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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銀支隊戰記:動蕩的大陸》第4章 在聖父的庇護下
  水銀號艇員們參與組織的撤離並非漫無目的。車隊一邊行駛,艾特裡恩·柯特副長一邊放出一隻紅知更鳥充當通訊員,出現在每一個人身邊,傳達了羅維德艦長的命令:所有乘油車和徒步的人群全部前往島嶼北部的一處狹長平地,這是埃卡政府的安排。北端有島上的飛空艇起降平台,埃卡教區主教在那裡安排了一條快速通道,能夠把人送到埃卡境內去。西邊也有一些國家宣布接受難民,不願去埃卡陸地的人可以在那裡乘飛空艇往西境國家去。

  埃卡人已經陸陸續續往島嶼北側趕了,但是沃涅米定居村並沒有收到通知,還是水銀號的法拉科斯情報官收到了電報,才明確了撤離的方向。

  車隊在繞著山地的環島公路上行駛,一路上能看到山上到處都是直抵雲端的黑煙。沿途靠近海岸的漁村基本都給毀了,磚瓦房屋和大鐵門翻在土裡,呈現出詭異的扭曲狀。村莊的菜地、梯田和後山上,惡龍般的火焰正張牙舞爪地向四面八方躥去。

  從空中掠過各式黑、灰和棕色的客運型飛空艇,如果眼睛夠好,可以看到它們都在側面畫著白色的伊什何圈,標明這是教會的財產。還在地面上趕路的人看到了這些飛空艇,也會默默立在路邊,雙手交叉,為離開的人祈禱。

  在望不到盡頭的路上,到處都是燒油農機和油車冒出的灰白尾氣。這裡的很多居民還沒有錢用上燃礦的機動車。

  車子緩慢地磨蹭了大約兩個小時,一座埃卡城鎮才漸漸出現在大家眼前,它才經歷過一波空襲,建築——無論是平房還是樓房——已經像碎蛋殼那樣破敗了。車隊在路邊停了一下,等待著趕上來的人。事實上,這些油車也是老家夥,車速就像堵車高峰時那樣慢。越往鎮上開,車前的人群越擁擠,最後幾乎寸步難行。海港棧橋和礫石灘上站滿了人,既有全家一起的,也有單獨站著的;既有扛著大包小卷的,也有失去了一切家當、衣衫襤褸,甚至滿身鮮血的。他們在等待登記的時候,幾乎都在往天空張望,希望那艘存在在期盼中的飛空艇上會有一個屬於自己的位置。

  “只有小飛空艇了!客運型!”一群負責登記的魔法師施了擴音咒,自己也大聲喊著,“客運型!數量有限,載重有限!如果是單獨走的話可以來!”

  然而湖岸上還有密密麻麻的人群——即使島上只有兩萬人,突然湧入這個小碼頭,也足夠令人頭疼了!這個消息一傳開,人群中簡直就像炸了鍋。他們圍著修士、修女、白袍魔法師、政府人員吵吵嚷嚷,想要從任何一個像是“管事兒”的人口中討到有利於自己的信息。即使明知無濟於事,也非得有個心理安慰不可。此時,能讓人安心的消息才是最珍貴的東西。

  “一家人行不行?我們必須一起走!”

  “為什麽不能帶上我外婆?我們不能離開外婆!”

  “您說好的!兩點鍾的飛空艇有我一個!兩點鍾……就遲了一分鍾!就一分鍾!”

  “爸爸!爸爸!——我被擠下去了,我爸爸在剛走的那架飛空艇上——爸爸!”

  “我是單獨的!是單獨的啊!我甚至沒有行李!為什麽不讓我上!”

  “洛利?我不去洛利!怎麽就沒有去奧羅克的船(埃卡語裡‘船’和‘飛空艇’是一個詞)!”

