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水仗是顧言、楊箴、上校我們幾個在語文課上的常規活動。“炮彈”很容易采集，教室後有飲水機，我們拿著紙巾，離開座位，偷偷潛行到飲水機的位置，快速用水浸濕紙巾，再迂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做好警戒，準備戰鬥！

　　隨後，我們趁著瘦弱的短發女老師轉身寫板書，展開激烈戰鬥，劈裡啪啦“浸水炮彈”的撞擊聲和嘻嘻哈哈的笑聲此起彼伏，語文老師一轉頭回來，這些嘈雜聲就瞬間消失，但教室後頭過道的地上憑空多了數道“彈痕”。沒幾分鍾，過道就形成了一片汪洋大海，語文老師邊觀海，邊歎氣搖頭。

　　後來我們不滿足於用浸濕紙巾進行世紀對戰，因為紙巾有限，消耗太快，我們開始用各種飲料的塑料水瓶製作水槍，而紙巾隻作為最後決戰時的終極武器使用。為此，我們每天要花費大量的時間做實驗研究——什麽大小的瓶子、戳多大的孔才能讓水噴得更遠。這種不畏困難的實驗精神，真是太扯了。

　　“我有一個計劃！”班級籃球聯賽開賽的前一天，我饒有興趣地召集起打水仗的勇士們。

　　“我們今天語文課來一次猛的！很簡單，用水紙巾砸黑板，誰先砸上黑板，誰就獲勝，你們敢不敢比！”我手舞足蹈地講著我的計劃。

　　玩的可真大啊！我相信，這才是真正的勇者比拚，比起那些小兒科的比試，讓老師難堪的計劃，絕對是堪稱最牛的。我為我的計劃沾沾自喜。

　　“贏了怎樣?”楊箴聽了也興趣大增。

　　我思考片刻，回答:“誰贏……誰贏誰就在明天的班級籃球聯賽第一戰中投第一球！”

　　“好！”勇士們紛紛響應。

　　這一整天，我們幾個都在勤加練習，我嘗試後發現，只要膽子足夠大，能卯足勁將水紙從最後一排扔到黑板上，基本就能順利粘上去。粘在黑板上多刺激啊！我們倒可以大肆地看看語文老師的臉黑起來能有多黑。我們壞透了。

　　作為投擲高手的我，這種挑戰簡直是開了掛的無敵存在，我不禁在心裡笑開了花。

　　第二天語文課上，我向幾位“投彈手”使了使眼色，幾位投彈手接到指令，蓄勢待發。很快，語文老師就開始寫第一次板書，我們幾個面面相覷，都在等著第一個出手的人，顯然，真正到了做這麽大膽事情的時候，作為高一生的我們仍有一絲忌憚。我們錯過了第一次板書的機會。

　　孬種們，看我的。語文老師的第二次板書，轉身，提粉筆，寫下第一個字，準備寫第二個字，就是現在！我緩緩站起半身，右手高舉過頭頂，作出拉弓之勢，手上水紙炮彈蓄勢待發，一行滾動的水滴順著我的手臂溜進了我的腋下，我絲毫不在意。一個鞭打動作，手腕一抖，瞬間發力！

　　只聽啪嗒一聲，一張濕噠噠的紙巾貫穿整個教室，粘在了黑板的右側，全班同學幾乎是齊刷刷地看向我這裡，顧言、楊箴、上校幾個趴著低聲狂笑，幾乎要將頭埋進了桌子裡。

　　語文老師愣住了，手上的粉筆因為驚嚇一抖，斷落在地上。她幽幽地轉頭，朝右邊的黑板看了一眼，隨即將頭幽幽地轉了回去，用僅剩的半隻粉筆繼續寫板書。

　　語文老師寫板書的手有些微微顫抖了。

　　有的時候，無聲的沉默可能是萬般冷漠的表現;有的時候，無聲的沉默可能是默默隱忍的表現;有的時候，無聲的沉默可能是極度憤怒的表現;也有的時候，無聲的沉默可能是失望透頂的表現。

　　我親眼見證了那個瘦弱語文老師的臉能夠黑到什麽程度，但我無法得知當她的內心作出了怎樣的掙扎，從而選擇了沉默以對，我永遠不能得知。

　　“靠！”在這場比賽中以絕對優勢勝出的我，快速趴在桌上，將裝滿鬼主意的腦袋埋進兩隻手臂裡，為自己的惡行做著掩護，像隻遇到危險的鴕鳥。待我覺得危險已經過去，我緩緩起身坐正，裝作事不關己的模樣。

　　語文老師寫完板書，看了我們這裡一眼，也裝作事不關己的模樣。

　　黑板上的紙巾就這樣掛了整整一節課，紙巾下有水滴滾過痕跡，好幾行，像極了淚痕。

　　說來也真是矛盾，作為班裡的差學生，到了體育老師那裡，我就成了搶手的寶貝，我們班的體育老師陸老師早早發現了我的天賦，把我認命為體育委員。在磊哥的共同幫助下，體育組的老師們讓我當上了我們年級學生會體育部副部長，之所以是副的，大概還是因為我在其他老師們心目中的形象。

