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關機封存的一個月裡,我奮力地將數學錯題集上已有的錯題給弄明白,弄明白一頁撕掉一頁,最後只剩下一片空殼。英語我沒有認真學過,臨時抱佛腳,一天50頁,我用了最後的十天時間,將一本500多頁的英語詞典背了一遍,能記得多少是多少。語文呢,我拿出幾篇范文,一探究竟議論文到底是怎麽寫的。
高考結束後,我打開手機,開機一分鍾後,我收到了一條短信,來自司嘉:
“我又活過來啦!”
“我也重新活過來了。”我回復。
畢業典禮,司嘉和她的交響樂團演奏一曲,司嘉的演出結束,我走出大禮堂,有事,我需要先走,但司嘉的演出,我是一定要看的。
“表演很精彩。有點事情,我要先離開了。畢業快樂!”我給司嘉發了一條短信。
“等一下!”只有三個字。
我駐足在大禮堂外,三兩分鍾,遠遠的,司嘉飄著白紗裙,手拎小提琴包向我跑來,邁步的速度和小提琴的優雅完全沾不上邊。
我想到了那個早晨,我騎著車,飛向焦急等待的璿子。
可能心情是一樣的。
“成寧!還好我趕上了!”司嘉深深喘著氣。
“不會趕不上,我會等你。”我接過她手上的小提琴包,和她並排坐在校園的石凳上。
“今天的演出,小提琴是拉給你聽的。”司嘉紅著臉。
“謝謝你。”我說。
“謝謝你才對,謝謝你幫我走出陰影,謝謝你陪我一起奮鬥,打敗了高考這個大魔王。”司嘉說。
我一聲不吭,“大魔王”這個詞,我已經很久沒有聽到過了。
司嘉看我沒有反應,突然抓起我的手:“我已經忘了以前,我們重新開始吧!”
我一言不發。
“我們報同樣的志願,如果有幸能考到一座城市,我們就在一起吧!”司嘉說。
我大為震撼。曾幾何時,我做夢都想和那個女孩完成這樣的約定。
我仰天長歎,司嘉忐忑地問:“你怎麽了?”
“被你的話感動了,情緒有些激動。”我說了謊。
我們商量好志願,第一志願報了杭州的同一所學校,第二志願和第三報了同一座城市的大學,鄴城。
結果不美好,司嘉被第一志願錄取,去往杭州,我與第一志願差了十四分,被第二志願錄取,來到鄴城。我和司嘉還是在一起了,因為我們一直都在給予彼此希望。
結果更不美好的是,我發現我不是真正的喜歡她,不論我們做什麽,我都會想到璿子,我覺得她也沒有完全喜歡上我。我們是一類人,所以我們心照不宣。
短暫的兩個月交往後,大學開學前,我們和平分手。
大學開學後,我擁有了一部三星智能機,注冊微信,加入班級群。沒想到我的世界如此閉塞,沒有網絡的手機終將會被淘汰,因為直到用了微信,我才知道,璿子沒有去廣州,她去了上海。更讓我如鯁在喉的是,聽說她和宋明短暫地相處了一暑假,大學開學前也同樣地和平分手。
雖然短暫,但他們在一起過,而我和璿子,名義上沒有。
我最終敗給了宋明,名義上。
我與璿子加上微信,取得了分開後的第一次聯系,也是我們這十年間,最後一次聯系。
長達三個小時的通話,我們哭的眼淚都乾透。
“如果我們沒走散,我現在跟你表白,
你會答應我嗎?”我哽咽。 “可是我們已經走散了,沒有如果了。”璿子泣不成聲。
為什麽會這樣……我們陷入沉默,久久的沉默。
時間不對吧。我想。
“祈求老天,下輩子,請等我成熟了再讓我遇到你。晚一點,求求了!”我痛哭。
“你腸胃不好,一定要照顧好自己,未來沒有我,你只能靠你自己了。”璿子的聲音已經模糊,我哇哇大哭,想用聲音蓋過璿子的陳述,我不想親耳聽到璿子對我說這些離別之詞。
“五角星!被你砸碎的五角星。”璿子突然想起。
“都在呢,一顆沒少,我都拾起來了。”我回應。
“有空就打開看看吧。”璿子說。
我衝到書櫃前,打開玻璃罐,拿出一顆五角星,打開,熟悉的字跡,那是我的字跡,但我的字跡下,還有璿子的字跡!
兩行字,形成了我和璿子的一問一答。
我打開第二個五角星,同樣的兩行字!
我哀嚎著打開了所有五角星,每個五角星的每句話,都對應著璿子的回答!
