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懂精靈文字。而OIA現在需要的不是懂精靈文字的人。”
說話的時候,艾特利恩仍舊維持著包圍著他的屏障,那由怨恨組成的一團膠狀物。
“你竟敢假設我的陣營?”
“讓我再假設一下,入港的時候,那個看得懂OIA信號的空管是你的人吧?”
“或許我應該滅口的人是你。不過……你目前的價值遠遠沒有那個修士大。”瑟斯羅笑了一聲,“至少在伊塞莫·厄裡薩沒還不知道你名字的時候。”
“你還沒有告訴過他?”艾特利恩的語氣裡帶了些驚訝。
瑟斯羅以再次卷來的烈風回答了他。他站在法陣中央,周圍的鐵皮、磚頭、水管幾乎都被他的氣旋拔了起來,衝著艾特利恩的結界砸了過去。艾特利恩迅速拋出一顆血晶石,同時消失在了空氣中。但他沒有逃跑,而是突然瞬移到了法陣中央,瑟斯羅靈活地以藏在袖中的匕首抵擋,但是艾特利恩的目的並不是攻擊他,而是讓他轉移注意力。然後,那褐色的、具象化的“怨恨”情感吸收著法陣似乎源源不斷的光束,突然在空中崩解並消失,還發著光的法陣也在同時熄滅了。
趁著四下裡一片漆黑的時候,艾特利恩突然點亮了他的杖尖,憑著這點光亮,在距離瑟斯羅兩三米的地方拔出手槍連開兩次,命中了瑟斯羅面前漂浮在空中的太陽石。它立即裂成了一地亮晶晶的碎片。瑟斯羅又取出一顆黃珀石——一種比太陽石低級一些,但也趁手的能源石——一根蒸汽管道立即出現在艾特利恩身後,砸了下來。艾特利恩幾乎是憑著本能才躲了過去,但是他的右肩被還未冷卻的一團蒸汽燙傷了。
“你嘛,是這樣的。”瑟斯羅笑了笑,“在強盜窩裡也不忘記收拾殘局。”
“我假設你知道,你的這個法陣如果一直存留,會給這座島——這片水域帶來什麽。”
“長久的詛咒,能量的紊亂,你是想說這個?白魔法不至於如此的,艾蒂。”
“不扯那麽多。我只知道根據傑裡科·路明定的標準——他的標準比教會的要嚴格——這個詛咒已經達到了會留下長久影響的程度。我們必須為未來負責。”艾特利恩緩和著身上的傷勢,嘴上還不忘對瑟斯羅回擊。
“這是個始終處在戰爭和備戰之中的世界,艾蒂,你們埃米林人隔著山脈,根本不會知道芒夏大陸墮落成了什麽樣子。就在我們講話的時候,阿爾尼人正在轟炸埃卡島嶼、封鎖邊境;西赫洛人和東赫洛人在對峙,在泥漿裡絕望地求生;特萊亞製造的裝甲車正在哈加達、榮蘭橫衝直撞;海因茲馬上就要出兵哈加達,以回應《錫杜瓦河協定》……別看現在你的國家還是吃穿不愁、歌舞升平,甚至正在準備新執政官的選舉,早晚也會卷進這一連串衝突中的。你覺得我們還有未來嗎?”
