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樣?”劉國璋問道。
周禳和嶽飛對視一眼,年長穩重的周禳開口說道。
“二郎哥哥,萬隆嶺災民大營,有災民六七萬,以一家一戶為單位。我和鵬舉喬裝探視一番,裡面暗流湧動。”
“哦,說說情況。”
“我們進去大營,裡面跟人間地獄一般...四處可見餓殍,骨瘦如柴的屍首被隨意埋在不遠處的山坡荒地裡。那裡聚集了一群野狗豺狼,看人的眼睛瘮得慌。骸骨被刨得到處都是。
大營裡死氣沉沉,百姓們衣衫不全,往往是一家人擠在一起,互相取暖。破瓦罐、爛瓷盆做鍋子,煮著不知道什麽東西。
人牙子穿行其中,一鬥小米可以換個大姑娘,一口袋陳米可以雇個青壯當牲口。聽說今年的災民太多,京畿一帶的人牙子拚命地買人,把家底都掏空了,實在買不起了。
只能等開春,其他地方的人牙子趕來,看能不能買些回去。可是不知道這些災民,還等不等得到開春。”
劉國璋臉色沉重,“情況這麽嚴峻?”
“是的。二郎哥哥,不僅如此,我們還在大營看到強人結黨,盜匪成群,肆意欺凌弱老婦孺。聽說每次官府賑濟,或者善人贈衣施粥,這些人會持強把食物和衣服都佔了去,轉賣換錢,或者拿來敲詐勒索災民。”
“混帳東西!這種喪盡天良、斷子絕孫的事他們也敢做!”
“二郎哥哥,我們還見到一些人,在帶著災民神神秘秘地燒香開壇,似乎是什麽邪教。”
“多半是食菜魔教和明教。”劉國璋鄭重地答道。
“啊,這是什麽教?有什麽區別嗎?”
“他們都出自摩尼教,前唐從西域傳來,後來分傳各地。在淮南叫二襘子,在浙西浙北叫牟尼教,在江東叫四果會,在江西叫金剛禪,在福建浙東叫明教。
二襘子和牟尼教也叫食菜魔教,完全繼承了摩尼教的暴虐淫邪,以殺證道,不懼死亡。主張通過打仗、殺人來成就大義。
四果會和金剛禪,基本上屬於明教別傳分支。明教去掉摩尼教教義裡的暴虐淫邪因素,融匯佛、道、儒三教,以和為貴,講修心養性,徹底本土化。”
嶽飛敬佩地說道:“哥哥知道得真多。”
自從得了大哥的遺言交代,後來又猜到方天寶的底細,自己不得不暗地裡打聽和研究了一番,才知道得這麽清楚。
周禳隻想著待會的贈衣施粥,“二郎哥哥,災民人數眾多人,饑寒難耐,加上裡面歹人暗聚,我擔心恐有變故。”
“我也擔心這點。”
“大眼!”
“在!”
“你立即快馬回城去,找楊六郎,調集五百花郎,讓王兄和陳師傅帶過來,記得打上朱雀衛的旗號。”
“是。”
“去疾,飛哥兒,”
“在!”
“待會看到不對,看我號令,護住宮主的牛車,和院主的坐騎殺出來。不管是誰,只要敢擋你們前路的,給老子殺!”