  “往胡茨去的有沒有?不行的話我回埃卡也行——”

  “我保證我不是間諜!聖子啊,我只是沃涅米人,我老婆還是埃卡人呢!求你們啦,

至少——”  在飛空艇起降平台的那些嘈雜人聲中,盡是此類抱怨、懇求和喊叫,不時傳來撕心裂肺的哭聲。人越聚越多,來的飛空艇卻越來越少。最後幾千人留在了棧橋上,渾身是土,黑壓壓的一片,都在抬頭張望著天空。

  瑪麗莎·魯斯特行政官看到這幅場景,第一反應是使勁兒地揉了揉太陽穴。第二反應是與同車的羅維德艦長對視了一眼。

  她歎了口氣,說:“能給他們搞一艘最小的飛空艇也行啊。”

  羅維德也沉悶地回應她:“沃涅米人是二等公民,可能一開始就沒讓他們走。”

  瑪麗莎又對著港口和湖岸上等待的人群注視了一會兒。她看著三架飛空艇漸漸停在了起降平台上空,它們是冒著狂風和山火燃燒的氣流飛來的,單是趕到這裡就已經很艱難了。眼看著它們漸漸下落,人們就立即湧上前去,水銀號艇員們帶到此地的沃涅米人也在瞬間就跑過去了。

  棧橋邊的便道,在最後一輛油車上,奧莉妮亞也專注地看著這三艘小型飛空艇。

  “特萊亞的沙司牌。”她迅速地判斷說,“它是標志性的紡錘形,當年甚至申請了專利。沙司航空曾經是航空業巨頭,後來被喬利集團收購了。”

  “好像特萊亞有名望的企業都有喬利插腳。”卓琳妮若有所思地說。

  “沒錯,沙司航空甚至還為喬利家族提供私人武裝。”查蘭特說,“這些飛空艇是……奧莉,希望我說得對……是給富豪定做的那種。它們趕來是為了接走來度假的……有錢人。”

  “你說得對。”奧莉妮亞又仔細看了看,用非常不愉快的語氣說,“這些飛空艇都是沙司公司特別按照客戶的要求特別定做的,就連螺絲都是。”

  “我想他們會把試圖強行爬上去的人扔下來。”卡季琳達輕聲說道。

  “我們能做點什麽?”卓琳妮盯著她的雙手,自言自語。

  拉森迪克和蒙瑞,以及一向有年長者的穩重的伊倫都顯得極為失望,他們要麽看著自己的武器,要麽看著身邊這群從山裡一路走來的居民,都不做聲了。

  “給這些人找個避難所。”查蘭特晃了晃頭,強迫自己打起精神,“太陽要落山了!必須找個地方過夜,越來越冷了……”

  “真的不會有飛空艇了嗎?”奧莉妮亞仍然不死心地跳下車。查蘭特想攔她一下,但他最終還是縮回了手。

  在暮色中飛來的兩架雙翼戰鬥機徹底斷了他們的幻想。它們大概是為那三艘小飛空艇護航的。在航空機槍的威懾下,沒有人再敢靠近特萊亞人的飛空艇一步了。大約也就一個小時,這三艘飛空艇緩緩收起舷梯,升上高空,雙翼戰鬥機在低空盤旋了兩三圈之後也隨之離開。

  海霧和深藍色的夜逐漸掌管了世界,隨著光線一點點在水天相接的地方被收攏,跟隨太陽一同落到地平線下,湖岸上的人也漸漸散去了。房子還沒被完全炸毀的人選擇了回家,那些家被炸了,或者家裡著了火的人,就一起擠在教會機構扔在棧橋上的簡易帳篷下。這些帳篷隨時都可能被風刮走,不過總好過什麽也沒有。敞篷油車也吸引了很多人,但是羅維德艦長要求把傷員送到更安全和更暖和的避難所。他們不敢在未知還會不會有下一波空襲的時候把人送回寒冬遊騎兵辦事處,便決定在城鎮裡就近找個什麽地方。本來,本地的大教堂、幸免遇難的體育場和劇院都是很完美的去處,但是那兒已經被佔領了。

  羅維德和瑪麗莎為此商量了一會兒。他們很快得出了需要的東西:一處至少能塞下所有水銀號艇員的避難所,生活物資,足夠的照明(最好是蠟燭,火柴也行),如果可以,再搞到一面教會的和平旗幟。

  羅維德打算親自去談,瑪麗莎緩緩地搖了搖頭:“用不著,我可以去跟這裡的教會商量一下。”

  “教會沒有走嗎?”

