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晝來臨的時候,水銀號落在了沃涅米定居村的廢墟之間。他們沮喪地發現,寬敞的院落還在,但是寒冬遊騎兵辦事處的天藍色二層樓房已經被炸毀了。這也難怪,在所有的半地穴式住房中,它絕對是最扎眼的。
現在,這裡只剩下一地瓦礫和大概一層樓高的殘存牆體,牆上還有斑駁的天藍色塗料。
水銀號在準備降落時,約頓航空官就發現前來保護物資交通線的兩艘飛空艇已經到了。它們是二級戰鬥飛空艇,大概也就60到70通米的樣子。在150通米的水銀號襯托下,就像是白鯨身邊跟著的兩條黑海豚。
羅維德艦長親自迎接了這兩艘飛空艇的指揮官:一個奎拉人,一個阿爾尼人。另外,總部還派了一名高級軍官來接手這裡的辦事處,也標志著寒冬遊騎兵重新進駐默海北部。他負責辦事處的日常運作、陸戰隊的招募和行動,以及兩艘飛空艇在戰略上的調動。這個人來自索爾修陸軍,年齡與羅維德相似,至多不會比他年長五歲。他柔軟的亞麻色頭髮、薄嘴唇、微微揚起的下巴、不可一世的神情,和芒夏大陸各國對索爾修貴族的刻板印象簡直完全一致。
但是,即使水銀號艇員們,甚至可以說是和這位軍官接觸過的所有寒冬遊騎兵隊員,在自己心裡對新到的指揮官有著先入為主的反感,他們也不會對他的水平和忠誠有什麽懷疑。寒冬遊騎兵也算是一個國際組織,它完全依靠隊員的一腔熱血支持著,總部根據各國撥款按比例發放工資,但是隊員們拿到的錢,大頭還是本國發的正常津貼。這裡需要提的是,索爾修是撥款最少的幾個國家之一,這位軍官很可能還在倒貼錢。能在寒冬遊騎兵堅持到他這個級別的索爾修人,可以說是完全經得起考驗的。
羅維德·克勞斯艦長真誠地向他問好,但他沒有主動請對方握手,而是行了一個軍禮。對方也隨手行了一個索爾修式的禮,又隨意地向四周看了幾眼。皺了皺眉。
“可悲啊,我們不得不繼續使用這個基地。”
“德萊·坎金總司令是這樣和您說的嗎?”
“我們沒有錢修一個新的。”
說罷,他又發出了一陣嘖嘖聲。
“赫洛局勢現在如何?”羅維德忍不住問道。
“還在焦灼。現在可能已經進行到了通信癱瘓階段,雙方正在靜坐。”他看著羅維德的樣子像是看一個與世隔絕的原始人,“只是誰先忍不住下場的問題。顯然,現在阿爾尼先坐不住了……前兩天他們部署飛空艇到西赫洛邊境的時候,您應該意識到了啊。”
“所以,現在埃卡王國和阿爾尼王國已經處於戰爭狀態了?”
“一點不錯,艦長,阿爾尼的開戰借口是保護己方的沃涅米人。他們轟炸這座島和埃卡控制的其他島嶼,為的是切斷埃卡政府逃出默海的路線。阿爾尼軍隊正在向北推進,在昨天轟炸這座島的同時,阿爾尼的大軍正在輕松地解決埃卡人……”
“空地協同?”
“比那還要複雜得多。飛空艇、飛機、裝甲車、炮車、步兵、覆蓋戰場的白魔法通訊,統統並到一個集合單位裡。阿爾尼前幾年從特萊亞引進了一大批裝備和教官,大概就是為了現在。他們的國防部長不是說過嗎?‘花最多的錢、死最少的人’。”
“埃卡……埃卡做不到這麽有效率。”羅維德閉上眼睛深深呼吸著,“他們在開春的時候就會失敗。”
“阿爾尼王國佔領埃卡後,
可能就要稱帝了。”索爾修軍官又嘖嘖地歎息著。 “哦,您怎樣稱呼?”
