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體育成績優異,早早就與體育老師打成一片,我覺得這也是我接近林薇姨媽的好機會。主管田徑中投擲項目的老師與我關系必然最好,我親切稱他磊哥。主管籃球的老教練,我們喊他老張,老張倒是沒那麽熟悉,因為我並沒有如願選上籃球隊,而是作為了籃球隊的編外訓練人員。沒選上的原因是——選拔那天我與璿子的第一次相遇。這是後話了。但林薇的姨媽,始終都沒認識我。
次年春天一開學,我用了一些時日,弄清了江城市和整個江省高中生的各種競賽及競賽時間。說實話,只要不讓我學習,我在別的事情上還是很聰明也很能鑽的。我弄清了但凡有區、市級的大比賽,學校裡就會組織小比賽來選拔“可用人才”,這種伎倆我看得透透的。但我知道,我上高中以來第一次嶄露頭角的機會到了,正好也可以借此機會一洗羽毛球賽的“雪恥”——校園超級無敵吊炸天的田徑運動會要來了!這樣我就可以獲得一個超級無敵吊炸天的冠軍,讓林薇知道我是個超級無敵吊炸天的人。真是一舉兩得,我幾乎快要笑出了聲。
班級報名,我有點傻眼,標槍沒有,鉛球沒有,投擲項目孤零零只有一項雙手前擲實心球,我問了磊哥,磊哥說投擲項目太專業了,別人都不會。我哭笑不得,回去報了實心球和4×400米接力跑。400米可不是我的強項,但作為體育生,理應擔此“大任”。
中午我問林薇,你報了什麽項目。林薇回答,體育老師不敢讓我參加,怕我受傷,馬上羽毛球的省比賽要開始了。我汗顏,感歎林薇在學校的體育界真是國寶級人物。
之前的興奮勁全部消失,說實話,我的嫉妒心又有點想要跑出來作祟了。
運動會如期開展,我們二班還真是牛得很,所有參賽運動員服裝統一配了一件白色緊身衣,緊身衣的左肩是彩繪老虎,右肩是彩繪仙鶴,好似紋身,這齊刷刷的一幫高大壯碩的黑皮男生,穿上這件衣服,黑社會談不上,因為我們的長相都過於稚嫩,倒是像武林中的一支不好惹的幫派。因為是運動會,校長和林主任暫且饒過我們,警告我們運動會過後不許再穿,穿也行,到校外穿去,別丟咱學校的臉!
有了“幫派戰袍”的加持,我走路更是橫了。我們總喜歡將兩隻手臂撐得離身體遠遠的,走路時一定要前後轉動雙肩,八字步腿往兩邊邁,走出霸王步,邊走還得邊朝地上吐口痰,這是隔壁班的天哥教給我們的,我們練了好幾天才模仿出個皮毛。這種行為在林薇為首的女生們眼裡,我們這幫臭男生簡直邋遢不堪、幼稚至極。
“你們這幫侉子能不能好好走路了?”林薇半路殺到。
“嘿!咱這幫弟兄今兒就是奔著奪冠去的!必須得有氣勢兒!”我往地上吐了口痰,模仿著不標準的BJ話,跟著一幫黑皮,豪橫地走向操場,不再理會林薇。林薇搖搖頭,看著我們離去。這樣的舉動大概可以理解為“較勁”,我在較勁,在向林薇的“國寶級特殊身份”示威,正如一條狗在遇到危險時要露出獠牙對著目標狂吠不止,這種偽裝行為在這條狗的邊叫邊退中很容易看出端倪——其實它的內心還不知道有多害怕。
