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瀾的身體癱軟下來,但冬星的雙手卻抖得幾乎承受不住她輕盈的體重,抱著她再次癱坐在地上。
冬星感覺整個世界仿佛都靜止了,他能看到星瀾放大的瞳孔中倒映出的自己那張驚懼的臉,正一點點隨著星瀾眼中光芒的消逝而漸漸模糊。
“星瀾……星瀾!不要……不要……星瀾不要……”冬星六神無主地捂著她血流如注的脖子,左手的星紋不停地向傷口上輸送著能量,雖然那醜陋的血洞在他的治療下很快愈合如初,但星瀾的氣息還是越來越弱,沒過多久就在他懷裡緩緩地合上了眼睛。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為什麽……為什麽!!!”
正在交戰中的四人察覺到這邊的變故,紛紛停下來退回了雙方的陣營中。
垣星看向煌月:“貧血症一事關乎兩族生計,她既然已經招認,老朽作為族中長老當然要代表我族給出一個交代。她的所作所為不但罔顧我們對她的教導,還嚴重違反了兩族共同制定的五大禁忌,使族人蒙羞!敢問老朽這樣的處理方式,有何不妥之處?”
冬星知道垣星長老既是在回答煌月,也是在回答自己。
他現在大概能猜到的是,這件事除了星瀾以外應該還有其他的族人牽涉其中,垣星長老恐怕也是不願意再犧牲更多的族人,才選擇讓星瀾一個人扛下所有的罪名。
雖然他也明白在族群利益面前,垣星長老無論如何都不可能選擇星瀾,但當垣星長老真的做出這樣殘酷的決定時,冬星還是沒辦法接受。
即便這個結果是必然的,但……哪怕讓他們好好道個別呢!
為什麽要這麽倉促地……
楓月厲聲質問垣星:“貧血症的事還有許多疑點,而這女孩是唯一的知情人!你這麽急著把她滅口,究竟是想隱瞞什麽?!”
……急著滅口?
【冬星:哥知道你不是這樣的人,你告訴哥到底發生什麽事了好不好?哥求你了,你告訴哥好不好……】
【星瀾:哥,你還記得……】
回憶起星瀾死前他們的對話,冬星的哭聲猛然一窒。
難道……是因為他一直在向星瀾追問真相,才逼得垣星長老不得不滅口?
會不會……如果他剛才沒有一直追問,星瀾就可以不用死?
難道……是他害死了星瀾?!
不……不……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冬星把頭埋在星瀾的屍體上,整個人完全被悔恨所吞沒……
“沒有確鑿的證據,楓月大人還是慎言為妙!”垣星看向楓月,“剛才她已經說得很清楚了,貧血症之事全是她一人所為!想必她也是自知罪孽深重,無顏再面對自己的兄長與族人,才一心求死。老朽看她尚且年幼,不忍再讓她繼續痛苦下去,這才幫她解脫……搶了楓月大人的工作,實屬無心之舉,還望楓月大人見諒!”
楓月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垣星說的工作是在暗諷他處理那些即將隕落的星芒族的事:“你!”
垣星冷哼一聲:“既然事情已經解決了,老朽就不多打擾了!”
垣星轉過身剛要帶著星語和憫星離開,赤月忽然出現在他們面前,攔住了去路:“想走?”
赤月最怕麻煩,平時總是抱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態度,但這次卻對那個大塊頭如此執著,這讓祈月有些詫異:“赤月?”
“不能放他們走!”眾人被月漣的聲音吸引過去,
這才發現她居然把獠牙都露了出來,她沉著聲音,“那兩個人是隕星!” 除了已經跟憫星交過手的赤月和垣星三人以外,在場的所有人都怔住了,連沉浸在悲痛中的冬星都被這聲呼喊暫時吸引了過去。
下一秒,包括煌月在內,所有月輝族人立即跟垣星三人拉開了距離。
隕星……
楓月光是聽到這個名字都不寒而栗,難怪他們能從容不迫地迎戰赤月和月漣兩位長老!
