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京城裡到處都在傳播著這樣一條消息,翰林侍讀楊振冒死向內閣大學士上奏抗倭大計,並且全盤否定以往的戰略戰術,引起了軒然大波,上至朝廷官員,下至黎民百姓,都暗暗敬佩楊振的勇氣和膽量,但也在為他擔憂,如此冒昧,結果將會如何,實在讓人不敢想象啊。 楊振這幾日也是在焦急的等待消息,但自從那日離開內閣後,內閣卻沒了動靜,張四維也沒來翰林院,張居正也沒派人過來通知他有何動向。楊振感到納悶,按理說,現在東南沿海的局勢已經快火燒眉毛了,內閣的辦事效率竟然還如此低下,張居正就算身體剛剛恢復,不能勞累,其他幾位大學士商討這樣一件大事,難道也要那麽長時間嗎?
楊振心裡埋怨著那幾位辦事不靠譜的大學士,但卻無計可施,只能蜷縮在翰林院,或者就回了家門再也不出去,現在他可是京城裡的名人了,他怕自己走到大街上,會被人在背後指指點點,雖然不至於做出什麽過激的行為,但,畢竟臉面上不好看。
讓楊振感到意外的是,他沒有等來朝廷的旨意,卻等來了一個不速之客。楊振無論如何都沒有想到這個人會突然造訪,因為此人正是他不久前徹底得罪了的左都禦史鄒元標。鄒大人是朝廷二品大員,比楊振的官銜高了好幾級,而且以他的身份,以及他的性格是絕對不會屈尊降貴主動來拜訪楊振的,楊振心裡納悶,卻也不好將他拒之門外,於是隻好恭敬的把他迎進家中。
鄒元標的神態與當日激烈辯論的時候已截然不同,往日刻板的臉上竟然還帶著微微笑意,鄒元標一直以士林領袖自居,眾多讀書人人都以他馬首是瞻,他也從不對人假以顏色,更何況是楊振這樣的晚輩後生了,楊振揣測著他的來意,暗自提高了警惕,像鄒元標這樣的文人是很有可能因為和他政見不和而上門來把他罵個狗血淋頭的。
楊振緊緊的盯著鄒元標,等待著他道明來意。鄒元標卻不緊不慢的先端起茶杯喝了口茶,然後又放在桌上,朝楊振微微頷首,緊接著突然朝他豎起了大拇指,說道:“楊侍讀果然是好樣的,敢於直書上諫,說常人不敢說之話,做常人不敢做之事,要知道,你的話有很多人都想說,但都不敢開這個口,你知道為何嗎?因為這其中牽涉到不少人的利益,楊侍讀竟然有這份膽識,讓我感到欽佩,更難能可貴的是,你所具有的某略,以及對整個戰局的掌握都是無人可以企及的,自從那日別後,真是該對你刮目相看啊,連老夫我都自愧不如!如果我大明朝能多幾個像楊侍讀這樣的人才,又何愁倭寇不平,我大明不興啊!”
