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森迪克和卓琳妮感覺自己掉進了一條走廊裡，而且摔得很重。拉森迪克的顆粒式瞬移還不夠熟練，他直接砸到地面，卓琳妮摔在了他身上。他們發覺四周都是柴油味。地面塵土飛揚，而且還有很多惡心的黏糊東西，就像海妖島的那些小巷子。摔倒在地的時候他還有些發暈，只聽見卓琳妮罵罵咧咧地爬起來，又幫助他站了起來。兩人背靠著背打量著陌生的環境，拉森迪克點亮了他魔杖上的太陽石，勉強讓方圓三四米以內的世界清晰了起來。

　　“疼死我了……你個半吊子魔法師……”

　　卓琳妮揉著抽痛的肩膀抱怨著。拉森迪克自知理虧，隻好訕訕地笑了兩聲，並暗自慶幸她始終記得在執行任務，沒有大聲說話。

　　“嗯?所以，維頓修士在哪裡?”她恢復了日常一板一眼的樣子，扭頭向他問道。

　　“或者說……我們在哪裡?”拉森迪克咽下一口唾沫，面對著這條陌生的、燈光微弱的走廊，他感覺心臟和胃一起在下墜。

　　“我不知道，瞬移的時候可以想象一條路徑，也可以想象目的地的名稱。不過後者的風險非常高，誰都不知道尤爾森會把你安排到哪裡去。”拉森迪克回憶著魔法書上的內容，像是背課文那樣給卓琳妮複述道。他越說越心虛，“只有一個地點的話，高級魔法師的成功率是百分之七十，初級魔法師是百分之五十，未獲得資格證的魔法師……平均成功率是百分之十……”

　　他以為卓琳妮會憤怒地搗他一拳，但她只是歎了口氣。

　　“算了，你才學了半年多魔法——讓我們來看看我們在哪裡吧。”

　　拉森迪克立即揮動魔杖，在不斷移動的光亮下，他們看到了一排排蒙著灰塵的廢液管道，還有許多電纜。在他們的身後是一座不鏽鋼製的六棱柱，上面釘了牌子，隱約用通用語和索爾修語寫著“小心高壓”之類的字樣。在棱柱之內，還能隱隱約約看到一點兒能源石的光芒。拉森迪克和卓琳妮都知道，這種普通石頭的供能效率非常低，連五級空艇的部署需求都不能滿足。卓琳妮猜測這座棱柱可能就是大型魔導發動機，看樣子是為了驅動三級空艇設計的。但是它又被擴大了一些。她回憶起奧莉妮亞說過的話:華麗級空艇還加裝了光電轉換發電機，在魔導發動機工作的時候，它能把來自發動機的能量轉化為電力。在輔助魔導發動機時，它又把太陽爐裡儲存的光能轉為電力，分配給發動機和其他設備。

　　“華麗級空艇必須加裝輔助發電機，因為她們在半成品時期臨時改成了一級空艇，給發動機預留的空間就這麽點兒，只能勉強帶動她升空和航行……奧莉說她們犧牲掉裝甲、防禦全靠魔法護盾也是這個原因。帶上艦炮、艦載機和魚類已經夠重了，再鋪那麽厚的裝甲就完全飛不起來。”

　　“你說的是這個嗎?”拉森迪克用魔杖往旁邊一指，“看這些圓柱，上面還纏著銅線。”

　　“我想想，也許……”卓琳妮努力地回想著塞爾莎姨媽繪製的發動機圖紙，在她的年齡還是個位數的時候，曾經和長輩們享受過一個美好的下午，姨媽給她看了一眼民用發電機在工程圖上的樣子……“沒錯，是的。”回憶行雲流水般在腦海中展開，即使不會像卡季琳達那樣如同複寫紙般清晰。據此，卓琳妮在反覆觀察之後做出了斬釘截鐵的判斷。

　　拉森迪克勝利地宣布:“所以我走對了！我們可能在一艘華麗級空艇的輪機艙裡！”

　　卓琳妮卻皺了皺眉:“可是……她的輪機艙——她的心臟——跳動得未免也太弱了吧?”