  “教堂沒有炸毀,他們就不會走。”瑪麗莎說,“按照教義,你在進入教堂時必須摘下面具,我知道你不想這樣。”

  “這無所謂……”

  “總歸不好,羅伊……艦長。”

  從油車的反光鏡裡,羅維德能看到一張戴著半邊面具的臉。露出的半邊屬於一個三十四歲的男人,有明亮的藍眼睛和金色的睫毛,在面具下藏著的另半邊則屬於魔鬼,它焦黑、扭曲、結著縱橫的疤痕。冬妖不僅送給了羅維德·克勞斯這份“大禮”,還凍掉了他的手指,燒壞了他的聲帶。羅維德艦長曾經有一副唱歌的好嗓子,可現在他說話的聲音就像發了三天高燒的支氣管炎病人。

  忽然,一個黑魔法師敲了敲油車的車門。羅維德開門之後,魔法師就摘下了兜帽,抽出魔杖點亮了它的尖端。這個人沒有穿寒冬遊騎兵的製服,或者水銀號上的水兵軍裝,而是一身埃卡婦女的裝束:馬甲、長裙和尖頭靴子:她是一個香檳金色長發的女人,不像水銀號的女性艇員,或者大多數寒冬遊騎兵的女隊員那樣把頭髮扎起來或編成發辮,而是直接披散下去,落在兩肩。這瀑布一般的長發流瀉在魔杖尖端的光芒中,宛如夏日豔陽。

  羅維德和瑪麗莎馬上認出了她:寒冬遊騎兵的“線人”塞爾莎。她之前一直用假名雅莉妮爾·秋蒲克在OIA組織裡臥底,甚至當上了伊塞莫·厄裡薩的臨時助手。OIA因赫洛戰爭離開東赫洛時,她藏進了他們做實驗的地下工廠裡,並幫助了水銀號的七人小隊找到了OIA用克隆冬妖做細菌實驗的證據。寒冬遊騎兵總部批準了她與水銀號建立聯系,並且能夠隨艇行動。

  不過,塞爾莎可不喜歡被水銀號嚴格的紀律所約束,她自己來到了默海北部的這座島上,一直在找時機和水銀號聯系。

  “這回你變成了什麽,司晨女神?”瑪麗莎微笑著問。

  在芒夏北方的多神教信仰中,司晨女神名叫雅莉妮爾,每日清晨為太陽車鋪開彩色的織錦。

  塞爾莎笑嘻嘻地從黑袍裡取出魔杖一揮,就變成了一個沃涅米教區的修女。“這次我是雅莉妮爾修女。”她又揮了一下,變回了之前的樣子,“我剛剛聽到你們說話了,放心吧,我給咱們找了一處大房子……”

  “教堂?”羅維德也不由自主地笑了起來。但是他的笑在一張毀了容的臉上顯得扭曲又詭異。

  “教堂!”塞爾莎信心滿滿地回答說,“不是本地那個大的,它比較偏,但是那裡水、乾糧、鋪蓋、蠟燭和和平旗幟——總之一切都到手了!芒夏各地捐來的物資堆成了山,略施小計就能拿到!”

  “略施小計?”瑪麗莎擔憂地問。塞爾莎知道她並不是怕自己給寒冬遊騎兵惹出麻煩,而只是擔憂她會不會被埃卡軍方帶去“聊聊天”。

  “放心吧,教會的魔法師根本不敢驗證黑魔法……我也就偽造了點兒通行證、鑰匙、公章、製服……”

  “那太好了,我們馬上把沃涅米人送過去。”

  塞爾莎的笑容瞬間凝結在臉上,她驚訝地說:“我……我以為,要找地方的是水銀號——”

  “水銀號全員回到艇上,明天我們回辦事處,總部撥來的人就要到了。”羅維德盡可能口齒清晰地說完了這番話。他想了想,又補充說:“包括你,塞爾莎。”

