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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鏡湖》第2章
  他穿過警戒線,繞到鐵皮圍欄裡面。當時,場地已經清空,只剩下他們警員和工地的負責人,以及那個報案的民工。

  黃智強在接警的第一時間趕來,當時屍體還未全部從泥坑中挖掘出來。他們花了兩個小時才將屍體全部挖掘出來。包裹屍體的黑色袋子千瘡百孔,從中露出羊脂般膚色的殘肢,鋸齒形狀的斷口處血肉模糊,屍體已堆積成一團的形式呈現。

  盡管他在刑警隊已經幹了十多年了,但看見那些殘肢時也嚇地臉色煞白。直到他抽完一整根香煙才緩過勁來。他敢說,那副淒慘的模樣連閻羅王看了都會於心不忍。

  據那位發現屍體的民工所說。他當時到堆積材料的區域搬運建築用的鋼化玻璃時,忽然看見松軟的新泥上閃爍著耀眼的金光。撿了起來才知道那是戒指,黃金戒指。他又發現地面有翻動的痕跡,直覺告訴他地下埋著東西,結果...

  民工說,毫不誇張的形容,當時他嚇尿了。說著他將還能看見襠部水漬的褲子向上提了提。

  他又點燃一根香煙,這已經是他今天早上抽的第九根了。他一直數著,按照戒煙計劃來看,他今天已經超出了三分之二。

  他繞著堆積在黑色收納袋裡的殘骸,整理著線索。目前的發現只有眼前的殘肢和那枚金色戒指,死者身份尚不明確,死因也未查出。

  黃智強對離得遠遠地年輕警員招了招手,警員不情不願的向前靠近了幾步。他大手一揮,一個巴掌就拍在了警員的後腦上。

  “沒出息的東西。古心,你還是回去學醫吧。”他說。

  “師傅,我再習慣習慣。馬上就好。”古心蔫蔫朝屍體又瞄了一眼。

  “沒時間給你習慣了,你先打電話讓本部派個法醫來。”

  “我們縣公安局不是沒有配備法醫嗎?”

  “所以一般都是請縣人民醫院的副主任醫師來進行屍檢。趕緊去。”他又想到了什麽,對古心說:“等等,你再打個電話給派出所,讓他們查一下這個區域關於人口失蹤的接警記錄。”

  古心連連點頭。屍體發現時間是早上九點十四分,醫生驗屍時間為十一點零二分。驗屍是在現場進行的,主要是考慮到屍體狀態不適合移動,加上圍觀群眾逐漸變多,進出不方便等因素。

  副主任醫師從帳篷中走出來,他摘下手套和口罩,汗水在他臉上涓涓流淌。看他臉色便能明白,這兩個多小時的努力沒有白費。

  “死因是後腦遭受重擊導致的腦血管破裂,腦出血致死。從腦後受創區域和凹陷來看,應該至少遭遇了兩次撞擊。”醫師接過古心遞過的紙巾擦了擦汗。接著說:“死者死後,身體遭受了五處不規則截肢,初步判斷應該是鋼鋸照成的。至於致死的凶器暫且不詳,可能是錘子之類的鈍物。”

  “死亡時間呢?”

  “根據屍斑和屍溫等因素綜合判斷,應該是周六下午三點到七點之間,具體的詳細報告需要更全面的進行檢驗。”

  黃智強扶著額頭,朝帳篷深入看了眼。他怎麽也沒想到,會在他管轄的區域發生如此慘厲的謀殺案,不出意外,這個案子將在短短幾天傳遍整個省會。他還是小瞧了網絡時代的信息傳播速度,這件事在一個星期就傳遍了全國。

  “師傅,外場的圍觀人員和記者都清理乾淨了。”古心將外套拿在手中,同師傅的目光看向帳篷,問道:“現在怎麽辦?”

  “再打個電話給派出所,

問問有消息了沒有。”他說。  古心在電話裡詳細描述了死者年紀樣貌,那邊很快傳來了幾份資料,都是最近失蹤的人口。他打開資料,然後將手機遞給他師傅。

  黃智強拿著手機,走進帳篷。他根據傳來的證件照片一一比對著相貌,很快,他就找到了和那顆頭相符的人——陳立。

  他們留下看守人員,然後由副主任醫師帶著屍體趕回醫院進行詳細死亡原因鑒定,他們則趕回了公安局。在公安局,全局上下一百多個警員經過三個小時熱火朝天的討論後決定。

  由趙明——現役縣公安局刑警隊隊長,擔任此次案件調查負責人。黃智強、古心、任博、高甜、等...警員成立調查小組,黃智強擔任組長進行案件偵破。

  結束後已經是下午四點,黃志強立刻馬不停蹄的展開了行動。他讓任博和高甜先從工地人員開始調查。他覺得,凶手很可能會在發現屍體的第一時間逃離現場,只要能查到這兩天工地人員的變動,就有可能鎖定嫌疑人。