　　拉森迪克則毫不在乎:“管他呢。我們先看看維頓修士在哪裡……”

　　兩人開始努力繞開腳邊亂七八糟的導線，鑒於敵暗我明的形勢，他們不敢絮絮叨叨地抱怨，只是在心裡親切地問候著那些把空艇內部搞成這樣的湖匪。卓琳妮讀過不少軍事雜志，她知道索爾修海軍是全芒夏首先制定艦艇內務條例的部隊，這甚至可以追溯到中古世紀。這些規章制度最初被寫在羊皮紙上，然後是真正的“聖訓紙”，然後被印刷機打印到士兵手冊的某一章節。她不禁好奇，如果索爾修海政大臣看到這艘空艇如此狼狽，會不會當場尖叫出來，然後大吼著命令所有艇員不收拾完不許休息。

　　拉森迪克戰戰兢兢地撥開懸在空中的一團導線，他開始好奇，這真的是一艘準備賣出去、隨時可以開出來打一仗的攻擊空艇嗎?或者她根本就是一隻活著的生物，他們只是在這東西的胃腸裡打轉?

　　“維頓修士?”他試探性地對著自己持有的通訊水晶問，“我們已經到了，你能說話嗎?怎樣找到你?”

　　從水晶中傳來的話還是那一句磁帶卡帶一般的“在輪機艙”……

　　“我們被耍了。”卓琳妮冷冷地說，“不用再問了，拉裡。”

　　“確實。”拉森迪克抽出魔杖，發現杖尖的太陽石正在不停閃爍，這是探測到陌生魔法陣的反應。一些黑魔法是能夠避開這種反應的，它們當然統統被教會禁止學習了。

　　與此同時，卓琳妮抽出手槍上膛，冷靜地觀察著四周。事實上，輪機艙並沒有像真正的廢墟一樣陰暗，裡面還有一些亮著的黃燈，有點像某個工廠車間。拉森迪克注意到在他的前方排列著兩扇艙門，卓琳妮也發現她這邊同樣有兩扇。

　　“哪一扇?”她小聲問道。

　　“看看哪裡沒有探測到魔法痕跡。”

　　拉森迪克說著，分別對四個艙門試探了一下，然而結果是令人絕望的:魔杖指向每一扇門的時候，太陽石都瘋狂地閃爍著，甚至發出了銅鍋裡水快要燒沸似的嗤嗤聲。

　　於是拉森迪克下意識地看向卓琳妮。

　　在太陽石的金銀輝光之下，她顯得比平時更美了。

　　她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隨後，她就轉過頭去，迅速抬起手臂單手朝著某個方位開了一槍。

　　時間在瞬間仿佛又重新流動了起來，而且比剛才快了許多。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一道屬於詛咒的衝擊波已經劈向了兩人。拉森迪克一個側滾翻躲了過去，而卓琳妮早就敏捷地藏到了一堆管道後面。她看了看幾扇艙門，借助有些暗黃的燈光朝著拉森迪克打了個手勢。拉森迪克立即臥倒在地，只見無數火球像一簇簇子彈似的衝向他們，他不得不采取匍匐前進的方式朝著卓琳妮趕去。卓琳妮做了幾下深呼吸，將手槍別回腰間，取下一直背著的步槍，壯著膽子朝著魔法火球射來的地方連續射擊。

　　卓琳妮首先看到了那個魔法師的身影。那是一個紙人一樣單薄瘦弱的家夥，他的全身:臉上，白袍子上，甚至在腳下，都有魔法回路在不停地運轉。在他們的目光相交之時，她就像是被火燙了一樣迅速別過頭去，而他則饒有興致地摘下了兜帽。他的頭髮有些稀疏，臉色蠟黃，五官僵硬，看上去已經失去了一半的健康。

　　拉森迪克終於爬到了卓琳妮身邊，他毫不猶豫地朝著敵人所在的方位甩了一堆暗黑色的藤蔓。但是這些藤蔓剛剛鑽出地面就被那些亂飛的火球燒了個乾淨，剩下的則是被一陣狂風撕得粉碎……風！拉森迪克意識到對方一定更熟稔對氣流的操縱，因為在空艇內部不可能刮起風……他看到導線被吹亂了，空間裡所有的燈都閃了起來。

　　他不死心地再次從地面召喚了一堆藤蔓植物，它們沿著牆壁和地面像蛇一樣地遊走過去，但是這次進攻依然無濟於事。卓琳妮仍舊試圖用步槍擊中對方，她想象著自己開著飛機進行一場空戰，然而，她始終無法把對方固定到自己的準星裡。現在燈光開始不穩定了，就連她也看不見之前那個魔法師的輪廓。

　　但是他們能聽見他的聲音。他甚至沒有選擇讀心術，而是直接開口說話了。

　　“看來沒釣上幾條魚。”

　　卓琳妮大聲問道:“你把維頓修士怎麽樣了?”

