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銀拖著一股黑煙,幾乎是毫不猶豫地重新扎進了厚實的雲層。空艇的幾乎每一個零件都在呻吟,當紛亂的氣流撕扯著她的裝甲時,她的呻吟和顫抖就更加駭人了。
輪機長手下的隊員們早就換上耐熱防護服衝進了動力室,準備不計一切代價去保護人工太陽石。歐溫德親自帶了一群人去修理發電設備,它方才挨了一發跳彈。潘內昂·奈斯拉集合了兩個小隊去修理炮塔和被撕開裂縫的裝甲與護盾,每處地方幾乎都在冒煙和著火。奧莉妮亞就是其中一員,雖然她很自信自己的技術完全能勝任搶修發電機的工作。
即使奧莉妮亞在去年就跟隨她一起經歷了幾次險情,也目睹過她的魔法防禦護盾接下西赫洛空艇的炮擊、冬妖冰流星的詛咒,但是每次的烈度和精確度都沒有像今日這樣高。他們穿著防寒棉衣趕到現場時,只能用低溫滅火設備武裝自己。不知是誰扔給奧莉妮亞一個防毒面罩,她戴上後隻覺自己沉重的呼吸聲被放大了很多倍。然後,跟著老隊員們拎起滅火管衝進煙裡就行了。她數著自己的心跳聲,耳畔只有氣流可怕的狂嘯,很多人與她擦肩而過,那些是從炮塔撤回去的炮手們。
經過聖達拉娜主炮時,她看到了蒙瑞、拉森迪克和伊倫,他們和索爾丁還在巨大的炮管下面堅守戰位。拉森迪克正在努力構建一個投影模型,伊倫則拚命在桌前寫寫畫畫。火控早就壞了,之前的幾次測距和炮擊都是在伊倫、以及小型計算器的共同努力下完成的。蒙瑞忙著和另外幾個人一同把彈殼搬到一邊,他看到奧莉妮亞和維修班時還衝他們喊了幾句,但是隔著煙霧、雪花和面罩,她完全聽不見,也看不出他在喊什麽。
此時此刻,奧莉妮亞有了一種從未有過的使命感。她從前一直以無名小卒自居。她家裡是瓦帕市開小酒館的,既沒有卓琳妮的祖母那樣傳奇,也不像查蘭特的父親那樣位高權重。她自己除了修理東西和觀察力,也沒什麽能拿得出手的特長。在同伴們談論時事、藝術或是別的話題時,她根本不知道該發表怎樣的看法,隻覺自己一無所知。尤其是和查蘭特……和查蘭特聊天時,她非常擔心對方發現這一點,把自己當成一個頭腦空空的姑娘。那次他誇讚她的觀察和推理時,她心裡高興極了!而現在……她,他們,平日不起眼的維修隊員們,現在是能夠挽救空艇的人!
“在發電機修複之前,必須把易燃氣體泄露堵住!否則我們都玩完!”潘內昂大聲喊著,“不要心急,嚴格照著維修手冊上的步驟做!”