  他則準備前往國立中學。他需要通知被害人家屬這個不幸的消息。

  出發前,他坐在車裡整理關於此次案件的資料。他問當地派出所要了一份關於被害人家屬報警的記錄,和一條接警員與之通話的錄音。

  失蹤報案時間為周六下午六點二十六分,而死亡推斷時間為周六下午三點到七點之間。死亡時間和報案時間如此相近,這只是巧合嗎?他覺得,被害人家屬的報案時間有些可疑。

  他坐在黑色轎車裡獨自聽了好些遍。聽不出有什麽不正常之處,唯有一點比較奇怪。報案人員是死者妻子,她在電話裡說了這樣一句話,“我先生昨天晚上開始就失蹤了,一直聯系不上。我擔心會出什麽意外,希望能趕緊找到他。”

  作為一個妻子擔心老公再正常不過,可她電話裡的語氣冷靜的像置身事外。接線員問了一些詳情情況,她的回答是那樣有條有理。她說她老公周五早上出去工作後,就再沒回來過。

  “雅芽...”他嘟噥著報警人的名字,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他好像聽過這個名字,也可能是自己的錯覺。

  但直覺告訴他,這一切都太快了,快的像有預謀。從失蹤,報警,再到屍體的出現。每一個環節都卡得太過巧合,似乎是一個數學天才寫出的完整公式。

  他認為有必要調查一下這個女人。於是他喊上古心陪同他前往學校。學校在縣下面的沙爍鎮上,開車大約需要二十分鍾,當中會路過有名的明鏡湖。

  他開著車掠過一片蘆葦叢,遠遠的望見了那片湖。他將車停在應急車道上,站在沿岸望向湖的對岸。驟然湧起的狂風狠狠拍起湖水,攪動著整個湖面。

  “好舒服的風啊!”古心伸了個懶腰。

  “你還記得...”他搖了搖頭,那麽久之前的事,別說是這個剛剛參加實習的新人了,就連當時的他都還沒大學畢業呢。

  他只是很久沒有看到過明鏡湖了,才忽然回想起那個遙遠的傍晚。

  當時他從市裡的一所大學乘坐大巴回家,路過湖對岸的那條小道。是一條當時只能單向通行的泥路,對司機來說卻是一條捷徑。開在坑坑窪窪的道路上,經驗豐富的司機突然猛踩刹車。他們伸出頭查看停車的原因,擋在車前的是一個女孩。

  女孩似乎受到了什麽驚嚇,她全身濕漉漉的指向湖裡。他瞧見司機無奈的下車詢問原因,沒一會司機便慌張的跑到附近的一個村子裡,用電話報了警。他們離開時,岸邊站滿了人。

  幾天后,他在新聞裡看見了關於那片湖的報道。標題是“夫妻開車落入湖中,無人生還。”

  “師傅!師——傅!”

  “喊什麽!吵死了。”他掏了掏耳朵。

  “湖裡有什麽東西嗎?你看的那麽出神。”

  “沒什麽。”

  “那趕緊走吧!晚上我還和人有約呢。”古心坐在了副駕駛上。

  他臨上車前,看了眼對岸。那個女孩叫什麽名字來著?他努力去想,可時間太過遙遠,怎麽也想不起來。

  “走吧。”古心催促道:“真的要來不及了!”

  “小屁孩,反正就是和小高吃個飯而已。當然還是工作重要。”

  “你...你怎麽知道是她?”

  “呵,你們整天膩歪在一起,以為能瞞過誰?”

