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振此話一出,下面頓時又沒了動靜,大概眾人覺得站出來跟他理論,實在沒有說服力吧。楊振繼續說道:“諸位有沒有想明白為什麽這些不學無術、又不負責任的官僚能充斥官場呢?從根本上說,還是如今的官場提供了這樣一個氛圍。在官場上,正派鬥不過幫派,水平鬥不過酒瓶,成績鬥不過關系,官員能上不能下,大家拉幫結派,機構隨之臃腫膨脹。風氣一旦形成,想改變,那真是千難萬難。所以國家就像一個人,‘痛則不通,通則不痛’,官僚系統人浮於事、事因人敗,那就是國家機器不能高效運轉的症結所在。首輔大人的考成法就是治療這種頑疾的一劑良藥,是‘舒筋活血、打通經絡’的藥方。” “說的不錯,也的確可以迷惑一些人,但是,說得好聽有用嗎?你能說出它的實效在哪裡嗎?”鄒元標冷冷的打斷了楊振的話。
楊振這回是做足了功課而來的,所以根本不怕鄒元標出任何的難題,他微微一笑,朗聲道:“所謂‘考成法’,考,就是考察、考核;成,就是成效、績效,考核結果與官員的升遷明確掛鉤。主要目的就是對官吏實行‘隨時考成’,‘以責吏治’。考成法的主要辦法是:一是‘先酌量道裡遠近,事情緩急、定程限’,根據實際情況列出辦事的先後順序和完成期限;二是在各衙門分置三本帳簿,一本按月記載一切發文、收文、計劃、章程,作為底本。月末複製兩本帳簿。其中一本送各科備注,到月終時將實行了的事注銷。另一本則送內閣查考;三是實行層層的督察制度,‘撫、按稽遲者,部舉之,部、院容隱欺蔽者,六科舉之;六科容隱欺蔽者,閣臣舉之。’通過內閣控制六科,六科監察部、院(都察院),六部督察各地方官,以此預防吏治腐敗,督促政令的有效執行。”
“諸位口口聲聲的反對‘考成法’,但是恐怕連‘考成法’的具體內容都不一定知道吧,我不介意為大家普及一下這方面的知識,這樣你們再反對的話也就更有依據了。”
楊振說著不忘再嘲諷他們一句,這幫人實在太可惡了,都是一些頑固不化的窮學究,根本沒有仔細研究何謂‘考成法’就人雲亦雲,就是因為有他們這樣的官員存在,所以張居正才覺得有必要施行‘考成法’。
楊振見眾人不敢回答他的話,就繼續說道:“諸位一定還在懷疑這‘考成法’的實效吧?那在下再舉一個例子就可以說明一切,我們不妨以萬歷三年整頓驛遞為例,看一下‘考成法’的作用。太祖時代,非有軍國大事,誰都沒有使用驛遞的權力,即使是公、侯、駙馬、都督奉命出差的時候,也隻許隨帶從人一名。以後的條例,逐漸寬大。太祖時代,給驛條例只有六條,嘉靖三十七年,增到五十一條。兵部可以填發勘合送人,各省也可填發勘合送人。領用勘合的人,沒有繳還的限期,一張勘合成為終身的護照,自己不用,還可轉贈別人。不少官員到了驛站之後,百般索取,要糧食,要柴炭,要酒席,要蔬菜,要夫,要馬,大大加重了當地百姓的負擔。”
“如今有了‘考成法’就大大不一樣了,凡官員人等非奉公差,不許借行勘合;凡內外各官丁憂、起複、給由、升轉、改調、到任等項,俱不給勘合,不許馳驛。其實嘉靖、隆慶年間,也都做出過一些限制,但最後都變成廢紙一張。為什麽呢?沒有真正形成條文去落實,不知道諸位是否還記得,首輔大人的兒子回江陵應試,
自己雇車,他的父親過生日,他吩咐仆人背著壽禮,騎驢回去祝壽;萬歷八年,他的次弟張居謙病重,回家鄉調理,保定巡撫張鹵發出勘合,給退了回去。甘肅巡撫侯東萊的兒子擅行馳驛,被言官彈劾,其子的官蔭被革去。考成法的威力,於此可見一斑。” 楊振說到這兒,已經口唇乾裂,他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水,臉帶微笑的注視著在座的那些舉人、進士們。這幫人哪裡料到楊振是有備而來的啊,面對他滔滔不絕的演講,而且又有理有據,一時之間想不出反駁他的理由來,頓時面面相覷,最後,又都抬眼望向鄒元標,希望他能站出來給楊振一個有力的打擊。
鄒元標心中惱怒,但也無可奈何,正待發話穩住局面,剛才那氣得差點昏倒的韓老夫子又站了出來,他因為生氣臉色已漲得如豬肝一樣,胡子也根根豎起,手指恨不得戳到楊振臉上,呵斥道:“乳臭未乾的黃毛小子,這麽多前輩在此,有你說話的份嗎?你口口聲聲為張叔大講話,是不是得了他的好處?你快說,是不是他派你來的?”