　　“本來他是一條很棒的蚯蚓，可惜半路叫烏鴉叼走了。”

　　他打了個響指，室內的一切又恢復了他們剛進來時的樣子，輪機艙裡的燈也停止了閃爍，並且更亮了。拉森迪克和卓琳妮這才看到了空艇發動機的全貌。比他們想象的要小了一些，但也相當有氣勢。齒輪和機關運作的聲音一聲聲敲打在牆壁上，一片寂靜中仿佛是永恆存在的。

　　拉森迪克低下頭暗自微笑了一下，這麽說，他也沒有找到維頓·海伊。這個蒙騙他們的魔法師很可能是要把修士滅口的那個人。

　　“不過，我很好奇，如果知道你們遇險了，你們副長，我的大學同學……他會怎樣做呢?”

　　“你是瑟斯羅·墨蒂尼。”拉森迪克含著怒意說。

　　“哈！看來柯特已經跟你們介紹過我了。你是他徒弟嗎?看樣子也只能做個半吊子魔法師——”

　　他的話音未落，一發子彈就打在了他的腳邊，甚至還打斷了一條魔法回路。卓琳妮逼視著敵人，她的槍口冒出了一縷白煙。

　　“或許，但卓拉是個神槍手，也是個飛行員。”拉森迪克像轉筆似的把魔杖轉了一圈，“用不著我們副長對付你這家夥……”

　　緊接著，卓琳妮從藏身處再次向對方射擊，但是卻被一層護盾擋住了。她嘖了一聲，立即端著槍跑到了另一處位置，掃出一梭子子彈。拉森迪克留在原地，放出藤蔓吸引瑟斯羅的注意力。但是魔法師攔下了他們的全部攻擊，卓琳妮的子彈本來能命中他，可還未近他的身，就被懸浮在了空中，然後像是被什麽東西腐蝕一樣化掉了，毫無蹤影。

　　卓琳妮還想再換一個角度，但是她看準時機衝出去的時候，被一道白光擊中了。她應聲撲倒在地，痛苦地扭動著手臂。她的步槍早就被打飛，只剩下手槍和刺刀。

　　“拉裡，能不能用隱身術?！”她咬牙切齒地問道。

　　“不能……我還沒學到那兒！”

　　拉森迪克還想搓幾個火球丟出去，即使他的燃火術十分蹩腳。就在橘紅色的光線組成燃火術的魔法陣時，突然，他感覺自己的身上被什麽尖銳的東西劃了一下。鋒銳的、看不見的風刃如同刀片一樣劃傷了他的腰部，血瞬間滲出了衣料，拉森迪克隻感覺大腦一片空白，但他飛快地伸出魔杖在空中逆時針畫出了伊什何圈，一層防護咒語組成的護盾跳出杖尖，擋在了他們兩人面前。卓琳妮想為他止血，但他們兩人很快就發現不斷有風刃衝破護盾割傷他們的四肢和軀乾，而腳下的魔法陣在一瞬間全部亮了起來，一堆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木偶出現在地上，樓梯上，發動機頂端，當疼痛讓他們意識有些模糊的時候，這些傀儡就朝他們逼近了。

　　“這才是主菜哪，半吊子！”

　　他的聲音開始扭曲，猶如一盤播放損壞唱片的舊留聲機，唱針也被掰斷了，只剩下機器在瘋狂而絕望地敲打。拉森迪克再次畫了一個伊什何圈，他發現自己的手腕上也有血跡，而他已經懶得去想這些血跡來自哪裡了。

　　“拉裡！你能不能念個什麽咒語，比如說能把他繳械的那種?！”

　　“那還不如指望你一槍崩了他的手！”

