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雖然相處時間不過一個多小時，但錢佑覺得自己已經習慣了王煜的一些言行舉止。

　　以自己常年與精神病相處的豐富經驗，對於王煜的詭異行為，做到淡然處之，應該不是什麽難事。

　　然而……

　　在那一聲‘四哥’叫出口的瞬間，錢佑頓時有些繃不住了。

　　而最讓他感到離譜的是……

　　“啊啊啊啊啊，七弟！！”

　　那已經被兩隻喪屍壓在下面狂啃，眼看就已經不行的張……火娃，在王煜的呼喊下，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竟是硬生生拖著身上兩個喪屍站了起來！

　　……

　　我生病了。

　　對於這一點，我其實很早就已經意識到了。

　　你的大腦是否經常會不受控制的湧入一些想法、影像、觀念或衝動?

　　我會。

　　你是否覺得自己必須要去做某件事、喊出某些話，並一遍遍的重複?

　　我會。

　　起初時，明明只是一種逃避下的幻想。

　　但不知何時起，幻想卻在逐漸取代真實的記憶，幻想與記憶就仿佛兩個武林高手爭奪第一那般，在自己的大腦中瘋狂廝殺。

　　真實的影像，逐漸被虛假的影像取代。

　　對正在發生的事感到恐懼?

　　並沒有！

　　甚至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

　　他並不認同‘逃避可恥但有用’這句話。

　　逃避毫無疑問是一種無用且可恥的選擇。

　　逃避永遠解決不了問題，只會……

　　解決自己！

　　而這，大概就是自己想要的吧。

　　忘記了當初一意孤行、不顧父母反對，強行將爺爺帶來城市，還美其名曰為他好的自己。

　　忘記了低頭玩手機，而沒有去注意路口，最終被爺爺推開的自己。

　　忘記了……

　　到底是什麽時候，徹底忘記一切，他已經不記得了。

　　他隻記得……

　　車輛變成蛇妖後，爺爺在自己面前被她抓走，這段記憶就仿佛是可以快速膨脹的泡沫一般，迅速淹沒了原本的記憶，讓虛假變得越加完善、越加真實。

　　之後自己清醒過嗎?

　　清醒過，而且不止一次。

　　虛假的記憶，只是美麗的泡沫，早晚都會破碎。

　　第一次破碎是在火海當中，大腦一片空白的自己，在求生本能下跑出了火海。

　　但當跑出火海，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的刹那，他又一次選擇了逃避。

　　而被送到這裡後，在醫生的治療與父母的開導下，他再次清醒，而且是穩定的清醒。

　　雖然並不快樂，每天都極為自責、沉重，恨不得一死了之。

　　可他仍然做好了面對一切的準備。

　　直到……

　　“你就是火娃嗎?”

　　一個臉上帶著真誠笑容的年輕面孔映入眼簾。

　　“聽說你會噴火，這是真的嗎?”

　　“真讓人羨慕啊，你的家人們都很關心你呢，無論在見到你之前，臉色多麽難看、心情多麽陰暗，但見到你的瞬間，卻總會面帶微笑。”

　　“快點痊愈吧，離開這裡以後，你的家人一定會更加開心的。”

　　“精神病人其實也不錯，無論造成多大的損失、無論造成多麽嚴重的後果，都不會有人追究，也不會被責罵，甚至還會由社區提供基金來幫助治療。”

　　“如果是正常人的話，

可就沒有這麽好的待遇了。”　　“不僅內心感到自責，周邊也會不斷的指責，哪有精神病來的輕松。”

　　“以前也有人和你一樣，很快就痊愈出院了，但已經被判斷為正常人的他，卻在短短一個月後再次回到了這裡。”

　　“你說怪不怪，明明疾病痊愈是一件好事，他的家人帶他離開時，也都很激動、興奮。”

　　“但時隔一個月後，再次送他來時，卻是神情陰霾，甚至於再沒有來看過他。”

　　“而原因僅僅只是因為他變成了正常人後，需要去面對‘精神病人’不需要面對的後果，而且還要連累家人一同去面對。”

　　“醫生們經常會說，離開後與家人和睦，共同努力、能夠克服一切困難。”

　　“但實際上，無論多美好的開頭，都具備有時限性。”

　　“啊，抱歉，很久沒跟人說話了，讓我們回歸正題。”

　　青年再次露出期待與激動的笑容，向著自己問道:

　　“我再問一次，請問……”

　　明明無比真誠的笑容，但卻讓自己有了一種不寒而栗的感覺。

　　“你，會噴火嗎?”