  黃智強將車停在學校門口的時候,已經是六點了。

  他們向國立中學的校長說明情況後,自行來到了老師辦公室的門口。他先是朝裡看了一眼,裡面老師眾多,所以他決定先禮貌性的敲下門。

  一個頭髮稀少長相粗獷,倒不如說是精狀的男人聞聲而來。向他說明來意後,他指了指靠近辦公室後面窗戶的一個女老師。

  黃智強微微偏頭,看了眼那個女老師。她很美,身上還有一種溫雅的魅力。看起來她有些憔悴,手指握著紅筆在紙上滑動,肩膀卻透露出一些疲憊後的僵硬。

  他還注意到了桌角的那朵薔薇。教師節還早,不可能是學生送的,朋友更不可能送這種路邊隨處可見的野薔薇。這是她自己折的,在丈夫失聯後。

  黃智強並不打算將掌握的信息全部透露給她。他只是將她丈夫死去的這個消息傳達到了。黃智強一直在觀察她的表情,她看上去像受到了一點驚嚇,這種狀態刹那間便被好奇取代。

  受害人家屬之後的反應大大超出了黃智強的意料。他覺得她目的性太過強烈。她連連發問,似乎她丈夫怎麽死的比死去這個事實更加重要。

  黃智強會見過不少受害人家屬,其中不乏痛苦哀嚎的,打擊過大而目光呆滯的也有。但她的狀態倒是第一次遇見,像是警察處理自己愛人的案件,必須帶著理智一樣。

  這樣的理智和她如此溫和的外貌完全相反。黃智強預料裡,她該梨花帶雨的哭泣才對。而這完全沒有出現,當然他明白,這也並不能說明什麽。

  黃智強離開剛出校門,就給自己點上了一隻香煙。他將煙盒捏成紙團丟在垃圾桶,回看學校的教學樓方向。

  “古心,幫我個忙。”

  “什麽事?”

  “給小高打個電話,告訴她約會改在下次。”他說。

  “啊?”古心一臉困惑。

  “我想讓你監視那個女教師。整晚,一直到你接她到警局為止。”

  “難道凶手也盯上了她?”

  “只怕正相反。”

  “什麽意思?”

  “總之,你監視她的一舉一動,明天向我匯報。”

  古心無奈地歎了口氣,然後給高田打了通電話,取消了晚上的約會。他雖然覺得監視受害人家屬這事沒什麽必要,可他相信他師傅以往的經驗。

  “師傅,你呢?”他問。

  “剛才接到任博的電話,有了新發現。我現在過去。”

  黃智強將車留給了古心。他自己在鎮上包了個麵包車送自己回警局。到警局門口時,他看了眼手表,時間已經到了七點二十幾分。

  他甚至連吃飯的時間都沒有。他跑到小商店買了包煙,順便買了幾袋全麥麵包墊了墊肚子。回到辦公室,他看見任博在等著自己。

  “有什麽收獲?”他問。

  “還真不小。我問了工地的負責人,關於最近工地人員變動的事情。”他停了口氣,“結果查到了一個很有可能是凶手的嫌疑人。”

  黃智強拉了把椅子坐了下來,然後示意他接著說。

  “陳立在幾年前成立了一家公司,主要是做室內吊頂的。發現他屍體的那個工地,就是他現在在包的一場活。工地的負責人告訴我,陳立手下的人有一個在出事的前兩天,也就是周六上午消失了。”

  “查到身份了嗎?”

  “查到了,是一個叫曹文安的人。老家在湘城,家裡兩口人,只有他和他父親,他從去年七月份開始跟著陳立做事。我們聯系了他父親,他父親說他沒有回去。”

  “他和陳立之間的關系調查了嗎?”

  “據陳立手下一起乾活的其他工人反映,他們關系最近好像一直不太好,屬於劍拔弩張的狀態。後來在上個星期三的上午,他們因為薪資的問題又吵了一架,工人們聽見陳立大喊‘不想乾可以滾’”

  “後來曹文安就走了嗎?”他問。

  “沒有,奇怪的是他第二天像沒事人一樣正常上班了。”

  “這人有問題。查!從附近的所有車站開始。把他的身份證禁用了。”

  “雖然他有嫌疑,但還沒有證據。這樣做不好吧...”任博有些猶豫,這樣做不符合規定。

  “等你走完所有程序,凶手可能已經在外國了。你先照辦,出事我來負責。”

  任博無奈的點了點頭,目前只有這條線索,事到如今只能照他說的去做了。他忽然又想到了什麽,接著說:“對了,陳立的車不見了。”

  黃智強剛準備起身去醫院,聽見他的話又回頭坐下了。

  “什麽車?”

  “一輛車牌號為‘53351’的銀色藍紋麵包車。”

  黃智強掏出皮質筆記本,示意他接著說。目前掌握的信息他都有記在筆記本上,相比於記在手機裡,他覺得能立體的看見更有實在感,更容易發現線索。

  “據陳立手下乾活的工人說,麵包車是陳立平時用來送一些小型材料和工具的。他們星期五就聯系了他,需要一批鋁合金面板,結果一直沒有送來。在周六下午的時候,也就是六點多左右,那名工人騎電瓶車到了陳立住處,也沒有看見麵包車。他妻子說兩天沒見到陳立了,工人就建議她報的警。”

  “也就是說工人打電話時,陳立還沒有消失。讓交警協助你,把附近所有監控都查一遍。務必找到那輛麵包車。”