原來這鄒大人上門來是主動誇讚自己的!想想也真可笑,不久前他還和自己唇槍舌箭,恨不得爭個你死我活,今日卻又主動上門來示好,真不知道這些古代的讀書人是怎麽想的,思想觀念轉變如此之快,倒讓楊振有點無法適應了,不過,這也可以從另外一個側面看出,鄒元標是個性情中人,絕非那種冥頑不化,妒忌賢能的人,自己原先那種把他當敵人看待的想法也許是錯誤的。
“鄒大人,您真是太抬舉在下了,我沒有你說的那麽好,只是做了應該做的事情,試想下,身為大明的子民,看到國家有難,又有哪個不願意挺身而出啊?如果倭寇真的越來越為猖獗,長久無法消除這個隱患,到了無法收拾的地步,國將不國,民將不民,你我連在這裡說話的機會都沒有了,你說在下敢不出力嗎?說實話,
我這麽做,說好聽點是為了朝廷,其實也是為了我自己,只不過別人沒有想到這層關系而已,所以才不去做。”楊振淡淡地說道,他可不想在鄒元標面前裝出一副為國為民,舍生取義的氣概來,而是輕描淡寫的隻說是為了自己,畢竟槍打出頭鳥的道理他還是懂的,現在唯一要做的是要低調。 鄒元標聽了楊振的話一怔,繼而又哈哈大笑,道:“楊侍讀果然坦蕩,敢想敢說敢做,換作一般人如果做了這樣的事,要麽不斷標榜自己的忠君愛國,要麽虛情假意的故作虛偽,哪像楊侍讀這樣磊落啊!上次老夫真是錯看了你,雖然你說的話不甚入耳,但回去之後,細細琢磨,還是有幾分道理在內的,因為我們沒有處在首輔大人的位置上,所以有些事情根本無法考慮到,設身處地想一想,大家都是為了大明王朝,為了國家,只要目的一致,過程又何必斤斤計較呢,你說是不是這樣?”
楊振嘴上連連稱是,心裡可是納悶極了,鄒元標今天是在唱哪出戲呢,不僅一反常態的對自己恭維之至,而且竟然還能從張居正的角度考慮問題,從他的話中來看,他對張居正的敵意也減輕了很多,自己雖然做了一件為人稱道的事,但他也不至於這樣做吧,畢竟他是將來東林黨的領袖呢!
楊振有點惶恐了,忙起身道:“鄒大人,您的話實在讓我感到羞愧啊,我僅僅只是就事論事的上了份奏折,根本不足道齒,怎能受得了大人的如此稱讚呢?”
“當得,當得!”鄒元標面帶微笑,說道,“你的直諫只是一個開頭,朝廷的風氣一向是死氣沉沉的,如今你這麽一來,可算是給那些混飯吃的人當頭一棒,做什麽樣的官就該做什麽樣的事,大明官場就是太多這些渾渾噩噩的官員,才會搞得如此模樣,要是都像楊侍讀一樣,為了國家利益,挺身而出,哪還有今天的局面哪,倭寇老早就平息了,根本輪不到他們猖獗!”
鄒元標越說越激動,忍不住用手指在桌上敲了幾下,他接著說道:“自從你上書內閣以後,其他官員也坐不住了,你知道嗎?在這幾天內,朝廷已經接到了很多上書,都紛紛要求朝廷大力整頓軍備,提拔人才,徹底消除倭寇之患!這都是因你而改變的,我們身為言官,主要由都察院禦史和六科給事中組成,大部分品秩不高,甚至很低,但卻承擔著規諫上,左右言路,彈劾、糾察百司、百官,巡視、按察地方吏治等重要責任,一刻也不敢懈怠,忘記自己肩上的使命,但我們又時常為人所懼怕、生厭,因為我們損人利益、毀人前程,似乎只會空談,而不能做實事,為了改變對我們言官的看法,這次上書,希望朝廷也給我們出力的機會。”
明代言官這種敢言直諫的風節和精神,源於儒家的政治倫理、道德傳統的浸染和塑造。在治國平天下的人生目標的激勵下,眾多官僚士大夫都恪守為君為國為民的基本原則,直言諫諍,所謂“臣言已行,臣死何憾”,其中雖也有愚忠的內涵,但於國於民於社會還是有益的。特別是明代言官形成了一種強烈的群體意識,一批言官忠實地履行著監督與糾察的職責,對於朝廷的各種權力體系起到了一種較強的製約與規范作用,在一定程度上也確實遏製了由於權力帶來的弊端以及衍生出來的種種腐化因素。其中也有個別言官無事生非迫害忠良。
這就是楊振對明代言官的了解,宋代司馬光曾言:“凡擇言官,當以三事為先:第一不愛富貴,次則重惜名節,次則曉知治體。”對於言官的道德品性及政治素質都提出了很高的要求。明代對於言官的素養品質則有著更高的標準,首先,“必國而忘家,忠而忘身之士”;其次,必須正派剛直,介直敢言,而不患得患失,愛身固祿;再次,具有突出的學識才乾,既通曉朝廷各方政務,洞悉利弊動態,又能博涉古今,引鑒前史。除此之外,還須具備一定的仕途經歷,歷練穩重;對於年齡、出身以及文章、詞辯等方面的能力也有具體的要求。總之,言官必須具備秉公據實,善辨是非,敢論曲直,既勤且廉等優秀品質,品行、才識不可缺失。
鄒元標具備了言官所需要具備的大多數條件啊,因此他才能成為士林的領袖,成為眾多言官的楷模,除了自身的素養以及學識的高超,他的品質也是可圈可點的。不然,換做任何一個人,如果和楊振曾經激烈對峙過,怎麽還可能會親自登門來說這些話呢?