奧莉妮亞剛把滅火管道抬進去,被派去和五個人一起擰緊氣體閥門。他們幾乎是瘋狂地轉著似乎永遠都轉不緊的大轉盤,奧莉妮亞覺得鋼鐵既冰冷又炎熱,就要燒穿她戴著的厚重手套,粘住她的皮膚。在天旋地轉之中,她感覺到了有什麽東西“喀”地響了一下,戰友們歡快地呼喊起來,她知道他們成功了。一大堆泡沫突然砸在他們身上,剛剛的滾滾黑煙已經被染成了棕黃的泡沫代替,炮塔顯現出了損失情況。鋼板被掀成了詭異的樣子,船殼裂開了一道巨大的縫隙,風雪毫不留情地鑽了進來。沒有人顧得上休息,立即又投入了堵住裂縫、補上臨時裝甲的工作。護盾也有了殘缺,水銀不再是隱身狀態,黯炎的雷達很厲害,隨時都可能追上來……
但是,奧莉妮亞只能無助地看著不停閃爍的魔法回路。潘內昂已經趕了過來,在他的命令下,
護盾損壞的地方塗上了一層新的魔導塗料。忽然,一條管道斷裂了,這一次冒出的是濃重的藍煙,是殘留附魔彈片上的東西。奧莉妮亞第一個發現了那枚彈片,她沒有顧及太多,立即衝上去把它捧了起來,它開始燒灼她的棉衣,棉花掉了出來。她的臉嚇得煞白,本能地想要把它扔掉,身體卻做了相反的選擇:將彈片抱在了身前,趴了下去,壓住了藍色的濃煙。她木然地抬起頭……可能是潛意識中一直“想要乾出一件大事”的想法,更可能是剛剛那股讓她熱血沸騰的使命感,驅使她這麽做了。 在奧莉妮亞重新得到思維能力之後,彈片上已經不再冒煙,她周圍也不再有冒煙的東西了。在斷了電的黑暗中,金銀交織的柔光包裹著所有人的軀體。在通往炮塔的走廊盡頭,她看到了光源——艾特裡恩手持魔杖,正迅速地朝他們這邊趕來。他看上去疲憊極了,但是沒有受傷。他的黑袍上全都是雪,顯然,他剛剛在另一處裂縫那裡指揮過大家修補魔法回路。
沒有什麽比艾特裡恩·柯特的出現更鼓舞大家的了。他可是水銀的副長,埃米林魔法部的人,優秀的魔法師,安瑟蛇杖的持有人!奧莉妮亞努力地站了起來,她的同伴之中又爆發出了一陣歡呼。
艾特裡恩顧不上回應大夥兒的歡呼聲,他徑直跑到可憐的主炮邊上,檢查了一番破破爛爛的護盾回路。
“沒有可燃氣體泄露了嗎?奧莉妮亞·戈爾迪?”
奧莉妮亞反應了一會兒才發覺他在問自己。“沒有了!”她趕緊回答。
於是,艾特裡恩要來了一個電烙鐵和一些錫,半個身子探出發射窗口,飛快地在鋼板上面焊接了起來。突然,潘內昂大聲喊道:“那是黯炎嗎?她追過來了!”其他人也驚恐地抬起了頭——不遠也不近的空中,確實隱隱約約出現了一艘空艇的影子。那個噩夢一樣的影子。
但是,艾特裡恩依然冷靜地焊接著,像是完全沒聽見眾人的提醒。在他們幾乎能看清黯炎舷窗透出的燈光時,艾特裡恩退回了艙內,他用魔杖直指那塊鋼板,以及半修好的炮塔。瞬間,在傾瀉而下的、黑魔法的綠光之中,地上的碎片自己飄浮起來,自行完成了簡單的組合架構,附著在它們本應存在的位置上。這道有些陰森的綠色熒光沒有閃爍多久,魔法回路就被重新激活,單向護盾又以類似表面張力的方式重新合在了一起。
“它還能再堅持一段時間,但之後必須接受大修了!我得去艦橋了,祝你們好運!”他拍了拍手上的塵土,魔杖上的蛇腦袋方才還在呲牙咧嘴,現在又乖乖地縮了回去。
“艾特裡恩!副長!那個碎片——”奧莉妮亞冒失地叫住了他。
“沒有問題,你也死不了!”艾特裡恩丟下這句話,加快腳步匆匆離去,在一陣閃爍後以瞬移的方式消失在了走廊裡。
她知道是他解除了彈片上的魔法,否則,她很快就會跟著彈片一起變成一堆焦黑的殘骸。
“抓緊安全繩,姑娘小夥們!”潘內昂命令道,“我們要開始玩過山車了!”
即使奧莉妮亞毫發無傷,她的同伴還是有幾個沒法爬起來的。有人被砸中了腿,有人的血管在滲血。這時,拉森迪克趕來了。他揮動魔杖,用藤蔓製造了簡易的止血帶,接著,幾個人七手八腳地抬起傷員們往醫務室趕去。
水銀已經開始做避讓機動,她突然地向上攀升,又向下俯衝,顛簸得仿佛在狂風巨浪裡航行的小護衛艇。大家好不容易把傷員盡量平穩地送到了醫務室,但還是有好幾個人的傷口裂得更深了,殷紅的血跡灑了一路。讓他們絕望的是,醫務室裡此時也躺滿了人,亞卡文帶著查蘭特和幾個助手忙作一團。查蘭特利用了動力室的人工太陽石,使用射燈盡量讓每個人得到治療。然後,他用無指手套上鑲嵌的太陽石針對重傷員施治愈術。需要處理的不僅是各種外傷,還有來自黯炎的咒語。先生小姐們,不是詛咒——白魔法的攻擊怎麽能叫詛咒呢?