  任博走後,黃智強坐在椅子上翻看著筆記本。這些線索很難柔和在一起,他認為,目前最大的嫌疑果然還是那個叫曹文安的工人。也許只要找到他一切問題都迎刃而解了。

  這時,他的手機鈴聲忽然響起。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猶豫著要不要接。他知道一定是她催促自己回家的電話,他還沒有想好借口,因為他不擅長撒謊。

  “怎麽了?”他接通電話。

  “到哪了?家裡番茄醬用完了,回來順便幫我帶一瓶,今晚做意大利面可以吧?”電話裡傳來女聲,聲音顯得有些沉重。

  “抱歉啊,今天晚上要加班。”他說。

  “又加班?”

  “對,今天發生了...”

  黃智強還沒說完,電話就被掛斷了。他重重的歎了口氣,一股略帶內疚的壓抑緊緊包裹著他。他想,自己可能就是那種為了不回家而努力工作的人。

  警局雖然沒有法醫,可卻有法醫鑒定中心。裡面設備齊全,只是很久才會接到一件需要動用鑒定中心的案件,平日裡一般都是空放在那邊。

  黃智強沒處去的時候,就會待在鑒定中心的休息室裡。傍晚的時候,縣醫院的副主任醫師結束了工作量巨大的檢驗,他們將屍體送到鑒定中心的冷凍室儲存。

  “這是份詳細的報告。”

  醫師遞過去一份用牛皮紙袋裝著的文件,上面寫著屍檢報告四個大字。他接過報告順手就丟在了椅子上,然後用力搓了搓自己有些困倦的臉頰。

  “報告裡肯定一堆你們醫生喜歡用的專業名詞,讓旁人看了腦袋都要炸了的內容。”他說。

  “服了你了,這樣你也能乾這麽多年警察。”醫生從衣服的口袋掏出煙盒,丟給黃智強一根香煙,自己也點上一支,接著說:“那些詞叫什麽不重要,就算叫1、2、3也沒問題,重要的是它所代表的意思。”

  “就是因為不懂它是什麽意思才困惱,主任,你家庭和諧嗎?”

  “副主任,還沒轉正呢。直接問別人家庭和不和諧,不太禮貌吧。”

  “哈哈哈,是吧。”他難得的笑了笑。

  “該怎麽說呢,很難去定義和諧的界限,有了孩子之後,夫妻間的容忍度會成倍上升,那時候會和諧很多。”

  “孩子嗎...”他呢喃一聲,接著將煙蒂丟進一次性杯子裡,然後說:“聊正事吧,有什麽發現?”

  醫生有些苦臉,攤了攤手說:“下次這種髒活累活能別找我了麽,回家又要被孩子嫌棄了。”

  “也沒辦法啊,畢竟你是這方面的專家。”

  “也對。”誇讚好像對醫生很受用,他接著說:“不過現在的後輩也不得了,上個月來我們醫院的一個醫生,是我大學學弟, 他就很優秀。這次也屍檢也有他的幫助。”

  “能不能靠譜點,不會出什麽問題吧?”他有些擔心。

  “放心,我全程盯著呢。下次介紹你們認識認識,他很認真的。”

  他不置可否的嗯了一聲,然後打開那份文件。在裡面搜索著重要信息,果然如他所料,一堆看不懂的名詞,只有死亡推斷時間和體內藥性。

  “死亡時間是5月19號下午五點至九點左右,更精確了。這個所含藥性(對乙酰氨基酚、偽麻黃鹼...)是什麽意思?”他問。

  “感冒藥吧,死者生前應該得了感冒。這些都是感冒藥的成分。”

  “感冒?還有其他發現嗎?比如其他人的dna之類的。”

  “沒有,其他的...對了,屍體所含的血液含量較少。判斷死亡時間的一項因素就是屍體上的屍斑,形成屍斑的就是血液。如果這個人是在死後立刻抽幹了血液再肢解的話,死亡時間可能要往前再推個十個小時左右。”

  “有這麽大時間差你不早說!那就是說也可能是在周六凌晨的時候遇害的?”他激動的抬起頭。

  “呃,可以這樣說。但概率太小了,血液隻少了十分之一,很可能是肢解的時候流出的。而且判斷死亡時間還有屍溫這些因素,綜合來說還是最初的死亡時間最為準確。”

  醫生雖然還在說,可黃智強完全沒在聽了。他一直有一個疑問,凶手究竟有多大仇恨才會在殺人後將屍體肢解?他想了很多答案,只有一點他認為最為合理。除非,凶手想掩蓋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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