楊振這時對鄒元標的印象改觀了不少,言辭之間也客氣了許多,他說道:“朝廷的形勢,大家都是有目工睹的,國家為難如此地步,我想首輔大人和幾位大人也不會坐視不理的,不然,何以對得起天下黎民蒼生,對的起先皇的諄諄囑托呢?相信朝廷不日就會有旨意下來的,到時候,就是我輩流血出汗,為國效力之際了!”
“楊侍讀,有一句話你說錯了。”鄒元標突然板起面孔,說道,“流汗可以,怎能流血呢?”
楊振一愣,鄒元標說這話是何意思?他正納悶間,忽然發現鄒元標臉上似笑非笑,這才恍然明白他原來在開玩笑。
“我大明軍民當然不能流血了,流血的不該是那些嗜殺成性、劫掠我大明財物的倭寇嗎?”鄒元標捋著胡須,呵呵笑道,“我們雖然不能上陣殺敵,但也會在後方為你們鼓勵士氣,做好各種支援,期待著你們的凱旋歸來,與君共飲慶功之酒!”
楊振忽然聽出了鄒元標話中的深刻含義了,他連續兩個“你們”豈不是在說自己也要上抗倭前線去嗎?難道他已聽到了風聲, 他今天特地過來主要目的就是為了和自己講這個嗎?楊振遲疑著問道;“鄒大人,您剛才話中是在說我也會去”
鄒元標一愣,繼而想起自己剛才說過的話,情知自己失了言,急忙打斷楊振的話道:“老夫剛才的話楊侍讀千萬不能對外傳出去,你可以當做什麽都沒聽到,放在肚子裡好了,你也不要來問我,等過幾天,朝廷自會有旨意下來,你就明白了。”
“楊侍讀真是令人琢磨不透啊,但也使人敬佩萬分,像這種事情別人遇到了都是避之不及,惟恐落到自己頭上,畢竟上了戰場不是紙上談兵那樣輕巧的,而是要掉腦袋的,可惜老夫年紀大了,如果也像你這般年輕,定要多殺他幾個倭寇!”
楊振已經徹底被鄒元標誇得抬不起頭了,這個老夫子今天真是吃錯了藥,興衝衝的跑到自己府上莫名其妙的把自己猛讚一通,完全忘記了不久前還像對頭一般,難道他真的被自己所感動折服了嗎?楊振不敢相信自己真有這麽大的魅力,官場上爾虞我詐、勾心鬥角的事多了,誰會掏心窩子跟人講真話呢?他快被鄒元標弄昏頭了,心下立刻起了逐客之意,因此言辭上不覺冷淡了幾分。
鄒元標又豈會看不出楊振的神色變化,於是也就打了個哈哈,稍微寒暄了兩句,就告辭了,楊振不敢怠慢,殷勤的把他送到門外,直到他上了轎子,消失在他視野之外,才抑製不住一顆激動不已的心回到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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