　　“當上體育部部長，你小子平時給我老實點。”磊哥喝口茶，吐出兩顆茶葉，接著說:“我們幾個體育老師頂的壓力也很大啊。”

　　“磊哥……”我小心翼翼說道。

　　“不用表態了，心裡知道就好。”磊哥打斷我。

　　“不是的，磊哥，我弱弱地糾正一下……我是副部長，不是正的。”說完我對著磊哥憨笑，磊哥給我屁股來了一腳。

　　班級籃球聯賽——這就是我嶄露頭角的第一仗。當時剛和林薇分開的我還想著在學校乾出一番驚天動地的事情，足以讓她看到我也有優秀的另一面。

　　沒錯，班級籃球聯賽就是我這個副部長一手起草策劃的，因為精通NBA和國際籃球聯賽的賽製，高一時期的我就在體育賽事編排方面展現了過人的天賦。

　　首先，我決定將18個班通過抽簽的形式分為6個小組，每個小組3個班，所以第一輪是小組循環賽，每個班打兩場，取小組前二進入第二輪。

　　第二輪開始便是淘汰賽，我根據小組賽中的排名及第二輪抽簽，分出了上下兩個半區，6個小組第一和6個小組第二之間展開角逐。

　　第三輪是3個上半區的勝者和3個下半區的勝者，在各自的半區內打循環賽，分別淘汰一個班級。

　　第四輪是半決賽，上半區的第一對陣下半區的第二，反之亦然，下半區的第一對陣上半區的第二。

　　第五輪便是決賽。

　　我洋洋灑灑寫了好幾頁比賽規程的策劃書，遞交給高一年級學生會總負責人——10班的班主任汪老師，汪老師是個三十歲剛冒點頭、年輕的男老師，聽說也很喜歡籃球。

　　“嗯，賽製安排的很好，但是……”嗯，我就知道有但是。

　　“但有個問題，就是比賽太多，賽程時間太長了，一來我們體育老師的精力有限，我們沒有足夠的裁判，二來，這麽多比賽……同學們的心都要散掉了。”汪老師仔細看完了我的策劃書，眉頭緊皺。

　　“那……”我不知道該說什麽是好。

　　“這樣吧，我來聯系一下兩個‘火箭班’班主任，問問他們願不願意參加。”汪老師講出他的辦法，我大跌眼鏡。

　　很快我就接到了汪老師的消息，11和13兩個所謂的“火箭班”，不知是在自願的還是非自願的情況下，退出了班級籃球聯賽的角逐。

　　這樣一來，總數量就變成了16個班級，4個班級為一小組，小組循環賽取前二，每個班打三場。第二輪開始往後全是淘汰賽——四強賽(8進4)、半決賽、決賽。

　　雖然這兩個“火箭班”是和我八竿子打不著、另一個世界的好班，但最後我還是頂著壓力，為11班和13班爭取到了一場友誼賽，沒管他們班的同學願不願意。估計這兩個班的好學生們死都不會知道，他們兩個班之所以能打上這場友誼賽，完全靠我這個他們從來都不會正臉瞧一眼的體育生。

　　話說回來，沒錯，因為語文課上的“英勇表現”，我如願獲得了下午班級聯賽揭幕戰第一次出手的機會。

　　我們班的陣容還是強的，我坐鎮著中鋒位置(在當時的高一，183的身高還是很中用的)，而且我既能組織，也能攻守籃下，有點類似於現在NBA如日中天的約基奇“約老師”的作用。楊箴坐鎮大前鋒位置，班上另一個體育生李和群擔任小前鋒，顧言和肖克擔當後衛。剩下宋濤等人作為替補登場。

　　哦對了，突然想起來，肖克其實不叫肖克，而是叫肖振興，確實土到炸，所以他給自己起了個假裝洋氣的英文名，肖克，我們熟悉後，又給他取了一個非常親切且感人的外號——Dick Xiao，翻譯過來可以是……小……嗯，是這樣的。

　　第一戰對陣16班，16班有名我小學的同班同學擔任首發，我大概知道他們是重在參與的水平了。

　　我們班的揭幕戰首秀非常強勢，我順利跳到球，按照約定，李和群剛拿到球就將球傳到了我手中，我衝進三分線，到達罰球線附近我改變節奏，做了一個體前變向將球拉到左手，並向左側，拉開一個誇張的撤步，沒有任何猶豫，跟那天運動會我將實心球投向無盡的天際，語文課上將水紙巾扔碎語文老師的心一樣，我在籃球場的左側45度角附近，起跳，到最高點，投籃，中投命中！運氣真的不錯，第一次出手就投進了，真是個開門紅的好兆頭。我邊想邊迅速回防，準備迎接他們的進攻回合……

