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冬星的理解,血湧既然會讓人變得嗜血,而且這種對鮮血的渴望無法抑製,那就順應這份渴望,讓星瀾喝到足夠的血,這樣或許就能適當的延緩病症。
關於血湧的研究和討論在族中算不上禁忌,但或許是不希望孩子們小小年紀就背負起這沉痛的現實,族人們還是會盡量避免在孩子面前談論這些事。
所以冬星對血湧根本算不上了解,他也不確定自己的猜測是對是錯,但現在他已經顧不上那麽多了,凡是能想到的辦法,他都要試一試,這樣總好過坐以待斃。
因為知道這次的事不同以往的調皮搗蛋,被抓到不是鬧著玩的,所以冬星本來只是想跟他的幾個好兄弟打聲招呼,說自己要去幹一件大事。沒想到他們聽完之後都堅持說要跟著一起來——當然,望星是被另外三人威逼利誘過來的——這讓冬星感動不已的同時,也更加堅定了他無論如何都要把這件事做成的決心,不然不光救不了星瀾,還會把他最要好的幾個兄弟全都坑了。
本來計劃是隨便抓一個落單的星原人帶回去,給星瀾喂完血就立刻把人放回來,用魔法把傷口愈合,再用遺忘咒把記憶一抹,神不知鬼不覺。
而事實也證明了他的計劃是完全可行的。當時那個大叔都已經被他用星鎖捆住了,明明已經是拿捏在手裡的獵物了,可偏偏!
該死的月輝族!
五個少年垂頭喪氣地穿過海螺洞回到了星野。
冬星抬頭看了一眼,漫天黯淡的星辰以靜謐的天空之海為背景,將那輪孤高的月亮襯得無比聖潔明亮。而不遠處那顆依舊在發光的星星,孤零零地閃爍著微弱的光芒,似乎是想要對月亮的跋扈表示抗議,卻明顯有些力不從心。
冬星每當看到這樣的景象,都會忍不住皺起眉頭。
夜空明明是群星的領地,卻被這礙眼的月亮搶走了全部的風頭。
簡直荒謬!
“曾幾何時,由帝星大人統領的星芒族是那樣高貴!那時星空是何等的璀璨!漫天繁星流光溢彩,跟遙遠天際之上那波瀾壯闊的天空之海相得益彰……倘若那平平無奇的月亮擁有情感的話,必定會在這驚豔絕倫的群星光耀之中自慚形穢!”
“群星!才應該是夜幕的主宰!”垣星長老對他們講出這番話的時候,話語中透出的那份堅定,冬星一輩子都不會忘。
雖然群星失去光芒的故事,垣星長老已經給星芒族的孩子們講過無數遍了,但每次他所講述的那些星芒族過往的輝煌,都是那樣的令人心馳神往。所以每一次,冬星都會聽得如癡如醉……
四百多年前,一場突如其來的災難幾乎讓星芒族遭遇了滅頂之災。
那場災難究竟是如何發生的,期間又發生了什麽,經歷過那件事的族人全都對此諱莫如深。如今的人們只知道,當時的族長帝星以犧牲自己為代價,保下了大部分族人的性命。
據垣星長老說,要是沒有帝星大人,星芒族早就不複存在了。族中至今都沒有擁立新的族長,正是為了表達對帝星大人無比崇高的敬意。
只可惜災難並沒有以帝星大人的犧牲而告終,血湧的瘟疫很快在族群中蔓延開來,一直持續至今……
自從血湧在族群中爆發,人們驚愕地發現,夜空中的群星竟然也逐漸失去了光彩!
夜幕仿佛蒙上了一層灰色的塵埃,散落在天空之海的浪湧之間。從此再看不到璀璨的星海,只剩下漫天灰蒙蒙的斑痕,
就像是濺在衣服上的汙點,看起來肮髒而醜陋。 時至今日,整片夜空中還在散發著明亮光芒的星星,就只剩下了一顆。
由於天生寄宿著星紋,星芒族人向來被看做是群星的子嗣,族群中更是自古就有傳說:族裡每當有新生兒降生的時候,天空中都會多出一顆星星。而當有人不幸離世的時候,象征著他的那顆星星就會從夜空中消失。
而血湧導致的這場災難,則更加印證了他們與群星之間緊密的聯系——他們所遭遇的苦難,讓漫天繁星都跟著一起陷入了莫大的哀痛,從而失去了光彩!