“拿一堆胡編亂造的邪教和扭曲的精靈文字蠱惑人心,轉頭和維持芒夏霸權的幾個大國合作研發軍火甚至生化武器,你們的借口倒是漂亮極了。”
艾特利恩抬起手臂,毒牙留下的兩個窟窿中不斷滲出黑色的血。它們沿著他握著魔杖的左手滲入杖尖的蛇中。古老的魔法被漸漸搬入現實,無數蠕蟲從地面上鑽了出來,啃噬著被瑟斯羅掀起又砸到地面去的各種東西。當然,即使這種魔法造成的影響微乎其微(因為蟲子最後都會自燃,留下的只有灰燼),也不妨礙教會將其列為禁術之一。說到底,沒人喜歡召喚出一堆什麽都吃的惡心蟲子。
艾特利恩漠然地盯著蟲子一點點往前爬,眼見著就要爬到瑟斯羅這邊了。一道刺目的白光閃過,他的蟲子劈裡啪啦地在攻擊下爆裂,然而蠕蟲們還是前赴後繼地爬過去。
瑟斯羅又想利用正在吹來的陣風再來一次攻擊,但是——他的太陽石用光了。艾特利恩則無需擔心這種問題,他是芒夏大陸唯一不用能源石作介質、可以直接通過魔杖施法的魔法師。他依然盯著瑟斯羅,手上的黑血不斷滴到魔杖上。
於是,在出現瞬移魔法的法陣同時,瑟斯羅用他最後的一點黃珀石離開了現場,倏忽之間便消失不見了。艾特利恩同時也重重地跪了下去,此時才感覺到自己已經冷汗淋漓。眼睛溢出了生理性的眼淚,他擦了一下,借著魔杖的光,他發覺那是深綠色的。這可不妙,這意味著他體內已經開始產生粒子紊亂現象了。
此時再使用魔法相當於自殘,他決定徒步走回去。然而,接下來的每一秒鍾,被燙傷的部位、精疲力盡的大腦、重新裂開的傷口和酸痛的四肢都在尖叫著命令他為這個決定後悔。他讓安瑟魔杖為他引路,浮在空中的蛇帶著他繞了一條街才找到了旅店的位置。
感謝尤爾森,旅店還亮著燈,估計是不知道第幾撥醉漢又來這兒享樂。艾特利恩打開了門,他特地看了一眼裡面喝酒的幾個人,才沉默而躡手躡腳地走上樓梯,尋找他定下的“大房間”。那裡有著容下五個人的大通鋪,三個姑娘則睡在隔壁。
他以水銀號的密碼敲了門,查蘭特(啊,在水銀號就一直主動在夜間站崗的好查蘭特!)出現在他眼前,好像現在並不是深更半夜一樣。
“艾特利恩副長?!你回來了……怎麽這樣?”
其他幾個小夥子也被叫了起來,他們本來睡眼惺忪,一看到艾特利恩的這副尊容,馬上全都精神了。連忙爬起來幫助艾特利恩脫下外衣和長靴,讓他半躺在床上。
“燙傷。”查蘭特撕開艾特利恩的襯衫長袖,看了看他的手臂,“副長,你的傷口處理得都很好,至少不會留下疤痕。但是我還是必須給你治一下。”就連他這個隊長也漸漸以“你”而不是“您”稱呼艾特利恩了。
“好。”
艾特利恩隻回答了這個字,就疲倦地沉入了睡眠。但是查蘭特的工作才剛剛開始。他套上鑲嵌了太陽石的無指手套,把手掌掌心向下地懸在艾特利恩的傷口上空,一邊注意著傷口的情況,一邊小心地施著治愈術。金銀交織的光芒籠罩了開裂、猙獰的皮膚,無數細線在撫平、縫合這些傷痕,很快,這些傷痕就像是用橡皮擦淨鉛筆線條一樣,消失不見了。接下來,查蘭特檢查了艾特利恩身上的淤青,從縮小的行路背包裡拿出了一些藥膏塗在那些割傷的地方。
寒冬遊騎兵的行路背包小到零碎日用品,大到機槍、電台、火箭筒,幾乎可以裝下一切東西。它是傑裡科·路明設計的,附有魔法。但是因為太陽石的價格水漲船高,這種行路背包現在很稀有了,在寒冬遊騎兵進行大規模行動時,行李還是要自己背著。
“能量紊亂的問題得他自己扛過去了。”查蘭特拉上背包拉鏈,判斷說。
“沒有你我們怎麽活啊!”拉森迪克佩服地說。
“這就是為什麽我願意選你做隊長。”蒙瑞也附和道。
“我們的命都捏在你手裡了。”伊倫打了個哈欠,“你要休息嗎?”
