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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根》第94章
  程功說:“當然,別人的意見只是參考,不能代替你的判斷,更不能替你做選擇。何去何從,自己決斷!”

  程功的話在莊春山的心裡掀起了波瀾,他意難平。是聳人聽聞,還是實事求是?百聞不如一見,莊春山決定親自試水。他從北安新聞網和江河網上看到了同一則信息:二OO七年十二月二十三日至二十六日,北安省冬季大型招聘會在省城江河市體育場即將登場,參加這次招聘會的用人單位多,提供的工作崗位廣,其中不乏一些著名企業。莊春山摩拳擦掌、躊躇滿志地對程功說:“我去看看!”

  程功說:“了解實際,有助於你做出正確判斷!”莊春山到學校外面的打字複印部花費了大價錢設計了彩色簡歷,包括年齡、性別、教育背景、工作經歷、求職意向等,字斟句酌,惟恐說得不清楚,惟恐漏掉了一項業績。除此,他特別突出了吃苦耐勞的品質和團結協作的精神,希望為自己加分,也期冀遇上“伯樂”,更期待“阿蘭貝爾”幸福之神青睞自己。

  火車風馳電掣,一天一夜後從天山抵達江河,途中的風景他無心顧及,其實冬天的原野幾乎一樣的顏色,沒有春夏秋的多姿多彩、斑斑斕斕,從童山禿嶺的西部邊陲到衰草連天的中原,冬季的顏色似乎是蒼黃,然而綠油油的麥苗、蒼勁的青松,卻盎然著生命的活力。那“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的衰草在來年必然會綻放出傲人的綠。

  江河火車站依舊熙熙攘攘,高樓大廈鱗次櫛比,廣場周圍那座標志性的商業大樓,給這座城市增添了無限的繁華氣息。黑色的電子屏上“歡迎您來江河投資興業,我們竭誠為您服務”的紅色標語有序翻滾,讓人感受到了江河的包容與活力。時值冬季,嚴寒襲擊著這座省會城市,寒風獵獵,搖動著商店門前的招牌,“嗚嗚”作響。私家車、公交車、公務車,紅的、白的、灰的、黑的,一輛接一輛地蠕動在主乾道上,亮著紅屁股,煙管裡冒出了一股股淡藍色的煙霧,空氣中充斥著一氧化碳、二氧化氮的混合味兒。兩邊的非機動車道上,棉襖、口罩、手套全部“武裝”到路人身上,人們行色匆匆。莊春山站在立交橋上,仿佛看到了一條飄帶,一頭系著中原的繁榮,一頭飄向了西部的開發,不禁心生感慨:“省城還是那個省城,可是省城的面貌日新月異”。莊春山的思緒不禁飄向十年前,自己大學畢業,適逢山州撤地設市,山州凍結了人事調動和分配,把本在九月就該進行的大學生分配拖到十二月。深秋的風有些悲涼,霧未褪去,整個山州籠罩在霧霾中,好像一幅巨大的銀箔蓋在人們頭上,又像縷縷淡煙充盈天地間,那個冬季很寒冷。

  山州市民權區教育局的大院裡冷冷清清,只有幾棵光禿禿的樹孤零零地立在那裡,白霧繚繞間它們顯得異常淡定。那個大院很簡陋,幾排紅瓦房,外帶一座三層老式紅磚樓房,人事科的窗戶正對著大院,每天都有前來谘詢的大中專畢業學生,工作人員耐心地解釋,人們的眼神裡除了焦慮也含著無奈。莊春山不想原地等了,二十一歲的他抖擻精神,懷揣著嶄新的大學專科畢業證書來到省城淘金。剛入江河,腳踏生地,眼觀生人,他覺得城市真的很大,卻沒有一寸屬於自己的地方。那時候錢廣源還在上大四,他的宿舍成了莊春山歇腳的地方。錢廣源依如高中時那般熱情,給莊春山提供食宿,莊春山如船入港灣。他先是到一家職業介紹所找工作,

這是一間位於一條逼仄的小巷子裡的小屋。一張舊桌子橫在正對門的地方,像一堵牆擋住了門,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坐在木條椅上,黝黑的面龐,疲倦無神的黑眼圈,一撮大胡子胡亂地戳在嘴唇上,抽著劣質香煙,藍霧飄揚間,似乎彰顯著生活的艱辛或者人生的不如意。見到人來,他如同打了雞血一樣振奮,他招呼莊春山進屋,有桌子橫著莊春山進不了屋,他就挨著桌子站著,男人示意他在表格上登記。莊春山打開表格一看,無外乎姓名、年齡、學歷、特長、工作意向等。在交了五十元介紹費後,男人讓莊春山回去等消息。  莊春山眼巴巴地等候職業介紹所的電話,他沒有座機,也沒有BP機,因為BP機也是有錢人的配物,他留的是錢廣源寢室的座機。他在焦急地等待兩天后,終於等來了電話。電話打到了錢廣源的寢室,莊春山在手碰到電話機的那一刻,激動之情無以言表。他仿佛看到了理想的工作正在向自己招手,然後自己通過工作掙錢在城裡買了房,把爹娘接到城裡住,自己實現了由農村人到城市人的轉變。村裡人都眼饞爹娘培養了一個優秀又孝順的好兒子,莊春山陶醉了,他覺得自己離幸福僅有一步之遙。

  “叮叮”電話接通了,一個粗壯的男聲傳過來, 震蕩著莊春山的耳鼓:“是莊先生嗎?”莊春山有些受寵若驚,激動地不知道用啥詞回答,連說了幾個“是是是!”。然而男人下面的話讓他的心涼了半截,如同掉進了冰窟窿裡:“莊先生,準備推薦你去澡堂搓澡!”搓澡?莊春山驚呆了,握著聽筒的手僵在了空中,仿佛是聽錯了。“喂喂,聽到了請回答!”莊春山半晌無語。那邊男人還在不遺余力地喊:“喂喂!你說話呀!”大學生搓澡?專業用得上嗎?堂堂大學生整天穿著褲衩給一個個或白或黑的赤身裸體的男人搓灰,那些人岔開腿兒……莊春山未去就已惡心,他憤憤地說一句:“我是有尊嚴的人,我決不乾這種工作!”讓職業介紹所的人莫明其妙,以為這小子腦子進水了,莊春山“叭”地一聲掛上了電話。莊春山不去做搓澡工,就要找別的事乾。江河更不相信眼淚,現實再殘酷,還得吃飯。莊春山重操上大學時的本行,去高校校園推銷服裝,但是省城大學不像泉河市的大學。泉河的大專院校多位於郊區,位置偏遠,學生購物不方便。在江河市,大學圍牆外就是繁華的商業街,他批發的服裝賣不動。莊春山去書店應聘店員,卻被聘為業務員到處推銷圖書,他跑了江河十幾家大學圖書館,不僅花光了盤纏,而且連一分錢工資都沒掙到;最後他到建築工地當小工,這倒是很務現實的,一天十個小時做工,貼身衣服濕了乾,幹了濕,二十多天后,他掙到了車費。坐上回家的火車上,他暗自慶幸:“工頭還是一個講良心的人,如果遇上一個黑心的人,不給我工錢,我扣石子砸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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