實心球這種投擲項目簡直是我的大殺器,小學時期我就在江城市奪得實心球和壘球的雙亞軍,當時輸給了一個比我大一屆的壯漢,他叫劉明,這家夥不僅奪了雙冠,還破了實心球市記錄,記錄一直保留了多年。但最讓人眼前一亮的還是我,因為在所有參加投擲項目的運動員中,我跟他們比起來宛若豆芽,似一直小鹿竄到了象群中,我纖瘦苗條到毫不起眼。對手們賽前面面相覷,想用眼神探視彼此的實力,只有我被直接忽略,沒有人關注到我,包括對手、對手的教練、對手的父母。他們甚至覺得我是不是報錯參賽項目了。然而比賽中,球出手的瞬間卻讓他們震驚,我不起眼的身體在投擲一瞬間總能爆發出強大能量,將球扔得很遠,裁判給我的實心球落點上插一面小鐵旗,那些胳膊比我粗三倍的小胖子們,愣是一個都投不到我的小鐵旗那麽遠,除了那個恐怖的劉明,因為他的存在,我的田徑生涯始終都是千年老二,我高三時,以為劉明終於畢業,臥薪嘗膽十幾年,終於能有出頭之日!無奈高三開學後接到一個消息,劉明未參加高考,而是轉到我們學校再讀一年!我靠!五雷轟頂!就這樣,高三那年我的職業生涯宿敵成為了我的隊友,而我的冠軍夢伴隨著他的留級徹底夢醒。
扯遠了。從小接受投擲訓練的我,身體本能地對一系列投擲項目的發力原理了如指掌,這就是我的童子功,誰也比不了。雖然那時候我還說不出“一次發力”和“超越器械”這種專業的術語。
比賽前幾天,我已經能看到幾乎所有班級的投擲選手都在用課後的時間開展訓練了。哈哈,被我猜中,果然每班派出的都是塊頭最大、最具備絕對力量的選手,我看著他們哼哼哈哈訓練的樣子,心中暗笑,路過他們時,我繼續啃我手上的漢堡。
“你不練練?”楊箴問我。
“我不需要,笨蛋才在這個時候練。”我將最後一口夾著最多沙拉醬的漢堡塞進嘴裡,享受著無與倫比的美味。
“就你這瘦猴,比賽不被其他班錘爆?”楊箴活動活動筋骨,準備跑步訓練。
“你就看著好了,壯那都是虛的,中看不中用。”我咽下了嘴裡的所有漢堡,仍意猶未盡。
“給你能的,我倒要看看你有啥特異功能。”楊箴顯然沒把我放在眼裡。
因為賽前臨時抱佛腳的訓練比較透明,很快,各班同學紛紛開始議論起本屆運動會實心球比賽冠軍的候選人,我沒想到,對實心球的討論竟然比跑步一類的競賽還要熱烈,果然這個年齡的熱血男生們都是喜歡追求力量的!我作為“隱形的高手”,自然要隱藏好身份,我通常都會在各班議論時湊上去聽,然後裝作一臉驚恐狀裝逼地感歎一句:“靠!這人這麽厲害?那他冠軍穩了!”
議論當中,我得知最強者應該在15班的江軼帆和5班江昊天的中產生,我連連點頭表示肯定,這兩個都姓“江”的兄弟確實要比我高大、健壯太多。比賽前一天,各班的男生們居然開始下注賭博,賭江軼帆和江昊天誰能奪冠,賭注基本都是一瓶可樂,或是兩包辣條。他們問我賭不賭,我說拒絕黃賭毒,我是好少年。
那些訓練著的、躍躍欲試準備在比賽中大顯身手的高一選手們,跟以前和我同台競技的所有運動員一樣,一個都沒有把我放在眼裡。賽前的無知和輕視,都要統統付出代價!我心裡默念,又默默地祈禱他們不要輸的太難看。誰也不知道我心裡的盤算,我就是要麻痹大家的警戒、混淆大家的視聽,然後乘其不備一鳴驚人,讓所有人都驚掉下巴,一舉成為我們高一的明星選手,再拿著獎牌好好地讓林薇誇我厲害。想到這,我心中狂喜,小算盤打得算盤珠都要蹦到自己臉上。哈哈哈,我真是壞透了!