自從他們的族群被血湧侵蝕,夜空中的群星接連凋零,就連新生兒誕生都不再能為夜空點亮新的光芒。
至於那顆始終堅守在夜空中不肯熄滅的星星,有人說那是帝星大人的英靈在夜空中守護著他們,也有人說那顆星星象征的是族中目前最年長也最睿智的垣星長老。
總之不管是什麽,那一顆孤零零的星星在浩瀚無邊的天空之海裡,在廣袤無垠的夜幕之下,終究還是太過微弱和渺小了。它既無法幫他們重拾族群的驕傲,也無法為他們指引出擺脫血湧的辦法和方向。
於是,星芒族的人們漸漸低下了他們高貴的頭,尤其是在夜晚,因為他們害怕看到輝煌不再的夜空。
可冬星不一樣,他時常在夜晚抬起頭注視著這片晦暗的星空,皺著眉頭,非常認真地想象著垣星長老所描繪的壯麗景象。
他一直把帝星大人當成是自己的榜樣,並且立志要成為像他那樣的英雄。他甚至想過總有一天,他一定要讓族人擺脫血湧的詛咒,讓這片星空重新閃耀起來!
可現在……
別說是治好血湧了,他連自己的妹妹都快保不住了!
夜風漸漸帶上了徹骨的寒意,估算著時間應該剛剛進入後半夜,也就是說從他們出發到回來一共沒過去多久。
這一點倒是跟計劃好的一樣……真夠諷刺的。
回到熟悉的星野,看到遍地散發著微光的銀霜草,冬星的心情才稍微緩和了一些。
從海螺洞到他們所居住的村落之間,有一大片平原,平原上長滿了終年不敗的銀霜草。
這是一種很奇特的植物。白天看就是一大片灰白色,像是被霜打蔫了的枯草一樣,但一到了夜晚,就會煥發出令人驚豔的銀白色的微光。
放眼望去,夜色下那一大片柔和的銀白色光亮非但不會刺眼,反而格外賞心悅目,就像是天上星光的倒影一樣,這片平原也因此而得名“星光平原”。
越過星光平原回到村落的時候,天已經亮了。本想趁大家都在睡覺的時候悄悄溜回來的,這下也沒戲了。
這一路上就沒一件順心的事。
都怪那個半路殺出來的月輝族!快到村子的時候,冬星一看到村子後邊的月陵山,氣就不打一處來。
月輝族跟他們星芒族非常相似,也要靠吸食鮮血為生,並且同樣生來就精通魔法,只不過他們與生俱來的月紋並不在左手的手背,而是在右手的掌心。
據說帝星大人還在世的時候,月輝族曾跟鼎盛時期的星芒族交好,帝星大人還跟月輝族的族長結了拜。
為了讓兩族人能夠永結盟好,相互照應,帝星大人還熱情地邀請月輝族來到星野定居。由於月輝族人不喜歡日光,於是就在村子附近的山上修建了一座月牙陵作為族群的居所,順便也就給這座山取名叫做月陵山了。
可沒想到,血湧爆發的時候,月輝族人卻縮在月牙陵裡對他們所遭受的苦難不聞不問。非但如此,在帝星大人過世、星芒族在血湧的影響下沒落之後,他們又突然出手將星芒族整個控制了起來!
由於血湧會導致星紋失去光芒,而失去光芒也就意味著失去了通過星紋施展魔法的能力。在血湧的影響下,星芒族的整體實力遭到了極大的削弱,完全沒辦法跟月輝族抗衡,無奈之下也只能任由他們擺布。
於是,月輝族便以“阻止血湧進一步擴散”和“防止隕星作亂”等等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對星芒族的方方面面進行打壓和乾預。
比如星芒族定下的獵食五大禁忌,明面上是族中三位長老聯合制定下來的,但族裡的人們都在說,長老們其實是被逼無奈,這五條禁忌說到底就是月輝族制定的!目的就是限制他們星芒族人獵食!