查蘭特推了一下眼鏡,似乎在掩飾他因為被誇讚而產生的不好意思。
“不,你們繼續睡吧。不過……也快到起床的時間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不知不覺中,他已經能夠稱得上一個合格的醫療兵了,而且是在約芬醫生犧牲之後,寒冬遊騎兵可能唯一懂得治愈術的醫生。他想到了哥哥丹吉裡斯“丹尼”,他本來希望成為丹尼那樣高大強壯而不懼風雪的人,丹尼能開裝甲車,也會駕駛機槍馬車,還能騎馬,他此前一直在寒冬遊騎兵服務,被分配到東赫洛山區剿除土匪。
丹吉裡斯·希維爾本來能成為英雄,然後查蘭特·希維爾就會一直生活在他的陰影下。然而,命運始終是無常的。在查蘭特十歲的時候,一名自稱傑裡科的醫療兵親自拜見了希維爾部長,交給了他一份手寫的陣亡通知書。但是,官方並沒有通報丹吉裡斯·希維爾的犧牲,各路報紙廣播卻報道了“謝爾溫·海德拉出賣了埃米林的寒冬遊騎兵小隊”。所有人都在痛罵這個叛徒。很多人不知道的是,謝爾溫·海德拉是丹尼的化名,希維爾部長不得不用錢堵住了所有知情人的嘴。而傑裡科以生命發誓,丹吉裡斯不是叛徒,他要去荒野裡找到那個真正的背叛者,收集所有的證據,以還戰友一個清白。
查蘭特在結束學業後,毫不猶豫地提交了進入寒冬遊騎兵的申請報告。經過測驗後,他被選入醫療隊,接受了基本的訓練,又在水銀號上系統的學習了戰地救護和速成教材“藍本子”。盡管他本意並非如此。父親沒有阻攔他。“難道讓查克在家裡聽大家罵他哥哥嗎?”父親這樣反問母親,“我這個部長位置又不是他能世襲的,丹尼能去,他就能去。”
在水銀號上,他一直沒有主動說出自己的家庭出身,在他看來,他的家庭也沒什麽值得吹噓的,一個母親,一個父親,一個曾經的哥哥,和別人家一樣自然。直到在東西赫洛戰爭爆發時,他們參與了撤僑,在東赫洛大平原上,奧莉妮亞鼓起勇氣把他拆穿了——她早就看出來了,不過是等到他們彼此都有了深切的戰友感情才說了出來。
他和奧莉妮亞一樣擅長修複,她修複的是機器,他修複的是人。他也和她一樣珍惜著別人對自身的誇讚,就像愛護眼睛和雙手一樣愛護它們。
在所有人都睡下的時候,他開始想到哥哥,父親,母親,然後又想到奧莉妮亞。而胡思亂想的時候是無法休息的。他索性找到水盆洗了洗臉,注視著陽光逐漸透過朦朧的霧氣,照亮本就徹夜未眠的海妖群島。
船市還在等著他們。
“你們和那個可憐人談過話了?——查克,把藥水給我。”
艾特利恩的聲音忽然從他的身後響起,查蘭特驚了一下,立即從椅子上跳起來,回過頭去。副長已經爬起來穿好了衣服,他除了嘴唇還有些發白之外,看起來已經休息好了。他說的藥水是幫助恢復身體正常物質交換的東西,醫療兵的常備物。和很多寒冬遊騎兵的小道具一樣,都是在傑裡科·路明擔任總司令時設計的。在和平居民看來,它們或許用起來沒那麽趁手,吃起來沒那麽美味,卻極大改善了在北方日常巡行的生活。
“是的。他的名字是維頓·恰爾德。”查蘭特報告說,“是索爾修海軍的隨艦修士,曾經是輝煌號的一員,在幸存者們賣掉了她之後,隻好在湖匪的船上繼續當修士。”
“幸存者。”艾特利恩想了想,“就是說,輝煌號的船員還在?”
“也說不好。”查蘭特說出了自己的想法,“他們可能,很可能,都已經成了湖匪搶劫時的炮灰。”
“好吧,現在她的每個炮塔都得有專門的炮彈和裝填手了,每一門的口徑都不一樣。”艾特利恩歎了口氣,“即使能把他們找回來,一時間也沒法恢復她的戰鬥力。你們知道船市的消息嗎?”
