨別前,他看著楓月:“那就這樣說定了!我回去以後會跟族裡人打招呼的,今後,我們族裡的人……”
他沒再說下去,楓月會意,鄭重地點點頭:“嗯,交給我吧!”
時光一晃,又是十年過去。
一天,垣星上山找到了剛滿33歲的楓月,兩人在山上他們常走的一條林蔭路上漫步。
走著走著,垣星忽然冷不丁開口:“我以後可能沒辦法常來找你了。”
楓月嚇得一激靈,連忙去看他手上的星紋,可看過去的時候卻發現他的星紋依然閃著明亮的銀光。
垣星哭笑不得:“不是這個事……”
“那是為什麽?”
垣星沉默了一會兒:“我當上長老了。”
楓月打量了他一會兒:“那是好事啊!為什麽你看起來……不太高興?”
“你們族裡的長老,最年輕的多大歲數?”
“額……最年輕的好像是月遙長老……三、四百歲?”
垣星又指了指自己:“我呢?”
“35啊!”
垣星看著他沒再說話。
楓月連忙說:“你35歲就能當上長老,說明你很厲害啊!”
“才不是呢!”垣星歎息著搖搖頭,“只是因為族裡那些年長的靠得住的人,基本都染上血湧了……要不是實在沒人了,哪裡輪得到我?”
“你別這麽說!你哪有那麽差?我之前都聽煌月族長私下誇過你呢!”
“他誇我什麽?”
“他說在我們這個年齡段,能像你這麽踏實可靠挺難得的,還讓我多跟你學呢!”楓月說著得意地笑了笑,“不過他說的這些我都知道啊,我一直就覺得你很厲害!”
垣星苦笑:“厲害不厲害的……又有什麽用呢?反正早晚逃不過血湧……”
“哎呀你別這麽想!也不一定所有人都會……”說到一半,楓月自己都說不下去了。
起初,他們發現血湧只在年長者身上出現,但後來隨著時間推移,不足百歲的星光族人身上也逐漸開始出現了血湧的症狀。
這個情況擊碎了他們所有人心中的僥幸,無情地向所有星光族人宣告了一件事——
血湧,將會是他們永遠都逃不掉的噩夢……
一提到血湧,楓月的情緒也跟著低落了下去。
這十年來,楓月已經處理過了不知多少即將隕星化的星光族人,其中有些人,是他平時下山來找垣星的時候經常能見到的,跟他也算認識。
那滋味真的不好受。
而更不好受的是,每當他處理掉一個熟悉的人,他心裡都會忍不住想,下一個會不會就輪到垣星了……這樣糟糕的念頭往往會徹底毀掉他一整天的心情。
兩人在低落的情緒中沉默了一會兒,垣星忽然說:“對了,我們以後不叫星光族了。”
“……那叫什麽?”
“星芒族。”隔了一會兒,垣星又補了一句,“我改的。”
“……哦。為什麽要改啊?”
垣星抬頭看了看天空,不過這會兒是白天,於是他又把目光收了回來:“星光都沒了,哪還來的星光族?”
“那星光和星芒……意思不也差不多麽?”
“芒是‘盲目’的意思。其實本來我是想直接改成‘盲目’的盲來著,但後來想了想……還是沒狠下心……”垣星自嘲地笑了笑。
“咦……虧得是你沒狠下心!要是改成盲目的盲……那也太難聽了!”
“哈哈哈哈哈哈……”
楓月感歎一聲:“哎!沒想到你這麽快就當上長老了……以後不能叫你垣星哥哥了,得改口叫‘垣星長老’了!”
“‘長老’個屁!你就別笑話我了……”
“怎麽叫笑話?這叫尊敬!”
“那你以後要是叫我‘垣星長老’,我就叫你‘楓月大人’!我也尊敬尊敬你!”
在那之後,垣星確實如他所說的那樣,由於繁雜的族內事務而很少能再上山來找楓月。
族裡在追悼會和隕星劫這兩場劫難中大幅減員,為了保證族群的存續,他們不得不摒棄了之前的傳統,開始像星原人一樣草草擇偶成家。
而族裡新誕生的一批孩童,需要有人來教育和引導,並將星光族數千年的傳承傳遞給他們。這樣的任務,自然落在了族中長老們的頭上。
垣星是目前族中在任的長老中最年輕的一個,所以這種跟一群熊孩子打交道的苦差事就毫無懸念地被指派給了他。
一開始毫無經驗的他在孩子堆裡忙得各種焦頭爛額,不過等跟孩子們玩熟了,這樣的工作做起來倒是也還算容易。
只是比起單純的傳授知識和教導星紋的用法,最讓他頭疼的,還是回答孩子們的各種問題。比如……
“血湧是什麽呀?”
垣星坐在一群孩子中間,面對著那一雙雙清澈的眼睛,謹慎地斟酌著措辭:“血湧……是一種疾病。”
孩子們:“得了這個病就會死嗎?”