這也是冬星明知道這次行動觸犯了兩條獵食禁忌還依然執意要這麽做的原因——一直把帝星大人當成目標的他堅信,如果帝星大人還活著的話,一定不會讓月輝族這樣欺壓他們!所以只要是跟月輝族沾邊的事物,他都格外不屑。
不過……說是這麽說,但真碰上月輝族的時候,慫他是真的慫。不是為他自己慫,而是怕自己惹到月輝族的人之後,他們會降罰於他的族人。
未成年就這點不好,不管你闖了什麽禍,別人永遠不會找你算帳,而是找個跟你有關系的成年人來替你受罰。
這也是冬星為什麽在星原一看到月輝族人就會立刻逃跑的原因。救星瀾再怎麽重要,終究是他自己的私事,他不能為了私事讓月輝族抓到話柄,給他的族人帶來麻煩。
他相信如果換做是帝星大人,也一定會把族人的利益放在第一位的。
“咱們從側面繞進去吧,這會兒村子裡人多。”陣星提議。
冬星點點頭,邊走邊看了看他們:“你們先把夜行鬥篷都脫下來,現在是白天,繞再遠也沒辦法把村裡人全都避開,大白天穿這麽一身黑,太顯眼了。”
“表情都隨意點,別被人看出不對勁。”蒼星提醒道。
耀星扭頭看了看望星,頓時哭笑不得:“望望啊!你能不能笑一笑?你現在的表情好像在說‘是他們非要拽我去的’一樣!生怕別人看不出來我們闖禍了啊?”
“可我們確實闖禍了啊!而且還被月輝族的人看到了……”望星哭喪著臉,“真不知道長老們會怎麽罰我們,該不會把我們直接交給月輝族吧!”
血湧發作的人,在星紋徹底變成血紅色,也就是徹底失去理智之前,會被強製送上月陵山交給月輝族處理。
雖然星芒族人從沒看到過那些被送上山的人的下場,可血湧一旦進入最後階段變成隕星之後,基本上就只有抹殺這一種處理方法了。
所以被交給月輝族,對於星芒族的人而言就相當於被宣判了死刑。
“別瞎說!垣星長老他們不會這麽做的!”陣星說,“而且仔細想想,咱們其實也沒做什麽啊!”
“沒做成,不等於沒做。”蒼星一針見血地提醒。
“……”
“話說回來,那些被送上山的人……最後月輝族都是怎麽處理他們的啊?”耀星忽然問了一句。
冬星冷哼一聲:“還能怎麽處理,殺了唄!”
耀星猶豫了一會兒,壓著聲音略顯神秘的說:“可我前陣子聽族裡有人在討論,懷疑他們是不是……把隕星看做是跟星原人一樣的食物, 給吃掉了?”
其余人明顯被這個說法給驚到了,耀星趕緊接著說:“你們想啊!不然咱們為什麽從來都沒見他們從山上下來過?更沒聽說過有人在星原獵食的時候碰到過他們?長老們說過他們月輝族也是靠吸血為生的,如果他們不去獵食星原人的話,那剩下的不就只有……我們了嗎?”
耀星越往後說聲音越低。
陣星訕笑了兩聲:“山上不是還有血雉嘛……”
血雉是月陵山上一種黑褐色的山雞,從頭到腳不帶有一丁點紅色。之所以叫血雉,是因為它血液的味道跟星原人的最接近。
未成年以及染上血湧失去獵食能力的星芒族人,由於不能去星原獵食,都是靠吸食野生動物的血液來果腹的。星野大地上的野生動物種類繁多,雖然他們偶爾也會選擇獵食其他動物,但最鍾愛的肯定還是血雉,因此人們也將它的血液戲稱為“替代品”。
只不過隨著年齡的增長,星芒族人對於血液品質的需求會越來越苛刻,血雉血液中的那點營養會漸漸變得無法讓他們滿足。
口感方面也是。對於小孩子而言,血雉的血液就猶如甘泉和蜜糖,但隨著他們的年齡逐漸接近成年,這種替代品的味道就會變得越來越難以下咽。
耀星白了陣星一眼:“你能靠血雉活一輩子啊?那味道我都快受不了了!”
“我們對於月輝族而言,就像是星原人對於我們一樣嗎……”望星有些難以接受。
幾個人都沉默了,過了一會兒,冬星忽然非常肯定地說:“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