“他們說周一開市,就在大發動機那邊。”查蘭特回答道。
其他人也逐漸起床並穿好了衣服,門邊忽然響起了敲門聲。艾特利恩披上外衣,走去開了門。奧莉妮亞、卓琳妮和卡季琳達穿戴整齊地出現在了門後。
“報告。”卓琳妮按條例說了一聲,並且行了個禮。
“都進吧,小點聲。”
是伊倫把她們迎了進來,此後趕緊關上了門。
“對海妖島感興趣的不止是我們。”艾特利恩解釋說。
“有間諜嗎?”奧莉妮亞敏感地問,“去年聖子顯靈節前,在希斯,我們就被間諜跟上過——他還跟蹤了瑪拉少校,我們看到她做的記號了!”
“看來他確實找過你們了。”艾特利恩點點頭,“對我來說,那不是一個陌生人。看來我有必要向你們介紹一下我的大一同學,瑟斯羅·墨蒂尼先生了。他是彼拉格斯與特萊亞雙國籍人,來瓦帕留學的,當然,我們倆都沒規規矩矩地把書讀完。我接受埃米林魔法師公會的任務,到衛士敦冰蓋調查夜石工廠泄露情況,他們要拿這次事故和埃米林曾經的‘愛瑞卡村事故’對比評估。而瑟斯羅就是事故的當事人。”
“肇事者?”伊倫思索著,隨口問道。
“你是會用詞的,伊倫·伊柳金。”
“副長,那他也是在大三的時候就離開學校了嗎?”奧莉妮亞好奇地問。艾特利恩曾是她家的房客,他在讀大三的時候就突然退了租,大概就是執行那個任務去了。她猜測瑟斯羅也是在這個時間點,或者更早的時候離開的。
“瑟斯羅嘛。”艾特利恩看了看正湊上前細聽的拉森迪克,“他和列兵卡德一樣,大一念了半個學期就不念了,下半學期沒參與期末考試,徹底失蹤啦。”
“你在笑話我呀。”拉森迪克撓了撓赭紅色的頭髮。在微光之下,他的頭髮顯得比平時紅了很多。
艾特利恩說的是他在圖克維雅理工大學讀了一年, www.uukanshu.net 就跑去參加寒冬遊騎兵這回事。拉森迪克和很多偏激的年輕人一樣憤世嫉俗,認為埃米林是個無可救藥的閉塞國家,它隔著山脈和海峽,再加上大多數人信仰尤爾森教的新書派,在芒夏大陸是被各個大國瞧不起的。他偶然間看到了《致西大陸國王和領主們的信》,知道了寒冬遊騎兵這個國際組織。在他看來,去星堡從事一種“無國界”的工作,遠離他認知裡封閉、保守、被全大陸敵視的埃米林,還不算是個壞事。
當然,在東西赫洛戰場待了半年又是另一回事了。他在平民撤退的車輛上展開和平旗幟,不到四小時就被炸得灰飛煙滅。在東赫洛的山裡,他看到了繭蛹病細菌擴散後的慘景。在幫助撤僑的水銀號上,目睹白魔法師用附著詛咒的磷礦炸毀了僑民撤退的火車,原因是“懷疑車上藏著間諜”。在喬利-森格集團名下的汙水處理工廠地下,他看到了來自多個國家的大批軍火,還有用來做實驗的克隆冬妖——儀器是特萊亞的工廠生產的。在東赫洛首都希斯,他看到了絕望的北方邦聯是如何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奪回被切斷的運糧鐵路。經歷了這一切後的現在,拉森迪克·卡德已經深深體會到他生命前十九年享受到的和平是多麽不易,並且他已經誤打誤撞地進入了保衛這份和平的行列裡了。
“瑟斯羅就依然覺得埃米林是個封閉、保守、被全大陸敵視的國家嗎?”他情不自禁地問了出來。
“恰恰相反。他覺得埃米林太先進了。”艾特利恩笑了笑,“或者說,他覺得全人類都太先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