“我姓萊寧,安德奈·萊寧”他回答道,禮貌性地微笑著。
“很高興認識你,第九代墨廷斯子爵。”羅維德嚴肅地說,並主動伸出了手指殘缺的右手。
僅僅這一句話,索爾修人的臉色就變了,他揚起來的下巴縮了回去,之前那幾乎是骨子裡的、盛氣凌人的態度瞬間煙消雲散,甚至能看出一絲惱怒的情緒。然而,這一絲怒氣不過在瞬間閃過,沒有了傲氣,他又換回了之前禮貌性的尊重:看著羅維德右手上可怕的疤痕,鄭重地回握過去。他身後跟著的兩位二級戰鬥飛空艇的艇長,此時也像大夢初醒一樣,主動上前對水銀號艇員們做了自我介紹。這麽著,簡單的交接儀式就算是過去了。
奧莉妮亞和查蘭特站在廢墟裡搬著磚頭,他們和三艘飛空艇的所有艇員一樣,正在清理一處可以搭臨時指揮所的場地。飛空艇都沒有挖土機,沃涅米定居村也沒有農機,隻好徒手搬。在用鐵鍁鏟著碎磚塊的時候,奧莉妮亞的眼睛就不時好奇地往高級艇員們那邊瞟著。她觀察了好一會兒,特別是那位陌生的索爾修指揮官。她此前只在報紙上見過有頭銜的索爾修貴族,或者是索爾修國王來訪的時候,才能從人群裡遠遠地看一眼。索爾修的王室和貴族很少訪問埃米林,歸根結底還是因為兩國信仰著不同的教派。不過,比起一個索爾修爵爺願意和埃米林“異端平民”握手,她更驚訝於一個這人會願意加入寒冬遊騎兵……上一個還是幾百年前的那位偉大的黑魔法師,傑裡科·路明。
而且貴族成為魔法師後是自動放棄頭銜和封地的,所以傑裡科·路明進入寒冬遊騎兵後也就是普通人而已。這位啊,這位可是真正的重量級……
“奧莉,所以,你都觀察到了什麽?”查蘭特發覺奧莉妮亞看得有些走神,便溫和地打趣道。
奧莉妮亞胸有成竹地說:“第八代墨廷斯子爵剛剛離世不久。他不是這位萊寧先生的父親。萊寧先生指揮過騎兵和裝甲部隊,他剛剛喪妻,多半有能自食其力的繼子或繼女。他一定把自己的錢都投進寒冬遊騎兵的工作上了。”她頓了頓,又補充道,“第八代爵爺才去世不久,是因為他提著的公文包上還系著黑色天鵝絨絲帶,只有血親去世才會這樣綁。絲帶還很新,我猜他綁上後就忘記摘掉了。他不是萊寧先生的父親,因為父親去世,只是處理遺產這一項就要耗費大半年甚至一兩年,他不能這麽快就回來工作。然後,你看他的姿態和曬黑的痕跡就知道他在什麽地方服役了。你再看他手上沒有戒指,剛才拿表出來看時間的時候,那懷表又是個古董,還是年輕人才會喜歡的款式,我想是他的子女給他買的。他也就四十歲,親生的子女應該不會跑到古玩店給他倒騰一塊表。最後,他自己帶著的自衛武器與那兩位飛空艇艦長的武器都是西境國家製式,說明是他自己買的。那麽,他或許還會貼進去更多的錢購置裝備和物資什麽的……”
“你說對了,我家裡來信提到過,第八代墨廷斯子爵是兩個月前去世的。他沒有結婚,在遺囑裡把自己的頭銜和財產留給了最年長的弟弟,也就是安德奈·萊寧。就我所知,萊寧先生是在騎兵入伍的,也曾經在索爾修‘灰鼠’坦克旅服役。他妻子的健康我不了解,但他確實是娶了一位比他大十歲的太太,有兩個繼子。他自己沒有生育子女。他曾經公開宣布把繼承的財產捐贈給寒冬遊騎兵!”查蘭特連連點頭,“天哪,我什麽時候能有你這樣的眼睛啊!”