可是隕星……
“月漣長老說笑了!”垣星回過頭,“隕星到底是個什麽樣子,我想在場的各位都心知肚明。月漣長老總不能因為打不過星語,就血口噴人吧?”
月漣露出一個猙獰的笑:“小垣垣~是不是有這兩個廢物天天在屁股後邊捧著你,你就真以為自己是個人物了!老娘當年幫你們殺隕星的時候,你躲在村裡哭鼻子的那副慫樣我可還記得呢!隕星什麽樣子用得著你來告訴我!”
“月漣,到底怎麽回事?”月遙問。
“那個女人的星紋用得一塌糊塗,比那邊那兩個小鬼根本強不了多少!”月漣沉著臉,“雖然她的攻擊對我構不成威脅,但她的身體機能卻一點不比我差,所以我也傷不到她!赤月對付的那個大個子,肯定也是同樣的情況!”
“可這跟隕星有什麽……”
“你還不明白嗎!”月漣嚴肅地打斷了她,“真正的隕星根本用不了星紋!那些三腳貓的星紋只是他們的偽裝!假如他們剛才用的不是星紋的話,我跟赤月恐怕根本撐不到現在!”她呲著獠牙,握緊手中的兩把月光彎刃,“絕對不能讓他們離開這!”
山林中的夜風尤其冷冽,月輝族眾人如臨大敵,垣星卻在這時幽幽地歎了口氣:“冬星啊,看到了嗎?有些人呐,表面上稱呼你為友族,實際上心裡根本見不得你好!”
“垣星!”楓月壓著怒火,“這幾百年來你就是這麽教導你的族人的?”
幾百年?
從月漣說憫星和星語兩位長老是隕星開始,他們的對話冬星就一直聽得雲裡霧裡的,他抬眼看向垣星長老。
垣星就像沒聽見楓月的話一樣,依舊自顧自地說:“我們明明已經展現出了足夠的理智,他們卻還是執意要把我們當做隕星那樣的異類,欲除之而後快……”
“垣星長老誤會了!”祈月說,“隕星的危害大家都心知肚明,我們也只是想要圖個安心,還望垣星長老能將你身後二人的情況說明清楚!”
“憫星和星語跟老朽一樣,同是我星光族的長老,這樣說夠清楚了嗎?”
祈月眯起眼睛:“跟你一樣……這麽說來,垣星長老的情況也跟他們相同?”
所有人頓時安靜了下來。
楓月盯著垣星看了一會兒:“垣星,之前你不提,我就一直沒問……你能不能告訴我,你到底是怎麽活到現在的?”
依然沒有人說話。
楓月接著說:“你記不記得曾經跟我約定過,等你快要隕落的時候就會來找我,你說過一定要由我親自來送你最後一程……最開始的時候,我不停地在心裡祈禱,希望這一天能晚一點到來。可後來五十年過去了,一百年過去了,一直到現在!你族人的平均壽命還不足五十歲,可你呢!今天你敢不敢當著你族裡年輕一代的面,好好說說……這四百多年,你到底是怎麽活下來的?!”
冬星怔住了。
垣星長老不是只有一百多歲嗎?雖然具體年齡他不清楚,但這件事族裡人都知道的……四百多年?那豈不是比災難爆發的年份還要久……這個楓月到底在胡說些什麽?
垣星沉默了一陣,幽幽地問:“老朋友一直活著……就這麽讓你困擾嗎?”
“當然不會,但前提是……你依然是我認識的那個老朋友!”楓月突進到垣星面前,月紋化出的長劍猛然向上挑出一道弧線。
然而垣星在他揮劍之前就已經向後跳出了他的斬擊范圍。
楓月苦笑一聲:“腿腳這麽利索,拄個破拐杖給誰看?”
說完他繼續揮劍向垣星追去,從憫星和星語兩人中間穿過的時候,那兩人完全無動於衷,似乎沒有要阻攔他的意思。
楓月也不再管他們,一門心思追擊垣星,邊砍邊追問:“既然沒有染上血湧,你敢不敢把你的星紋亮出來!”