垣星:“這個……”
孩子們:“我爸爸說,咱們星芒族的人早晚都會得這個病,是真的嗎?”
垣星:“……”
孩子們:“怎麽才能不得這個病啊?”
垣星:“……”
孩子們:“血湧到底是從哪來的啊?為什麽只有咱們會得,月輝族就不會啊?”
垣星:“因為……”
有些問題他也不知道答案,而有些問題,他知道答案卻沒辦法說出口……所以他只能暫且繞開這個話題。
然而逃避,根本解決不了問題。每過一段時間,當又有人因為血湧而離開族群的時候,孩子們總會再次想起並向他提出這些問題。
每一次繞開這些話題,慶幸之余都會讓他感到格外的糾結和痛苦。
得了這個病就會死嗎?是的。
咱們星芒族的人早晚都會得這個病,是真的嗎?不確定,但目前來看是這樣的。
怎麽才能不得這個病啊?不知道,目前還沒找到有效的辦法。
……
這些問題的答案,他根本沒辦法開口告訴這些剛來到這個世界不久的孩子們。他們是星芒族的未來!如果把這些答案告訴他們,他們還怎麽帶著終有一天要複興族群的希望活下去?
至於血湧是從哪來的,垣星自己也不知道確切的答案,他唯一能確定的就是血湧的出現一定跟當年帝星族長所做的實驗有關!
可這件事他又該怎麽跟孩子們說呢?
難道要告訴他們,血湧是咱們曾經的帝星族長搞出來的,所以我們如今遭受的這些痛苦,要怪也只能怪他?
難道他要讓那個曾經被他當做生命全部意義的帝星族長,成為星芒族歷史上的汙點和萬人唾罵的對象嗎?
而如果他真的這麽做了,這對於他們整個族群而言又有什麽好處呢?
不會有任何好處的……只會讓他們因此而怨恨自己的先輩,甚至有可能會以生在這樣的族群中為恥!
不……他不能這樣做。
這些苦痛由他們這一輩來承受就夠了,下一代……承載著複興星芒族使命的下一代人,只需要帶著希望活下去就好了……
而且直到現在,垣星也依然沒辦法接受帝星大人就是導致血湧的元凶,他始終堅信這其中一定有什麽誤會。
或許……或許帝星大人只是發現了血湧即將爆發的先兆,所以才率領族裡的精英們試圖悄無聲息地解決掉這個麻煩,只不過最後卻失敗了……
對,就是這樣!一定是這樣!事情的經過一定是這樣!
帝星大人不是元凶,而是拯救他們族群的英雄!
為了讓這些孩子能夠滿懷希望地茁壯成長,這個故事……
必須是這樣!
作為負責引導他們的人,垣星的使命,就是要確保星芒族未來的每一代人,全都能在“英雄的庇佑”下長大!這樣他們星芒族,才有在未來某一天重獲新生的可能!
於是,這個故事,他一講就是七十多年……
在他的年齡超過一百歲的時候,身邊熟悉的人——甚至是當年第一批聽著他的故事長大的人——許多都已經因為血湧而故去了,可他的星紋卻依舊明亮如初。
或許就連上天也認為星芒族還離不開他,所以才始終不忍讓血湧降臨到他的身上……總而言之,“長壽”讓他在族中逐漸佔據了越來越高的地位,甚至於到最後,星光族所有人都開始堅定不移地相信, 夜空中僅剩的那一顆星星,就是垣星的象征!
他的“老友”楓月也早已不再整日為他提心吊膽,所有人都開始相信,他就是血湧的災難之下唯一的“幸存者”。
這讓垣星自己也在不知不覺間產生了一種錯覺,認為星芒族暫時還不能離開他,一旦他出現什麽意外,整個星芒族用不了多久就會走向覆滅……
他必須繼續引領星芒族走下去……一直走下去!而為了實現這個目的,他必須提前做好準備……
於是有一天,他為自己裹上了一層厚厚的黑紗。
所有人看到他這身打扮的時候,第一反應都是他染上了血湧,怕別人看到他的左手才這樣做。但他給出的解釋卻是自己染上了一種畏光的怪病,所以才用黑紗纏身。為了讓人們相信,他還大大方方地露出了左手手背那明亮的星紋給他們看。
面對偶爾來訪的楓月,他也是同樣的說辭。
楓月起初也有過疑慮和擔心,但每隔一段時間他提出要查看垣星的星紋時,垣星都會坦然地伸手給他看,時間一長,他也就不再懷疑了。
於是,多年之後當他終於染上了血湧的時候,已經沒有人會再提出要查看他的星紋了……
雖然感覺有些對不起楓月——他們明明約好了,一旦他染上血湧,就會親自上山來找楓月的——但他是真心覺得星芒族現在還離不開他……
再等一陣吧……等到族裡的孩子們都能獨當一面了,他就能安心地放手了,到時候,他就會上山來赴約的。
再等一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