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春山在家等待泉河職業學院面試通知的日子裡,主要靠看書和幫娘做農活兒打發日子。他對書有天然的親近感,每天夜裡枕邊不放一本書,就難以入眠。他每到一座城市,最喜歡去的地方也是書店。他與朋友聊天,聊的最多的話題也是書,某某書的內容好、觀點新,書是他人生中最珍貴的朋友,是他靈魂的伴侶,是他生活的必需品。看書累了,他到柳沙河邊看溪水,看白沙,看沙田。冬天的白沙河失去了春天的爛漫,夏天的蔥鬱、秋天的多彩,入眼的是蕭瑟,是蒼黃,體感的是濕冷,是風的顫抖。有的沙田荒蕪了,有的田地退耕還林種上了樹木。再看河灘已被挖得坑坑窪窪,兒時記憶中的美麗白沙河已經遍體鱗傷。這些沙子變成了山州市、吳河鎮高樓大廈的牆體和路面的一部分,也變成了沙廠老板和柳沙河村個別村幹部手中花花綠綠的票子。沿河的幾塊家民自己開墾的旱地已被河水衝毀,變成了沼澤地。兒時與發小左前在河裡摸魚,在草灘放牛的情景如電影蒙太奇一樣浮現在腦海中,可眼前“物非人非”了。莊春山感覺白沙河在泣訴,他的心中激蕩著一絲隱隱的憤。
莊春山向娘打聽左前的情況,娘告訴他:左前已被釋放回家了,不過從沒見過他。莊春山記著兒時的這份友情,去看望左前的爹娘。左前娘的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似梯田;左前爹的背佝僂了,一咳嗽就縮成一團,但老人家的精神頭兒比往昔好多了。
左前娘傷感地說:“左前在獄中表現好又立了功,提前釋放了。”
莊春山問:“嬸,他現在哪兒?”
左前娘:“俺不知道,他回來收拾了幾包衣服就走了,他說沒臉在柳沙河村呆了,他要去打工,走哪兒算哪兒。”
莊春山:“他媳婦呢?”
左前娘:“別提那妮子了,左前因為太在乎她,才犯了傻。她懷了俺孫子,她和俺每次探監,都口口聲聲地對左前說等他出來結婚,可沒過多久,她受不了爹娘的壓力和周圍人的唾沫星子,把娃打掉了,就嫁人了。唉,俺那孫子,要是生下來也七歲了。”
左前娘說著流下了混濁的淚水,他爹又受到了感染與刺激,心痙攣著,可是他的眼睛是乾涸的,這七年間眼淚流幹了,他蹲在地上不停地抽旱煙,抽著咳嗽著。
這一幕讓莊春山的心揪著,曾經的夥伴,走上了歧路,好在重新回歸社會,他該珍惜自由,重新做人吧?!
莊春山走出左前爹娘的家,唏噓感歎:衝動是魔鬼,衝動的後果要用一生的懺悔,甚至生命代價來償還。償還的主體不僅是左前,還有他的親人。從他出事時起,他的爹娘在村裡人面前矮了半截;創見出獄後,左前依然是他一輩子的心靈傷疤。
泉河職業學院的面試來信了,那天,莊春山正在柳沙河邊看著河灘和沼澤地沉思,泉河職業學院電話通知他三天后去學校面試。莊春山高興地蹦起來了,初戰傳來了好消息,他怒放的心花與歡騰的水花仿佛有了感應,河水更歡實了。珍妮歡天喜地,囑咐莊春山穿戴體面一些,這樣人精神、帥氣。她親自陪莊春山到山州為他買了一套名牌西服,這是莊春山有史以來穿的最貴的衣服。他在試衣鏡前轉來轉去,雖非貌似潘安,才如子健,但馬馬虎虎總可以吧!他陡然增添了自信。他想象自己站在講台上面對眾多陌生評委,妙語如珠,用優雅的談吐和厚實的學術功底征服了他們,然後應聘成功。
他被聘為泉河職業學院的教師,然後助教、講師、副教授、教授,按部就班地走。珍妮跟著他到泉河市結婚生子,人生軌跡就這樣定了。然而人算不如天算:有一句古話,蹦得越高,摔得越響,莊春山沒有好高騖遠,雖然他的這個夢想建立在合情合理的基礎上,但合情合理,不一定合乎現實,現實給了他一記悶棍,當然這是後話。 莊春山坐上了開往泉河市的列車,“咣當咣當”一路晃悠,與他的心情彼此相映。風從車縫裡透進來,絲絲冰涼,透過車窗,莊春山看到了北方冬天的蕭條和原野的荒涼。火車向北經過省城江河市,再折而向東去泉河。從山州到泉河全程五百余公裡,坐慢車意味著要花費一天時間,但莊春山並不焦急,他有足夠的耐心來享受這漫長的希望之旅。他靠在椅子上,思緒不停地奔馳,他揣摩試講的每個細節,假設可能出現的意外情況,並想出了周密的應對預案。他想教案就在自己腦子裡,爛熟於心,教學細節多次演練過,不會出現疏漏,準備預案,有備無患。
火車抵達泉河市已是下午,天依舊灰蒙蒙, 像垂著一簾輕紗,給城市增添了一重意境。泉河市坐落於平原,周圍是一望無垠的麥田,像綠毯一樣鋪在廣袤的大地上,泉河就是綠毯中央的一朵花。缺了山的起伏和水的點綴,有些單調,也顯出了平原的遼遠空曠。莊春山來到位於城鄉結合部的泉河職業學院,在學校大門對面的招待所住下了。從招待所五樓窗戶能俯瞰學校全貌,學校地盤很大,高樓一排連一排,望不到後邊的圍牆。高樓一律粉紅色的外觀,在寒冷的冬季透射出了溫馨與柔和,讓他的心裡溫暖多了。操場上熱熱鬧鬧,一群男女大學生在上體育課,青春的風采在激揚,鮮豔多彩的衣服是冬日裡的一道靚麗風景線,他無心賞景,一頭扎進房間裡溫習教案。
翌日八點,莊春山進校面試。他被學校的環境布局打動了:整齊劃一的高樓、起勁吐水的噴泉、整齊的白樺樹、寬闊的水泥路、完善的體育設施、塑膠的標準操場……都在無聲地彰顯著這所民辦高校的實力。應該說在北安省眾多的民辦高校裡,泉河職業學院的硬件是不錯的。國家招生政策放開後,民辦高校獲得了統招名額,同公辦大學在一個平台競爭,發展進入了快速乾道。泉河職業學院既有統招生,又有技能生。學生都有一技之長,畢業生對口東南沿海地區的外企和民企,就業率穩步增長,教師平均年收入保持在七萬元左右。如此雄厚的實力、較優越的待遇,自然吸引著學子們爭相加盟。參加這次應聘的人很多,都集中在大廳內候講。廳內嘰嘰喳喳,莊春山聽不懂泉河方言,但能聽懂他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