“可笑至極啊!我想諸位不會忘記是鄒大人允許我在此講話的,並不能算我失禮吧?至於韓老夫子說我替首輔大人講話,那就更加錯誤了,從始至終,我都是對事不對人,講到現在,都是在說‘考成法’以及新政的得失吧,難道諸位飽讀詩書,受聖賢教誨,也可以睜著眼睛說瞎話嗎?”楊振可不管韓老夫子年紀多大,輩分多高,既然他敢站出來顛倒黑白,那自己何必給他留情面呢!
“你,你,你”韓老夫子氣得話都講不連貫了,一口氣接不上來,竟然昏厥過去。
眾人頓時慌了陣腳,連忙七手八腳將他扶住,又是捶胸,又是掐人中,好不忙亂。過了片刻,韓老夫子才悠悠醒了過來,他長歎一聲道:“老夫真是無臉見人啊,被一個小子羞辱如斯,罷了罷了,老夫再也不管這擋子事了。”
韓老夫子說完,推開眾人的攙扶,竟然連招呼也不打了,一個人晃晃悠悠的走了出去。楊振也不曾料到會出現這樣的局面,他怔在那裡,腦中想著該如何應付接下來的變化。鄒元標根本想不到一場好好的聚會會搞成這樣,他恨恨的瞪了一眼楊振,雖然惱火,但楊振的話有理有據,無懈可擊,如果再繼續和他辯駁下去,恐怕也只有自討其辱,他略為思索,就示意大家安靜下來,然後說道:“諸位,今日韓老夫子身體不適,先行離去,時辰也不早了,我們就到此結束,如有疑慮,下次相聚,再作分辯。”
交代完場面話後,鄒元標一揮手,頓時紛紛離場。鄒元標氣得連書都不拿了,他走過楊振身旁時,還氣呼呼的瞪了他一眼,楊振微微一笑,彎下腰給他施了一禮說道:“鄒大人,請恕晚輩無禮了,今日多有得罪,他日一定登門謝罪。”
“不必了,老夫受不起!”鄒元標甩下一句話,拂袖而去。
隨東流走到楊振身邊,無奈的看了他一眼,搖搖頭,歎息道:“楊兄,就算你支持首輔大人,那也要看場合的呀,難道你沒看出來嗎,他們都是反對首輔大人的,你這樣和他們明著乾,那不是將自己擺在他們的敵對一方了嗎?把他們徹底得罪了,對你將來可沒好處,要知道他們這幫人勢力遍布朝廷上下,而且又是認死理的,你,你好自為之吧。”
看著隨東流遠去的背影, 楊振沒有感到絲毫的後悔,今日的舉動實際是他早就考慮成熟的了,往日鄒元標等人接二連三的上奏朝廷反對張居正新政,在朝廷上下引起軒然大波,而且在一定程度上還阻礙了新政的進行,雖然張居正對這些人不斷打壓、申斥,甚至貶官、入獄,但都無法阻止他們繼續上奏,這其中的原因恐怕張居正本人也無法預料到。
張居正做事為人一向都是雷厲風行、手段果斷,他對這些多讀了幾本書的酸腐本就看不順眼,看到他們出來搗亂,根本就沒心思去和他們解釋什麽新政的優點,能給朝廷帶來的好處,而是一概以強硬手段壓製,這雖然在一定程度上給新政的施行鏟除了阻力,但那些人的怨恨也日漸增長,一旦積累起來,也是一股不可小覷的力量,最終爆發的話很可能毀掉新政的成果。
楊振意識到,要應付這些人,僅僅依靠強硬的手段是不夠的,必須還要在理論上駁倒他們,這樣使他們心悅誠服,做到一勞永逸。至於隨東流,他本就是個見風使舵的人,今日沒有站出來公開支持鄒元標他們已經算不錯了,況且這件事情他要摻合進來反而會誤事。楊振今天戰得痛快,於是就想去喝兩杯,想來想去,竟然想不到一個可以一起喝酒的人,他頓時感到大窘,自己這是怎麽混的?最後,他很無奈的想到了戶部員外郎唐英,自己已經很久沒去看望他了,趁著今日有空,心情又好,就走一趟吧,不然將來很有可能會被人罵忘恩負義的。
手機用戶請到m.qidian.com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