在這場“重量級”較量開始前,圍觀的同學裡三層、外三層把小小的扇形投擲區圍得水泄不通,只是來的大多是男生。大概女生是不會理解這幫臭男生對力量的追求的,我安慰自己,但是林薇沒有到場,確實讓我有點鬱悶,我提前跟她說過了的。你不在,我再耀眼又有什麽用。
比賽開始,身邊選手們的戰鬥氣息越發濃厚,旁邊圍觀的同學們還在為江軼帆和江昊天到底誰能奪冠爭論不休,5班和14班的男生們為了挺自己班的兄弟,話語中針鋒相對,看這架勢,幸好有我在,才避免了一場慘案,我要是不在一會兒比賽結束鐵定是要乾起仗來,我心想。比賽是這樣的第一投是試投,試投完畢是預賽的三投,緊接著留前八名進行決賽的三投,取預決賽6次成績中的最好成績。試投階段開始,大家都在表演“我投不了多遠”,都盤算著在一會兒的正式比賽中大顯神威,乾死對方,真是一點心意也沒有,那些學習好的也都一樣,在考試前假裝自己成績很差的樣子,結果考出來的成績好的嚇死人,好像大家都懂得這種先禮後兵式的“謙虛”。
“10205,成寧。”試投階段,當裁判的磊哥叫到我名字,我雙手持球拉伸拉伸筋骨,活動活動身體,然後把球放在了腳下,轉身離開。我的天!我真是帥爆了!要是林薇在就好了,她一定能看到我這麽帥的樣子,以及我對待試投急中生智的處理方式。可是我再三環顧了四周,林薇確實不在,環視到的只有同學們疑惑的目光和磊哥翻我的白眼。我歎了口氣,有點失落。
果然,正如大家預測的那樣,江軼帆和江昊天的第一投就佔據了前兩名的位置,兩人投球時圍觀同學們短暫性返祖,發出了“噢噢噢”的喊叫聲以表達自己的驚歎之情。還不錯,兩人第一投比下來,江昊天更勝一籌,15米8,而江軼帆的成績是15米6。輪到我,我示意第一投棄權,圍觀同學們越發的疑惑,我已經搞不清自己為什麽要放棄第一投,是在賭博式的等林薇出現?還是想製造懸念、烘托氣氛,最終成為觸底反彈的最大贏家了?不清楚了。第二投,勝負似乎已經揭曉——江軼帆成績不如第一投,兩手叉腰搖搖頭;而江昊天的狀態則越發的好,掌聲、讚歎、乘勝追擊確實都可以讓人爆發出更多的潛能,16米2。江昊天同班的一名前來加油的男生長相醜陋,和林主任倒是有點像,屬於蠟筆小新那一卦的,但他拿衣服端水瓶,如此忠心不難看出,他就是14班“親友團團長”,“團長”衝上前去和江昊天慶祝,大喊:“昊哥,這下冠軍穩了!我就說吧,沒人乾得過你。”江昊天憨憨的肉臉上面掛笑容,難掩內心喜悅,獲獎感言恐怕已在內心醞釀。
第二投,我仍然棄權。旁邊的觀眾一片嘩然,不知道我要玩哪出,“江姓兄弟”貌似也關注到了我,14班“團長”朝我諷刺:“要不你就直接退賽別比了,上去浪費時間。”我看了他的嘴臉一眼,完全沒有搭理的興趣。磊哥似乎看出了我的迷茫,把我招到面前,小聲對我說:“成寧,既然是比賽你就得好好比,有什麽困惑賽後再解決。”我隨口“嗯”了一聲,回到場邊。
就在我迷茫不知所措時,那道光出現了!林薇趕到,帶著一瓶可樂和我隨手丟在教室裡的外套站在了人群外圍。我心中狂喜,但是我怎麽可能表現出來?你差點害我沒有完成比賽誒!我假裝沒有看到她,俯身結結實實地做了5個俯臥撐,一個!兩個!三個!四個!五個!正如每一名超級英雄在施展大招前,必定會有個專屬動作,而五個俯臥撐,就是我的殺手鐧!我清楚的知道,接下來我即將接管剩下的全部比賽,那將會是我一個人的表演時間,什麽“雙江”的冠軍之爭?開什麽玩笑?我的光芒將耀眼到直接戳瞎你們的雙眼!我會讓全世界都知道,我才是那個最牛逼的……男人!為我感歎吧!凡人們!