“就你這兩下子,也配讓老朽用星紋?”垣星閃過數道斬擊之後,逮到一個空隙轉身一腳踢中楓月的腹部。
楓月口中登時噴出一口鮮血,被踢飛到山林深處,消失在了視野之中。
垣星安穩落地,輕蔑地冷哼一聲,但很快卻意識到有些不對。
他低頭看去,身上纏著的黑紗的一角,不知什麽時候竟被月焰點燃了!
看來是自己踹中楓月的時候,被他反過來擺了一道。
月焰燃燒的速度極快,頃刻間就吞噬了他半邊身子,他立即將黑紗一把扯下丟了出去。
第一次見到除去黑紗的垣星長老的面貌,冬星瞪著眼睛吞了口唾沫。
月光不知何時悄然越過山體灑落了下來,將垣星赤裸的上身和面部照亮。
映入眾人眼簾的,是一個膚色猩紅的佝僂身影,他的全身遍布了各種大大小小的血泡,幾乎沒有一處皮膚是完好的,就連面部也不例外。
整個腦袋上爬滿了凸起的血管,既沒有頭髮也沒有胡須,兩隻突出的眼球幾乎被充溢其中的紅血絲染成了紅色。
然而最讓冬星感到驚駭的還不是這極度醜陋的外貌,而是他徹底暴露出來的左手。在冬星的想象中,垣星長老那本該是銀白色的星紋,此刻卻閃耀著近乎刺眼的紅光!
雖然冬星這一代人從沒親眼見過,但他們早就聽說過無數次了,染上血湧的人星紋會失去光澤,然後顏色逐漸加深,直到最後徹底變成隕星的時候,星紋就會再度亮起猩紅色的凶光!
這個冬星從未見過的明亮的紅光,絕對錯不了……是隕星的標志!
不是說垣星長老一直沒有染上過血湧嗎……怎麽會是隕星?
“怎麽會……”冬星喃喃地念叨著,掃了一眼發現憫星和星語兩位長老對此幾乎沒有反應,顯然是早就知道了。
他又下意識地瞥了一眼旁邊的蒼星,發現他竟然也不像自己這樣訝異,只是十分凝重地看著垣星。
冬星怔怔地看著他:“蒼……你……”
蒼星沒有回話, 甚至沒有轉過頭看他,只是微微動了動嘴唇,用極低的聲音說了句:“等他們打起來,咱們就找機會下山!”
在這種情況下蒼星居然還保持著沉著的心智,冬星簡直要在心裡對他頂禮膜拜了,可眼下星瀾的屍體還在他懷裡,他實在沒辦法像他一樣冷靜地去思考問題。
跑的話,往哪跑?他們連這裡究竟是月陵山的什麽位置都不知道!
而且跑的話,要把星瀾的屍體帶回去嗎?帶回去要怎麽解釋,難道要告訴族人是垣星長老殺了星瀾?他到現在都還沒弄明白星瀾跟那個該死的貧血症之間到底是怎麽回事呢!
心中有太多的問題,他都不知道該從何問起。
而沒等他開口問,剡月已經開始向煌月請命了。
他從最初一直單膝跪到了現在,眼看著垣星暴露出了隕星的身份,便迫不及待地向煌月請示:“煌月大人!請允許屬下……”
然而煌月再次無視了他的話,走向前:“垣星長老!關於你的星紋,你有什麽要解釋的嗎?”
垣星輕蔑地笑了笑:“沒有!”
煌月忽略了他的態度:“那麽請問,垣星長老是否有十足的把握,讓自己一直保持現在這樣清醒的狀態?”
垣星眯起眼睛:“如果我說……沒有呢?”
“那麽……”煌月緩緩合上眼睛,過了一會兒再次睜開,“真是太遺憾了……”
這句話就像是一個信號,除了依然跪在地上的剡月以外,月輝族的其他四位長老瞬時全部露出獠牙向垣星衝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