　　我的投籃是跳到最高點再出手的二段式跳投，不如現在大家普及的一段式投籃那麽快、那麽具有觀賞性，但中距離跳投永遠是最經典的得分手段。沒有辦法，我小時候那會兒的籃球，還沒有一段式投籃的說法，投籃“三個90度”那就是標準動作。更別提什麽“012步”，我們那個時候像“012”這樣的統統算走步的。所以我們這批人打球，基本不追求眼花繚亂的技術，主打就是一個穩定扎實。

　　第一場我們摧枯拉朽般贏得了比賽，我和楊箴一人拿下16分，穩居高位。印象中，我有兩次中投命中，其他的均為突破得分，以及造成對手犯規後的罰球得分。其他同學得分七七八八，最後倒真是贏了不少。這次比賽給我們帶來了極大的信心，讓我們迎接明天的比賽，這種信心可以讓人變得更加堅定，自信能讓我命中率更高，也能讓我把林薇拋入腦後，不再思索有關於她的問題。

　　第二天的第二場比賽，我們對陣6班，6班總體實力不算弱，無奈一名主力隊員在前一場比賽中扭傷腳踝，今日無法上場比賽。可憐的6班全場始終處於落後狀態，受傷主力坐在場邊急的直拍地面，但無濟於事，我們依然是大獲全勝，此役，我又獨得16分。

　　第三天的第三場比賽，我們對陣江昊天和“團長”領銜的15班。江昊天確實高大強壯，上次在田徑運動會中我以壓倒性的優勢碾壓江昊天，如今籃球場上，我與江昊天同為中鋒位置，居然是佔不了任何一點上風。

　　關鍵是，他們班還有另一個胖子，外號叫“大樹”，個子矮於我和江昊天，但確實胖到不行。他們的戰術就是兩個胖子合起夥來包夾我，死死纏繞我，讓我精疲力盡。

　　他們做到了。

　　這場比賽我一分鍾都沒休息，從比賽開始後，他們一直就以2分、4分、2分、4分的微弱優勢壓我們一頭，我想通過造一些犯規來進行罰球，通過罰球喘口氣，多休息一會兒。但結果是造犯規戰術的效果非常不顯著，可惡，他們提前演練雙肥“關門”的招數，屢屢將我夾在肥肉堆的中間，我被肥肉擠得力不從心，頻頻失誤丟球。我寧願相信他們一定是為了報田徑運動會之仇，所以苦練對付我們的辦法。

　　“夾他夾他，他只要一拿球，昊哥你和大樹就頂上去，只要不犯規不讓他罰球，我們可以耗死他！”團長在比賽途中大聲指使兩個胖哥乾活，一點不避諱我能聽到。

　　這麽大聲音宣布他們的戰術，顯然是種挑釁。這殺千刀的，真是莫大的羞辱啊！但是，我對他的挑釁毫無應對辦法。

　　昏天黑地中，裁判吹響了比賽結束的哨音，我們以11分之差輸掉了比賽。 說實話，輸的不少了。我拚盡所有，隻得了8分，楊箴獲得十幾分，全隊最佳，其他幾名隊員都隻獲得了2分、4分的低效表現。

　　好在是小組第二的身份出線，還有的打。這場比賽後我們幾個坐在教室門外的走廊邊沉默不語，目光逡巡。

　　“如果淘汰賽再遇到他們，我們要跟他們拚了。”楊箴低著頭，看著腳上的紅色籃球鞋，籃球鞋像兩輛紅色跑車。

　　“本來以為我們沒什麽對手，畢竟你們這兩尊大神在。”李和群苦笑。

　　“話也不是這麽說的，籃球畢竟是五個人的運動，輸了比賽我也不好受，成名也盡力了，比賽輸了怪不了誰。”楊箴皺了皺眉，聽了李和群的話，顯然心裡不太舒服。

　　“是啊。”顧言附和。

　　“算了吧，不說了，我想表達的不是這個意思……”李和群歎氣。

　　青春之中有的是誤會和不理解，又有什麽可在意的呢。

　　“是我的問題。”我低著頭，發話。汗水一滴接一滴落在我下巴的正下方，在地上形成了一個小小水塘。我和楊箴一樣，看著自己的籃球鞋，一隻藍色，一隻紅色，如鴛鴦戲水。

　　我收斂起我的吊兒郎當，體會到責任感回饋給我的一刻深沉。此時，我覺得我和我的鞋一樣。顏色，可以紅，可以藍;性子，可以張揚，可以低沉;有些話，可以脫口而出，可以咽回心底;心氣，可以低到無欲無求，可以高到全都想要。

　　我猛然抬頭，眼神無比堅定，爆發出視死如歸的氣勢，動用丹田之氣怒吼:“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