“10205,成寧!”磊哥看到我振奮起來,自己也振奮起來,大聲報出了我的號碼和名字。對這就是我的號碼和名字,你們都給我記住了!“請投擲區頂頭的同學們往後退退,謝謝!”我朝著對面的人群大喊,場地上疑惑之聲再度四起,我不予理會,只是不斷示意他們後退。看見投擲區弧頂的同學們三三兩兩往後退去,“吼!”我大吼一聲,俯身拿起地上的實心球,專注!此時此刻,我專注在這顆球上,我的雙手正在與球做著最親密的交流,老朋友,我們認識好多年了,我雙手上的繭就是與你交融相處的最好證明。身體下沉,預擺,再下沉,起身弓腰,吼!我大喊的同時,蹬地快速出手!所有動作無需思考、一氣呵成,因為身體早就形成了動作記憶。實心球從我的手中如炮彈一般飛了出去,那一瞬間,全場安靜,所有人都張大了嘴,難以置信地看著空中那顆橘紅色的球對抗著空氣、對抗著地心引力不斷地向前邁進,像一道橘色彩虹,以完美的拋物線落在了扇形投擲區外,與投擲區外的橘紅色塑膠地融為一體。弧頂區的觀眾啊啊大叫著紛紛再次後退,驚魂未定。隨著實心球砰然落地,全場齊刷刷地爆發出了“哇哦”的感歎聲。我嘴角微微上揚,抖抖肩轉身離開。扔出了18米的投擲區,磊哥測算成績時默認為18米,沒有再量,因為顯而易見,我已經是冠軍了。“團長”臉色煞白,尷尬地看看他的昊哥,江昊天看了看兩米的差距,抹了一把額頭的汗,苦笑著搖搖頭。
“一投定勝負”的壯舉一直流傳,以至於後來的兩屆校運會,各班的同學好友都會前赴後繼來看我的表演,每當我拿起球,周圍的同學們都會拿出畫質不是很清晰的翻蓋手機給我錄像,只可惜高中階段我一直用的都是小靈通,視頻已經失傳。那些時刻,我感覺只要我站在賽場上,就能發光。
“一投定勝負”的壯舉也只出現過一次,我的比賽林薇也只看過這一次,我自認為我極大程度地挽回了我上次羽毛球輸給林薇的顏面, 但我感到林薇並不是特別地在乎。頒完獎,我興衝衝地和站在一旁的林薇說:“你就說,哥哥今天帥不帥?我像個明星誒!”
“這本來就是你的強項啊,你欺負別人誒!”林薇對這個結果似乎一點也不驚訝,果然,林薇比我成熟太多了。
“……”我一時語塞。
“好了,你趕緊把外套穿上,天還沒那麽熱,再說你看你那衣服,左青龍右白虎的,像什麽樣子。”林薇順手幫我穿外套。
“老虎是沒錯啦,但是另外一邊是仙鶴誒!你看,你看。”我邊穿,邊拌嘴。
“一點都不會照顧自己。跟個小孩一樣,傻子。”林薇皺眉,頗有心事。
“什麽啊,又說我是小孩,再說了,我幹嘛要照顧自己,有你照顧不就行了。”我嘿嘿壞笑,貧嘴的本事一等一。
“那萬一我不在呢?”林薇停下手上的動作,抬頭問我。
我呆住了,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我不知道她為什麽突然說這樣的話,我皺眉問:“你怎麽會不在?”
林薇也愣了一下,然後支支吾吾地回答我:“哎呀,就這麽一說,我這不還有幾個月就畢業了麽。”
是哦,沉浸在奪冠喜悅中的我還沒意識到,沒幾個月林薇就要畢業了,我瞬間惆悵了起來,拿到手的冠軍獎狀如同廢紙,飄落在跑道邊的草地上,失去了它應有的光彩與意義。
而這還不是最差的結果,更讓人頭疼的事情,還在後面。我早有預料,因為猙獰著的“糾結”二字全程掛在林薇臉上,滿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