你會看到我寫的話嗎?你那麽聰明,應該會看到的吧,我希望你看到,又不希望你看到,我希望你看到我的心意,又擔心你看到我的心意。
聰明的我,當然會看到了!不用擔心,心意我懂!
昨天你好凶,是不是因為我和小沫偷偷說話,你看著不爽?
是啊!你和小沫偷偷說話我就是很不爽!活該被打!
昨晚我碰到了你的手,你的手好冰,我開玩笑說你是冷血動物,其實我有點心疼,真想幫你捂熱啊。
未來有你,我的手就不怕冷啦!
三十天快到了,我好擔心以後沒有理由再和你待在一起,我最珍惜的就是每天晚自習的時光,我只能用寫五角星這種方式來寄托我的擔憂。
不用擔心啦,因為我們現在每天都在一起,你在前面,我在後面,真好!
璿子,我喜歡你。
成寧,我好像喜歡上你了。
“原來你都看到了,我以為你沒有看到,我也沒想過你給我的五角星裡有字。對不起!對不起!原來一直以來都是我忽略了你,對不起!”我哭到整個身體縮成一團,顫抖不止。
璿子說:“你的朋友圈只有一條,是一首歌的歌詞,這首歌寫了我們。”
我說:“是的,歌名是《我們沒有在一起》。”
“我會好好練習這首歌。”璿子咽下最後一滴眼淚。電話掛斷。
“不要丟下我!”我對著電話裡的嘟嘟聲呐喊,靈魂枯竭,心如死灰。
夜色當空,我將霧靄望穿,白芒皎潔,我妄圖追回我心中的月亮。
今年發生了很多事。
上校宗丞這個黑皮大鴨蛋結婚了,有人能看上他,我打心眼裡為這貨高興。
大頭顧言遠去RB,和他新交的女朋友兩國分居。小可已經嫁人,男人我見過,陽剛,帥氣,浪漫,體貼人,不比大頭差哪兒。小可嫁對了人。
和我同在鄴城的,我的兩個大學同學——與我在大學重逢的楊箴,今年開始在各個級別的籃球隊當教練;我的大學鐵磁蘇喜,今年開始創業,當起職業籃球經紀人。我們仨組成的大學“鐵三角”,也不失為一段跌宕起伏的故事。
聽說宋明還在江城,不知道在哪裡混日子,希望他混的好一點,不然我會覺得敗給他很冤枉。肖克和宋濤跟他還有來往,但應該也不多了。肖克和宋濤和我也有來往,也不多了,僅限於朋友圈。
天哥抑鬱症,跳樓自殺。天哥和我們素未謀面的夢兒兜兜轉轉好多年,終究沒有結果。我和天哥來往過一段時間,還是在我實習的時候,我們正好在同一家公司,那時候的他精神狀況已經不好,我們除了喝酒買醉,就是喝酒買醉。
我每次站在二十幾層的高樓上,就會莫名緊張,但又會不由自主靠近窗口。我探出頭,向下望去,天哥在半空中微笑著朝我揮手,他告訴我他短暫的人生為夢兒而活,夢兒活的開心,就足夠了。
和當年一樣,我懷疑起夢兒這個人是否真實存在。
我有種想要越過欄杆和窗戶去拉天哥的衝動,被我身後的保潔大媽和群眾硬生生拽下來。
“小夥子,年紀輕輕有什麽想不開的!”
“多想想爸媽!把你養大多不容易!”
“生命沒了一切都沒了!”
“你要展望未來!”
七嘴八舌中,我聽到了這句,振作起來。
“我說我想救人,你們信嗎?”我悻悻地說。
保潔大媽和群眾們驚恐地掠過我,圍到窗邊看向樓下。
“也沒人跳樓啊……”保潔大媽上看下看左看右看。
等所有人都回過神來,發現我已逃之夭夭。
我呢?我今年寫了四五篇文章,投稿無一成功。今年是我工作的第五年,業績做的一塌糊塗。
即使我已工作第五年,在領導眼裡,我仍然是個新人。不,也有可能是超人,因為我的瑣事忙的比誰都多,吃著人飯,出著牛力。
我漸漸開始明白為什麽我的業績一塌糊塗了。
再次聯系璿子,是又一次醉酒後,我發送了一段莫名其妙的表白,回應我的是紅色感歎號。看到紅色感歎號的我瞬間清醒,看到我清醒了一些,客戶客客氣氣地給我打開一瓶啤酒:“白的差不多了,起來喝啤的。”
我呵呵一笑說:“我他媽要喝青島奧古特。”
在我酒精中毒被送進醫院,冰冷的針頭刺進我血管的那一刻,我決定我要去香港找璿子。
今年發生了很多事。
最轟轟烈烈的一件,就是——我要去香港。
去香港,一聽就充斥著腦袋發熱時的衝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