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來順拿著借來的高利貸到江河市與老鄉合夥盤下一個花店,花店的位置在紅旗巷子裡,初入此道,他們毫無經驗,加上地段不佳,不到三個月花店倒閉了,他的投資付諸東流了。陳來順懵了:屋漏偏遇連陰雨,船破偏遇頂頭風。老天真要絕他之路嗎?他欲哭無淚,極力克制自己的消極情緒,可是他做不到。沒有經歷過破產的人是體會不到陳來順這份發自內心的絕望。他哭了,是在沒人處哭的;他喊了,是在公園的樹林裡喊的。情緒發泄出來了,他覺得渾身一陣輕松。他拍拍了合夥人的肩膀,淚灑千行。一聲“兄弟珍重”,兩人消失在滾滾紅塵中。
陳來順不敢回山州市民權區福河鄉的老家,他怕債主堵門,他也不敢到吳河鎮柳沙河村嶽母的家,他怕這兒的高利貸主要他還錢。帶著惶恐不安,細數著度日如年的日子,迷離間他感到發自內心的絕望。山窮水盡的他,想象著妻子莊春曉期待的樣子,想象著兒子天真活潑的模樣,他的心在滴血,他害怕面對莊春曉失望的眼神,但現實逼迫他必須在江河待下去,就是乞討也要堅持下去,他要對莊春曉隱瞞真相,他怕妻子為他擔心。一個普通的農家孩子,為了生計,身無分文地闖天下,他雖沒有多麽宏偉的理想,卻在默默中堅守那份對生活的執著,他在交了“學費”後,變得更加“赤貧”了,然而那顆心始終沒有“赤貧”,他知道如果自己的腦袋貧窮了,就真的一貧如洗了。
陳來順每次給妻子打電話,莊春曉都熱情地詢問情況,陳來順總是報喜不報憂:“在外好著呢,你甭操心了!”他的話讓妻子滿心歡喜,她相信丈夫的能力,也一直相信丈夫的事業一帆風順。陳來順一米七二的個頭,身體瘦瘦的,臉盤圓圓的,眼睛大大的,鼻子高高的,脖子細細的,走起路來,屁股一扭一扭的。雖然文化不高,可是腦子特活,渾身有使不完的勁兒。他高中畢業沒有考上大學就來省城打拚,做過泥瓦工,當過飯店服務員,做過商場搬運工,睡過馬路,撿過破爛,被流氓打過,被扒手偷過,被騙子騙過。吃一塹、長一智,經歷多了、見識多了,也造就了陳來順的精明強乾、百折不撓。可這一次的打擊讓他有些扛不住了。
莊春曉一提出去江河市看他,都被陳來順借口擋了回去,陳來順的托辭是:“路上顛簸,過一陣忙罷了,俺就回去看你和孩子!”
推辭多了,莊春曉起了疑心,她是一個心細的人。她回想自己和陳來順在江河市打工,從相識、相愛,到結婚,經歷了挨餓、白眼、受騙、挨罵、受欺,她能體會到都市外鄉人的處境。所以她人雖在福河鄉心卻在江河市。她決定來個突然襲擊,看看丈夫陳來順到底幹啥?為啥對她半吞半吐,推三阻四?難道他有外遇了?她不敢朝下想了,把孩子托付給公婆,一個人悄悄地來到江河市,下了火車才給陳來順打了傳呼,她的突然到來讓陳來順措手不及,馬上要露出馬腳了,陳來順非常緊張。
陳來順故作鎮靜地給莊春曉回電話:“你在哪裡?”
莊春曉:“俺就在火車站旁的國美大廈門前!”
謊言即將揭穿,陳來順預感大事不妙。他的心裡像有一隻兔子橫衝直撞,他怕妻子罵他是草包,讓本就拮據的家庭雪上加霜。但他又不得不硬著頭皮“接駕”。夫妻相見,莊春曉看到的是一隻鬥敗的公雞,陳來順全然沒有了昔日的鬥志。陳來順帶妻子轉了幾趟公交車,
來到租住的棚戶區小黑屋,小黑屋裡除了一張木板床和一個爐子以及一袋面,必要的碗筷和一個木凳子之外,啥也沒有。莊春曉落淚了,陳來順更緊張了,準備隨時領受妻子的責罵。然而出乎他的意料,莊春曉擦乾眼淚,對頭深埋在膝蓋上的丈夫說:“再窮,不能走邪路;再挫,不能丟志氣。” 陳來順抬起頭,眼神依舊迷茫,有氣無力地說:“說時容易做時難,俺怕了!”
莊春曉:“怕啥?你還是男人啵?”
陳來順囁囁地說:“俺是,可是往後怎活呀?”
莊春曉:“活人不能讓尿憋死!”
陳來順抱著頭:“娃要養?俺掙不來錢, 還欠下一屁股債。”
莊春曉柳眉倒豎,豪氣衝天:“再難也要挺住。”
陳來順:“俺受不了,錢是殺人不見血的刀。”
莊春曉:“從哪兒跌倒從哪兒爬起。”
陳來順:“俺活夠了,這麽多年滾打摸爬,到頭來還是兩手空空,俺沒有臉了。”
“嘭”地一聲,莊春曉一拳打在陳來順臉上,把陳來順打了一個趔趄。他怔了怔,捂著火辣辣的臉,疑惑地舉起了右手,欲作還擊狀。面對莊春曉的怒目,他怯了,手臂一點點地垂下去,像被抽去了脊梁骨一樣,他捂著發燙的臉問:“怎了,為啥打俺?”莊春曉用手指著陳來順的鼻子:“奶奶的,熊蛋兒,打你還是輕的,俺恨不得唾你。俺把終身托付給你,你就這樣熊包?恁麽沒責任心?你不想活了,早幹啥去了?你給咱娃樹立了一個啥榜樣?”
陳來順軟遝遝地,有氣無力說:“以後俺怎辦呀?”
莊春曉怒目圓睜,像把陳來順吃了一樣:“怎辦,恁麽大的江河市,有的是機會。你有力氣,眼不瞎,耳不聾,年輕二八的,還愁找不到一碗飯吃!”
如同一桶涼水將從夢中驚醒,陳來順被罵醒了,他的豪情被激發出來了,臉憋得通紅。他一拳打在了自己大腿上,堅定地說:“俺決不做狗熊,死也要累死在工作上!”他的眼睛充滿火焰,仿佛要把未來的征途照亮。
莊春曉的臉漸漸地從嚴冬過渡到了春天:“這才是俺的男人,有血性!”冰雪消融,春暖花開,愛,重新充溢著這間小屋,陳來順儼然枯木逢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