“我什麽時候能有你這樣的人脈啊!”她也笑著答了一句。兩人隨即繼續低頭挖磚塊了。
在亞卡文·亞徹爾的指揮下,水銀號以非常高的效率清出了一大塊平地。為此,艦載機聯隊長簡妮絲甚至開了一架戰鬥機在空中巡航。一方面為了觀察進度,另一方面是警戒,防備阿爾尼的下一波空襲。
她不時還會往湖灘那邊望一眼,阿爾尼空軍沒有多少憐憫心,他們照樣會向打出和平旗幟的地方投炸彈。
就像在學校搞義務勞動裡一樣,卓琳妮、奧莉妮亞和卡季琳達起勁兒地用鐵鍬鏟出比較小的碎磚頭,扔在框裡或者獨輪車的車鬥裡。之後,奧莉妮亞和卡季琳達兩人一組對付地上散亂的大家夥,身材更高、更有力氣的卓琳妮負責用獨輪車把它們運走,統統扔進地上的大彈坑。伊倫和蒙瑞跟著炮手們搬走了轟炸時滾落在平地上的山岩,拉森迪克把它們炸藥炸碎。查蘭特緊張地站在彈坑邊,他一邊鏟土,一邊注意著是否有人受傷。在他的手套上鑲了一顆新的太陽石,之前那顆已經因為救護被炸傷的沃涅米人而所剩無幾了。
水銀的炮術長索爾丁·馬洛裡不會允許這種情況出現,他是一個經驗豐富的老兵了,而且帶著蒙瑞和拉森迪克訓練了半年。索爾丁手把手地指導拉森迪克埋設新型雷管,接著和亞卡文一起把周圍的人全部趕開。爆炸的力度並不強,“這就是放煙花嘛!”武器修理班長潘內昂·奈斯拉說。看到索爾丁·馬洛裡瞪了他一眼,他又吐吐舌頭,俯下身搬著石塊,裝作什麽都沒發生。至於真的要學這一招的拉森迪克,他還處於眼睛看會了而手還笨拙的階段。為此他不得不先用魔法投影了一個大石頭,直到他能把虛擬的石塊成功炸碎而不傷到別人為止。
接著,大家劃定了搭建野戰帳篷的位置。這一部分工作是由三艘飛空艇的人員共同完成的。帳篷的骨架和罩布是安德奈·萊寧帶過來的,還是他往寒冬遊騎兵倒貼財產的一部分。
布斯萊特協長帶來了一車膠水土,在彈坑快要被碎石填平時,他讓亞卡文把地面整平。亞卡文用這一車膠水土抹平了彈坑,接下來是卡季琳達的絕活兒。“和簡妮絲發信號。”他把手動信號儀交給了她,“那邊說要在哪裡施魔法,你就凍上哪裡。”
膠水土產生黏性和變硬都需要降溫。如果是正常速度,把這片地方弄平整大概需要一整夜。但是卡季琳達取出魔杖,她按照劃定的位置施了冰凍術,鋪在地上的膠水土在瞬間就變成了平坦地面的一部分,但也不硬,能打進地釘。在帳篷搭好(包括單兵帳篷、後勤帳篷和指揮帳篷)之後,卡季琳達再施了一次冰凍術,在藍色的魔法陣緩緩運轉之後,地面徹底變硬了。
安德奈帶著新指揮部的人把家具和設備從飛空艇往下搬。他這一次沒有帶更多的人,說是“配重不夠”。於是,一通操作下來,他身上那件高級毛皮大衣沾了一堆灰黑的機油。他就理所當然地回到艇上,又換了一件新的出來。
“聖子啊,這就是有錢人嗎?不眨眼的?”蒙瑞悄聲評論道。
“在他的視角,那件大衣已經毀了,所以他可能就扔了吧。”查蘭特揉了一下太陽穴。
“他或許沒學過用雪擦一擦。”伊倫說,“但是我想這個……雪不知道能不能洗掉。”
新的指揮部總歸搭建好了,是一排土黃罩布的帳篷,門簾上貼了寒冬遊騎兵的徽章:天藍色盾徽, 上面是被麥穗圍繞的齒輪,都是白色的。麥穗代表和平,齒輪象征自由和力量,天藍色象征希望。安德奈帶來了很多西境製造的機器,一個精致的沙盤,堆成山的地圖和文件保險箱。帳篷裡的其余設備“稍後就到”包括床鋪、炊具和醫療設施。他們此時還是要回到各自的飛空艇上住。但是,羅維德邀請了新任的指揮官到水銀號去,無論這位灰鼠先生是怎樣的人,他都希望和這個人搞好關系。
於是,布斯萊特協長按照艦長的指示,把辛達喊了過去。
“你暫時到萊寧那邊去。”布斯萊特給了他一支自動手槍,“我知道你會組裝這玩意兒。萊寧沒有帶勤務來,總部一時間大概也派不出人,你先頂上。”
“他是索爾修人。”辛達抗拒道。
“他是寒冬遊騎兵隊員。”布斯萊特嚴肅地說。
“索爾修人在大陸上從沒有乾過什麽好事。”
“想在寒冬遊騎兵工作,就要遵守它的紀律。”
“我確信他們參與了當年瓜分沃涅米……”
“但是現在的索爾修早就不如當年了,他就算有心也掀不起什麽浪來,你沒必要過度提防他。”
辛達還想爭辯幾句,但看著布斯萊特就要拿回已經送給自己的手槍,他只是咽了一口口水。自動手槍是海因茲的產品,海因茲以製造槍械出名。他手中這把手槍,在窮鄉僻壤的默海小島上是找不到的,甚至埃卡邊境區也找不到。
“可是,尤爾森啊,我怎麽和他這種舊式軍官相處?”他喃喃地抱怨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