　　“會！”

　　……

　　那個瘋子！

　　身體各處傳來的劇痛，讓華麗的泡沫再次崩潰。

　　生死間的一切，變的無比緩慢。

　　模糊的視線中，短暫的一生宛若走馬燈般快速閃過。

　　張連玉無視了身上的痛苦，走馬燈定格在一張蒼白且清秀的年輕面孔上。

　　他是一個瘋子，這一點毫無疑問。

　　如果自己沒有遇到他的話，大概早都已經離開了這裡。

　　但……

　　生命的最後，自己想起的居然是這個瘋子跟自己說過的話。

　　怨氣?

　　有。

　　憤恨?

　　沒有。

　　因為他只是告知了自己，清醒後可能會面對的一切，最終做出選擇的是自己，是沒有勇氣面對他口中一切的自己。

　　而且，很輕松、很愉快！

　　雖然短暫，但跟他相處的記憶，無疑是張連玉忘記一切後，最快樂的記憶。

　　明明自己已經生病了，但他卻仿佛對待正常人一般對待自己，無論自己說什麽，他都會配合。

　　他說我是火娃，他是丟了葫蘆的小七。

　　他說要帶著我一起去冒險，去找其他兄弟。

　　他說他要去查爺爺被抓到哪裡，然後我們一起去救爺爺。

　　……

　　這一切，都讓張連玉感到前所未有的輕松與快樂。

　　逃避可恥，但有用！

　　張連玉腦海中突然浮現出這句，他一直都不認同的話。

　　那個混蛋，大概已經死了吧?

　　想到這裡，張連玉血肉模糊的臉上，勾勒起一抹笑容。

　　……

　　……

　　……

　　死得好啊！！！

　　“四哥，快來我這裡！！”

　　錯覺嗎?

　　“是我啊，四哥，你的七弟，你那個丟了葫蘆的七弟，我找到爺爺的下落了！！”

　　“……”張連玉。

　　放你娘的臭屁！

　　張連玉艱難的歪過頭，向著聲音傳來處看去。

　　模糊的視線，逐漸清晰。

　　看著房門開啟的病房前，那道熟悉的身影，還有那張蒼白的面孔。

　　隱約間，腦海中有聲音傳出:

　　“你，會噴火嗎?”

　　他是王……

　　他是小七，丟了葫蘆的小七！！

　　而我……

　　是火娃！！

　　轟——！

　　隱約間，好似有轟鳴聲從大腦中傳出。

　　“啊啊啊啊啊，七弟！！”

　　咆哮聲脫口而出，嘴角不知何時勾勒起了一抹弧度。

　　幾乎在火娃站起的瞬間，深紅色的火焰轟然炸裂，就宛若最初被那聲音從渾噩中喚醒時一般，衝天而起的火焰無比猛烈、無比灼熱。

　　轟隆隆~~

　　掛在火娃身上的兩隻喪屍，幾乎瞬間便被灼熱火焰覆蓋，化作焦軀從其身上掉落而下。

　　再次起身的火娃，並沒有像先前一般掉頭衝向長廊中的喪屍，而是看著那間病房前的身影，整個人向前狂奔而出。

　　他不會要打我吧?

　　王煜看著五官猙獰，嘴角帶有一抹弧度的火娃，突然有了種把門關上的衝動。

　　火娃來的很快，轉眼間便已經衝到王煜面前。

　　“爺爺，爺爺在哪裡！?”

　　王煜沒有回話，而是看了眼火娃身後長廊中的喪屍，發現已經有喪屍爬過屍群，向著這邊湧來。

　　見狀，王煜急忙將火娃拉進病房，同時將房門關上。

　　砰砰砰砰……

　　撞擊聲於數秒後響起，震得牆壁不斷向下掉落灰塵與牆皮。

　　這一幕，讓一旁的錢佑，神色頓時變的極為緊張。

　　有了火娃這個前例，他現在對於這‘堅不可摧’的牢……病房門，已經沒有了最初的自信。

　　好在錢佑所擔心的事情並沒有發生，病房門在撞擊下很頑強、也很堅固的隔絕了外面喪屍。

　　過了一陣後，撞擊逐漸減弱。

　　很多喪屍開始沿著長廊，去舔地上張連玉先前所滴落的血液。

　　見狀，錢佑這才松了一口氣，轉頭向著病房內看去。

　　“嗯?”