卡季琳達也從駕駛台被調了過來,她負責利用低溫給傷口止血。她現在正像一個指揮家那樣揮舞著魔杖,室內的溫度降得很低,每個傷員身上都裹著毯子。卡季琳達,這個還沒滿十七歲少女,在這血腥的場景中是完全鎮靜的,她施法時的樣子給人一種感覺:這個少女的神經幾乎能承受一切衝擊。
查蘭特則強迫自己進入了麻木狀態,只知道機械地工作。他的衣服已經被汗水濕透了,一直都沒歇息下去。在東倒西歪的空艇上,保持平衡已經成了某種雜技。他自己都驚訝於他的雙手如此之穩,甚至沒有顫抖。在此之前,他處理傷口的時候是不忍心下手切掉那些壞死皮膚和肌肉的。他在戰鬥開始時新換了白圍裙,現在已經被血汙染得完全看不出最初的顏色了。
但他並不能完全保持機械狀態。“菲拉娜·舍普槍炮官!您也——受傷了!”他驚訝地喊道。
菲拉娜接受完治愈術的止血,腹部已經被包扎了起來,現在正接受輸血。看到查蘭特,她先是瞪了他一眼,然後又很淺地笑了一下。
“差點報銷了兩個炮管!……不過維修班會搶救它的,我們還有艾特裡恩副長呢!”她吃力地說。
幾個被震得有些恍惚的艇員跑進醫務室坐了坐,在他們恢復後,擺脫了查蘭特和亞卡文的阻攔,要重新回去。他們離開醫務室的時候,幾個腿部骨折的人高興地向他們揮手、鼓掌和吹口哨。
可沒過多久,查蘭特就不得不停止了工作。他必須緊緊抓住醫務室的扶手,病房裡的傷員們也被固定住了。水銀再一次俯衝下去,在降低了一定高度後,她以一個刁鑽的角度轉了彎,找到了黯炎的雷達盲區。包括醫務室在內,整個空艇都能聽到激光電磁炮發射的聲音。激光照亮了天空,甚至擊穿了風雪,準確地撞擊到了黯炎的第六炮塔。在短暫的沉寂中,還有能力喝彩的人們齊聲高呼。卡季琳達也停下了手,她的臉上露出了微笑。
“打得好啊!”
“乾得漂亮!”
“一、二、三、埃米林——萬歲!!”
對方也終於找到了攻擊水銀的契機,燃燒著可怕烈焰的血晶礦炮彈砸了過來。黯炎這種體型的巨大空艇,已經堅固到足以對抗風雪的程度了。然而,陣風反而幫助了水銀一把:把她吹偏了一個點,剛好避開了對方的攻擊。聖達拉娜主炮再次怒吼起來,空艇一直在晃動,查蘭特驚訝於他依然有能力完成簡單的臨時手術,以及輸液、輸血和換藥。
亞卡文在做一些更複雜的外科治療。他看到查蘭特難以置信的表情,很自信地衝他笑了笑。
“查克,你的水平快要接近真正的船醫了。”
“是,亞徹爾少校。”
“你隨身帶著自衛武器嗎?”亞卡文突然問道。
“帶上了。”查蘭特摸了摸腰間,那裡別著一把機械自動手槍。
“水銀不會無緣無故‘坐過山車’,敵人在咬著我們。她沒辦法一時碾碎我們的空艇,可能會選擇從內部解決艇上的人。私掠船會這麽做的。”他看到查蘭特點了點頭,又接著說,“準備像中古世紀的水手那樣應對跳幫吧!”