“是。”
“傳令下去,一旦走散,大家在郭家鎮北的橋頭集合。”
“是。”
隊伍緩緩地走到萬隆嶺附近,只見密密麻麻的窩棚搭在山坡荒野上。用的木板樹枝,草皮樹葉,各種材料,只要能遮風擋雨就行。
數千上萬的災民,在裡面進進出出,像蠕蟲,像螞蟻。看到一行車馬過來,紛紛地圍了過來。
有個綠袍官員,帶著兩三百民壯搭好棚子,架好鍋,還設置了許多木架子當拒馬木鹿。
“下官陽武縣縣尉(注一)楚麟軒,恭迎康福帝姬、淑明帝姬和刺史官人。”
“楚縣尉,免禮!”劉國璋做代表,下馬上前拱手道,“這次兩位帝姬贈衣施粥,勞煩楚縣尉了。”
“唉,應當的。陽武縣有這麽多災民,多難多舛,我看著也揪心,卻有心無力。兩位帝姬仁心厚德,能救活一些是一些。都是人命啊。”
楚麟軒三十歲不到,滿臉愁苦的樣子。
“你們這看上去很有經驗的樣子?”劉國璋指了指那些拒馬木鹿說道。
“唉,這些災民都餓瘋了,每次贈衣施粥,都十分混亂。加上裡面有不少歹人逞強凌弱,搶奪衣物和食物,搞得十分慘烈,出過幾十條人命。加上這些拒馬木鹿,多少能管些用。”
楚麟軒看了看劉國璋身後上百身披赤袍、打著朱雀衛旗號的騎兵護衛,還有一兩百正在卸貨的民夫。
“劉二郎威名遠播,應該能鎮得住那些心思不純的歹人。”
劉國璋聽得這話,眉頭不由一皺。
衣物糧食都被搬下牛車,碼在地上,一堆堆的。一袋又一袋的陳米被倒進煮開的鍋裡,不一會,粥香飄起,無數的災民開始湧過來。
劉國璋給嶽飛打了個手勢,他縱身跳到高處,舉著一個鐵皮做成的大喇叭,大聲道。
“今天是厚德宮和陵光院,給大家施粥贈衣,大家排著隊來,不要插隊,不準搶,不準搗亂,否則的話軍法從事,嚴懲不貸!”
連喊三遍,災民們似乎聽到了,又好像沒有聽到。他們只是麻木地向前走著,蓬頭垢面、衣不遮體,如同行屍走肉。
等到第一批災民接過木碗裡的熱粥,不顧滾燙,拚命地往嘴裡倒時,就像一把火燎了螞蟻窩,人群瞬間混亂。
人們不分男女老少,紅著眼睛、使出全身的力氣拚命地向前擠。他們如同是地獄裡爬出的餓死鬼,面目猙獰,全然不顧地向那一口口粥鍋衝去。
此時他們的眼裡只有食物,再無其它,什麽親情、人倫、羞恥,都被他們拋之腦後。
趙五娘、李師師、許細娘、香珠兒嚇得面色慘白,看到一群群災民,雙目赤紅,除了求生的欲望,www.uukanshu.net 再也看不到人性的一點痕跡。
他們彎著腰、仿佛從山林裡鑽出來的野獸,目露凶光,恨不得連粥帶人,一起都吃到肚子裡去。
“這些人怎麽了?”香珠兒嚇得躲在李師師的懷裡,嚶嚶地哭。
趙五娘和許細娘抱在一起,也嚇得瑟瑟發抖。慕容十三鐵青著臉,緊握著青鋒劍的劍柄,手指關節都捏成白色。
打粥的民夫們嚇得往後退,楚縣尉帶著民壯們,揮動著棍棒,拚命地驅趕著往前湧的人群。
頭破血流的人群一滯,洶湧的勢態暫時停止了一下。
突然不知從哪裡鑽出兩三百男子,年輕力壯,在人群裡前推後擠,左衝右撞,攪得人群又混亂不堪。
還在中間大喊道:“發完這一輪就沒有了,不想餓死的趕緊搶啊!”
他們從無數的老弱婦孺的頭上身上踩過去,搶到前面,用各種容器裝載著粥,恨不得把鍋都端走。
見到這情況,百姓們又恢復了癲狂,甚至比剛才還要瘋,使盡全身力氣向前擠,口吐白沫、面如厲鬼。
楚麟軒帶著民壯拚命地頂住拒馬木鹿,閉著眼睛用棍棒胡亂毆打著試圖越過來的災民。
棍棒打在他們身上,發出沉悶的聲音。
很痛,但還無法把他們從癲狂中喚醒。在那兩三百壯力的推波助瀾下,災民們如同浪潮一般衝過來,眼看就要把拒馬木鹿衝垮了。
注一:宋朝的縣尉,最初設立,是趙大為了跟地方勢力的知縣搶權。後來逐漸成了知縣的副手,負責治安、征收田賦等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