　　這一轉頭，他才發現張連玉不知何時已經昏迷了過去，而王煜則是將床單扯開，將其流血的傷口包裹了起來。

　　“錢醫生，你用蹲便池中的水將地磚的血衝一下吧。”

　　仿佛察覺到了他的目光，王煜頭也不抬的道:“那些……嗯，喪屍?算了，總之火娃的血肉，對他們好像很有吸引力，不衝掉的話，他們舔完外面又該過來撞門了。”

　　錢佑目光複雜的看了眼王煜，隨即點了點頭。

　　病房中並沒有洗漱台，除了一張床外，僅僅只有蹲便池，而且為了盡可能的減少可移動物品，蹲便池的水箱是鑲嵌在牆體當中的，僅有按鈕在外。

　　看著面前的蹲便池，錢佑微微一咬牙，將手伸進坑裡，開始往外捧水。

　　等有時間，一定要想辦法將水箱部位的牆體砸開！

　　錢佑的動作很快，另一邊的王煜也在給火娃包扎完後，拿著剩余床單仔細的開始擦拭地面。

　　在兩人的努力下，門外聚集的喪屍數量逐漸減少，僅剩那緊貼著病房門的三隻喪屍，依舊在透過柵欄窗，目不轉睛的盯著病房內三道美食。

　　“呼~~”

　　做完這一切後，王煜有些疲憊的癱坐在地。

　　“張連玉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錢佑來到張連玉身邊，為其檢查了一番，發現他身上絕大多數傷口都已經被燒焦。

　　雖然看著極為恐怖，但卻讓他那些傷口不再流血。

　　如果不是如此的話，就算用床單將他整個包裹起來，也根本沒辦法幫他止血。

　　將耳朵湊到張連玉嘴邊，感受著那微弱的呼吸，錢佑忍不住感歎道:“他這生命力，已經完全超出人類的范疇了啊。”

　　“他可是葫蘆娃，肯定跟我們這些人類不一樣啊。”王煜接口道。

　　“……”錢佑。

　　人類又不可能噴火！

　　也不知道這句話是誰說的。

　　話雖如此，但錢佑並沒有跟王煜爭論，而是話鋒一轉，疑惑道:“話說回來，為什麽他的血肉，對於那些喪屍有這麽大的吸引力……額，你這麽看我做什麽?”

　　錢佑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見一旁王煜再次露出那種‘關愛智障’的目光。

　　“你不知道嗎?”

　　“啊?”

　　“七心丹啊！”

　　王煜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道:“葫蘆兄弟中有個小妖說過，吃了七個葫蘆娃煉成的七心丹後，就能長生不老、與日月共存、無敵天下。”

　　“從外面那些人的反應來看，此言不虛啊。”

　　“……”錢佑。

　　嗯，是自己白癡了，居然將他當成了正常人來溝通。

　　而且……

　　說實話，錢佑雖然知道葫蘆娃，但還真沒看過這部比自己年齡大10多歲的動漫，自然也不知道什麽七心丹。

　　搖了搖頭，放棄與王煜溝通的錢佑，找了個地方坐下，隨即從白大褂的兜裡掏出了手機。

　　由於一連串的變故，他拿到手機之後，一直都沒有找到機會去查看，直到現在，他才能夠安心的去查看手機。

　　一旁的王煜見狀，立刻湊到錢佑身邊。

　　雖然從電視與醫生、護工那裡看到過手機，也大概的了解一些手機功能，但他還從來沒有摸過手機。

　　錢佑沒有在意王煜的反應，只是看著亮起屏幕上那一個個未接電話與信息，臉上滿是緊張之色，突然有些猶豫要不要用指紋解鎖手機。

　　猶豫了半響，錢佑微微一咬牙，將拇指按在手機側邊。

　　屏幕解鎖的刹那， 還不等錢佑去操控，一個界面突然就跳了出來，

　　紅色三角形結合黃色的頁面。

　　這是……

　　預警信息?

　　錢佑臉色一沉，向著下方看去。

　　【國內，發生了不知名的病毒感染，請諸位國民沉著冷靜，緊閉門窗，無論發生任何事都不要離開家門。】

　　【請注意，無論如何，都不要離開家門！】

　　【請大家務必保持冷靜，請在軍隊救援來臨前，以事先儲備的年貨度過這段艱難時期。】

　　【請相信國家，災難一定會安然度過。】

　　【如有需要，可點擊下方文檔，查看注意事項與應對方法。】

　　錢佑越看，臉色越難看。

　　“哦呦?”

　　王煜的聲音傳來:“這是0點發出的新年祝福嗎?”

　　0點?

　　錢佑聞言一怔，下意識看向預警發來的時間，發現確實如王煜所說，是0點發出來的。

　　這怎麽可能！?

　　按照自己之前的推測來看，在末日發生前的12至13個小時間，也就是昨晚的10點多至0點期間，應該是所有人都同時陷入了深度昏迷狀態。

　　如果自己的推測沒錯，那這個預警所透露出的含義，就極為恐怖了。

　　因為這說明……

　　預警是事先編輯，並且定時發布的信息！

　　也就是說……

　　末日降臨前，就已經有人知道末日將會降臨。

　　如果更大膽的去猜測，甚至於末日很可能……

　　就是‘他們’所造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