　　他覺得卓琳妮費勁地朝他大喊，她可能在離他一百多米遠，甚至更遠的地方。拉森迪克自己都佩服自己在這時候還有諷刺的心思。

　　很快，卓琳妮的叫喊似乎也被一股溫暖的感覺淹沒了。好像自己被壓在了深厚的積雪之下，屋子裡非常暖和，還有燃燒的壁爐……

　　他聽見了圖克維雅的聲音，露台上優雅的小提琴，油車和礦車飛馳而過時的喇叭聲，哐當哐當的鄉村馬車，賣菜老農的吆喝，然後是淚湖拍打著湖灘的聲音。他聽見了搖滾樂隊投入的、瘋狂的、讓人欲罷不能的歌聲——聯合收割機，埃米林最偉大的樂隊！他們灌製的每一張唱片都被拉森迪克收藏過。他看到陽光明媚的清晨，還是低等學校學生的自己拎著一瓶牛奶上學去，兩個公司職員匆匆經過他，橋上還有一對情侶旁若無人地接吻，幾個老婦人砸了咂嘴，又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抬頭看著淚湖的風景……天哪，這種熟悉的感覺他曾經體驗過一次，那是在東赫洛調查地下實驗室的時候。只不過那一次，他看到的是從小到大所有的尷尬瞬間，給他氣得要命……

　　“這種……‘木偶’會讓你產生登臨樂土一般的幻覺……”

　　忽然，他聽見了艾特利恩副長的聲音。

　　這是否也是一種幻覺?拉森迪克閉了閉眼，他聽見了子彈刺破空氣的聲音。是卓琳妮嗎?

　　他集中最後一點注意力，讓藤蔓拔地而起，纏住了一大群木偶。然後，他努力地雙手攥拳，命令召喚出的紫黑色藤蔓用力絞碎它們。與此同時，他摸著自己的腰間，抽出槍支，準備打爛幾個木頭傀儡的頭。

　　顯然，卓琳妮以強大的意志力命令身體端起了步槍，在浸入幻覺之前開了一槍。她沒有打中任何東西，卻打斷了瑟斯羅的施法。她索性用右手端起槍，以傷勢不重的左手來了一圈沒有瞄準的掃射，也不顧及節約子彈這種事情了。她打爛了幾個木偶，但剩下的幾次射擊都只是擦過了它們，並且，他們打碎了幾個之後，更多的木偶又從地面上冒了出來。而始終纏著他們的風仍舊無情地割著他們的軀乾。 www.uukanshu.net

　　“這種……‘木偶’會讓你產生登臨樂土一般的幻覺，在你快樂地沉浸其中時要你的命。”

　　他努力地晃了晃頭，確認艾特利恩副長的聲音不是木偶製造出來的，畢竟，副長如果憑空出現，對他來說也是堪比登臨樂土的快樂之事了。

　　他眼前的迷霧忽然消散了，重新回到了輪機艙裡。一個瘦高的影子攔在他面前，在他的四周，重新亮起了太陽石金銀交織的光芒。一個更加有力的魔法力場疊加到了他召喚藤蔓的魔法陣之上，然後，他聽見了什麽東西粉碎的聲音——他探頭看了一眼，那些傀儡還在啊！

　　他自己身上的傷痕已經初步止血，那身湖匪穿的破舊衣服已經變成了水銀號艇員的藍黑色水手服。卓琳妮也是如此，她正驚訝地注視著前方……

　　“欺負弱小會給你帶來什麽成就感嗎?”

　　艾特利恩·柯特以他的金屬蛇杖指著瑟斯羅，這一刻拉森迪克隻後悔自己學藝不精，如果他能達到至少初級魔法師的水平，現在這個耍帥的人就可能會是他。

　　“哦?看來這回我確實釣到了一條大魚啊。”瑟斯羅粗啞地笑了一聲。

　　“你確定真的要打嗎?”艾特利恩眯起了眼睛，“在被重型單兵火箭彈瞄準的情況下?”

　　“火箭彈。你的花樣確實挺多的。”

　　“可能還有更多。”艾特利恩舉起了安瑟的蛇杖，“這可是我們花大價錢買來的空艇，不能叫你把她的魔法力場搞得一團亂。畢竟，華麗級空艇已經拋棄過物理防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