“我們的目的應該是達到了。”查蘭特的重點卻不在於此,“黯炎的目標不是我們,但我們讓她急了!”
“是啊,付出了很大代價。”亞卡文歎了口氣,“萊寧司令那邊,希望沒有防空洞出現窒息的情況。”
兩艘空艇之間的距離漸漸拉近,但是風雪天氣拉長了這一過程的時間。黯炎處於下風向,她幾乎是頂著風往水銀這邊移動而來,氣流如同鎖鏈一般捆著她,黯炎完全沒有在意。這空中的黑色堡壘閃爍著可怕的紅光——那是她主炮射擊時使用的血晶礦的顏色——像之前一樣用剩下的四個炮塔朝水銀傾瀉附有詛咒的炸彈。水銀這一次冒了更大風險,她不停地在空中升高、下降,躲避著炸彈與氣流。給維修班的考驗更加嚴峻了,他們系上了安全繩索,冒險通過發射窗口處理那些被炸得翹出來的鋼板,擰緊它們的螺絲。在魔導回路重新接上的瞬間,一束能量粒子流過,人在接觸到它時是溫暖的。
潘內昂一直盯著氣壓計,在水銀的艙外壓強達到了令人難以忍受的程度時,他命令所有人放下工作,全體撤回。水銀經過他們緊急修複、剛剛恢復工作的一根炮管已經換裝了激光,帶點藍紫的白光瞬間擊入狂亂的氣流,被刮得幾乎趴在地上的人們看到它甚至在一瞬間分開了雲層、雪花和風,如同一支利箭扎進了雲海裡。水銀利用了射擊產生的煙霧和對方投彈激起的雲霧,掩藏了自己的身體。
突然,水銀又一次劇烈地顫抖起來,雖然並沒有之前被敲掉炮塔的時候嚴重。但是聖達拉娜主炮和其他還能用的炮管立即全部開了火,借助炮口的硝煙和在貨艙的排氣管道釋放的煙霧,水銀躲進了更深的雲中,艇員們感覺到她開始漸漸降落,隨即又平緩過來。然後,順著風朝著黯炎的方向滑行。黯炎和她之間的距離到了三通裡,她落在了黯炎的下方。水銀的防空炮結成電磁干擾網,她的主炮換上破魔彈和攻擊激光,又進行了兩輪射擊。但是她沒有擊穿黯炎腹部的裝甲, 只是破壞了暴露在外的船舵和一門防空炮。這可能已經達到了艦長的目的,因為水銀又開始了急速下降,並且借著風——像以前的風帆戰艦一樣——朝著黯炎的雷達盲區衝刺過去,幾乎是像一片落葉一樣往下飄。他們發現自己已經飛出了暴風雪肆虐的區域,風勢正在逐漸減小。
天空也正在逐漸亮起來,從深藍轉為淺藍,卻沒有出太陽。
飛船下面的默海,雪白的冰層裂開了橫七豎八的縫,這些黑色裂縫交錯縱橫,宛如大理石的紋路。忙了一晚的奧莉妮亞和同伴們紛紛癱軟在地上,潘內昂卻沒有放下工具和武器,而是徑直往重新通電的走廊走去。
“他們打中了……艦橋。”他一邊走一邊解釋說。
大夥兒又嚇得重新爬了起來。他們迎面遇到了瑪麗莎·魯斯特,瑪拉的頭上有一處傷口,現在已經裹上了繃帶,可能因為疼痛,她的灰眼睛看起來比以往都要大很多。
“艦橋沒事吧!瑪拉少校!”奧莉妮亞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問出了大家都想問的話。
“沒有人員傷亡,但是敞篷了。”瑪麗莎緩緩地、溫柔地說,“無需擔心……我們得落在辦事處了,降落了再修補吧!”
“下面是不是已經被佔領了?”盡管奧莉妮亞示意不要纏著一個傷員問問題,還是有人不放心地問道。
“可能就是這兩天的事情了,但願他們。”瑪麗莎深吸了一口氣,才繼續說“但願阿爾尼人不會為難寒冬遊騎兵。不過,在他們的報告裡,我們應該是被擊沉了……現在,我們成了幽靈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