  “我現在命令你:找到列兵查蘭特·希維爾,接收他照看的傷員,全部送到教堂去。”瑪麗莎斂起笑意,想了想,又補充道,“……然後到艾特裡恩·柯特副長那裡報到。”

  “那沒事了,尤爾森保佑你。我呢,還是把你的沃涅米人先帶過去吧。”

  塞爾莎嘖嘖歎息了兩聲,戴上兜帽轉身走了。

  她正想著從什麽地方能找到查蘭特,就看到他迎面走了過來。他的雙手和衣服上都是乾涸的血塊,頭髮被汗水粘著,又在大冷天裡凍硬了。在他戴著的無指手套上,那顆用來施治愈術的太陽石已經消失了一大半。他抬頭並伸手朝她致意時,她發現他的臉色很差,眼鏡片後的藍眼睛毫無神采,可以說是處於極端疲勞的狀態了。

  “小眼鏡?你怎麽搞成這樣?”她驚訝地問。

  “我們每個人現在都這樣。”查蘭特聳聳肩,“奧莉比我還慘,她蹭了一身黑油,還割傷手了。”

  “瑪麗莎·魯斯特少校命令我過來找你,把你的人都帶到教堂去。”

  “這太好了,我就知道他們還有辦法。”

  “事實上是我想出來的!”塞爾莎不滿地說,“是我找到了避難所和物資,也是我和修士們談了一下午,而且我本來是為咱們找的地方,沒想到羅伊艦長要定居村的村民去住,我們還得回山裡去……”

  “總得有人收拾殘局,對吧?”查蘭特有氣無力地說,“我帶你去找我們的人……車壞了,甚至歐文班長也修不好,我們可以用教會的車把他們送過去嗎?”

  塞爾莎還是幫助艇員們聯系了屬於教堂的救火車。這幾輛車是燃油的,但開得比定居村的油車穩多了。有一群穿著粗糙羊毛袍子的修士跟著車趕來幫忙,傷員們被小心地抬上車,輕傷員們自己走了上去。其中一個紅頭髮的修士告訴塞爾莎,此後這些沃涅米人的安危就由教會(也可以看作是由尤爾森)負責了。他們是銀匙教友會的成員,在整個芒夏從事著此類救助活動, 經驗豐富。

  查蘭特不確定地看了看他,修士笑出了聲:“在聖父的庇護下,不會有事的。當然,我們也會念《聖訓》來祈禱。”

  “抱歉,我只是不放心我的病人……我也會祈禱。”查蘭特順時針畫了一個伊什何圈,“希望他們確實處在聖父的庇護下。”

  救火車叮叮當當開走了,塞爾莎帶著諷刺的表情吹了一聲口哨。雖然,在她魔杖尖端的光下,查蘭特看不到她的臉。

  “艾特裡恩副長在哪兒?”

  “你要找他?”

  “瑪拉少校讓我去他那裡報到。”

  “好吧——你往前走大約500米,有個雕像,他就在那兒。”查蘭特喘了口氣,“辛達!請你帶這位女士去找一下艾特裡恩副長,你不是剛從他那兒來嗎?”

  一個沃涅米少年跑了過來,鞋底拍在磚石上,發出啪嗒啪嗒的響聲。

  “怎麽稱呼您?”他抬起頭,按著不知從哪兒撿來的皮帽子,睜著一雙烏黑的、分得很開的眼睛。

  “秋蒲克。”查蘭特說。

  “塞爾莎。”塞爾莎皺了皺眉頭,飛快地糾正道。

  “好的,秋蒲克小姐,跟我過來吧。”辛達壞笑著轉頭走了。

  “說了叫我塞爾莎!不然我把你變成一隻耗子。”塞爾莎提起裙子匆匆跟了上來,邊走邊不滿地聲明說。

  “我們習慣稱呼外國人的姓氏呀,秋蒲克小姐。而且你這衣服穿得真是不倫不類。”辛達頭也不回地丟下這句話,還特地用了沃涅米方言,塞爾莎甚至沒法把這話撿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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