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當還想再問，路易十五卻開口，把約瑟芬叫到了跟前，讓她親自為他解說。

　　實際上卻是為約瑟芬解圍。

　　路易十五很了解他曾經的財政大臣們。他知道他們有多難纏。

　　路易十五感慨道:“約瑟芬，我親愛的孩子，你跟奧古斯都真的太像了。”

　　太老實了，問什麽答什麽。

　　這麽老實的國王和未來王后，會被臣下欺負的。

　　這是路易十五自幼年加冕後，用一生總結出來的教訓。

　　路易十五愁啊。

　　約瑟芬笑道:“因為有您在。”

　　“我?”

　　“是的。因為有您在，凡爾賽就是家，我和路易就是家中的受盡寵愛的孩子。只要有您在，我們可以無所畏懼。”

　　路易十五大笑。

　　豪情頓生。

　　他今天真的是太高興了。

　　沒錯，七年戰爭之後，國內罵聲一片，蓬巴度夫人鬱鬱而終，他路易十五就落得了好?

　　不。

　　路易十五很清楚自己身上的罵名。

　　他也很清楚，自己的三個女兒現在是如何看待他的。

　　老實說，他已經很久沒有感受到這種來自子女后代的被需要的感覺了。

　　是的，他還不老！

　　他還要守護自己的孫子，看著曾孫出生，就像他的曾祖父路易十四那樣。

　　路易十五暗暗下定決心。

　　一旁的諾阿耶公爵目瞪口呆。

　　作為路易十五的心腹，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看到國王如此開心了。

　　這種開心跟杜巴麗夫人帶來的愉悅不同，杜巴麗夫人帶來的，是感官上的刺激，而年輕的王儲妃給予國王的，是來自家人的肯定和需求。

　　這正是國王路易十五多年渴求的。

　　諾阿耶公爵確定，只要王儲妃不變，那國王對王儲妃的喜愛，將一直持續到他生命的盡頭。

　　諾阿耶公爵還能管住嘴巴，黎塞留公爵卻已經搶著開始了他的讚美:

　　“陛下，我們應該感激尊貴的奧地利女王陛下，她為法蘭西送來了一位天使。”

　　黎塞留公爵臉上笑著，心裡卻在嘀咕:這位奧地利女大公實在是太厲害了，不喜歡女人的王儲，如今只聽她的，就連閱盡千帆的國王也被她籠絡住了。

　　這個時候不燒熱灶，以後想燒都找不到機會。

　　黎塞留公爵才不在乎被人說靠著女人的裙帶呢。

　　當年蓬巴度夫人顯赫一時的時候，他沒少奉承蓬巴度夫人，蓬巴度夫人去世之後，他又親自尋訪美人，卡準時機獻上了杜巴麗夫人。

　　甚至為了把杜巴麗夫人捧上王家首席官方情婦的寶座，他花錢賄賂貴夫人們，讓元帥夫人給杜巴麗夫人做介紹人，收買那些財政狀況不好的貴夫人們給杜巴麗夫人做侍女。

　　他都能在杜巴麗夫人身上做到這個地步，現在對尊貴的奧地利女大公服軟，在國王面前說兩句好話又怎麽樣?

　　只要黎塞留家族顯赫依舊，一切都是值得的。

　　路易十五連連點頭:“我會親自寫信給我的姐妹特蕾西婭致謝。”

　　就連魁奈也道:“想不到殿下在政治和經濟上，也有如此深刻的感悟。”

　　約瑟芬笑道:“這要感謝我的父親。”

　　“您的父親?皇帝弗朗茨一世?”

　　魁奈非常驚訝。

　　因為弗朗茨一世在世人的眼中，只是一個好運地娶到了哈布斯堡家族的女繼承人，

從而成為名義上的神聖羅馬帝國皇帝的幸運小子。　　整個歐洲都知道，弗朗茨一世在維也納、在神聖羅馬帝國根本就沒有什麽實際權力。因為奧地利、匈牙利等哈布斯堡家族的領地，至始至終都掌握在他的妻子瑪麗亞·特蕾西婭女王的手裡。

　　瑪麗亞·特蕾西婭才是這些領地的實際主人，也是臣民心中真正的君王。

　　約瑟芬道:“是的，我的父親通過治理托斯卡納公國，積累了大量的財富，這是我母親的底氣，也是我哥哥進行改革、實施開明專製的底氣。我的父親身體力行地告訴我，改革也是要成本的。”

　　魁奈道:“殿下的意思是說，現在的法蘭西不適合進行經濟改革?”

　　“是的。至少饑荒問題和糧食短缺問題得到緩解之前，不宜做太多的事。”

　　“您確定?”

　　“是的，因為我知道，每一次王國任命新的財政大臣、頒布新的稅法的時候，佔據了法蘭西人口85%的農民根本就聽不懂稅法，也搞不清楚自己要繳納多少稅。他們只知道一件事。”

　　魁奈:“什麽事?”

　　杜巴麗夫人道:“又要收稅了。”

　　什麽?！！！

　　所有人都沒有想到，杜巴麗夫人竟然會搶答。

　　杜巴麗夫人聳聳肩，道:“請別這麽看我。如果您現在問我，對王國現行的稅制有什麽想法，我還是那一句，我什麽都不懂。但是我在巴黎的時候，每次聽到街上有人叫喊著‘新稅法’、‘新稅法誕生了！’的時候，我只有想法，那就是，又要收稅了。”

　　約瑟芬道:“因為不懂，因為正在挨餓卻又要繳稅，巴黎街頭用不了多久，又是一波流言。流言會滋生陰謀論，陰謀論會誘發騷亂， 騷亂不斷擴張，就會爆發麵粉暴動。”

　　諾阿耶公爵喝道:“王儲妃殿下！”

　　路易十五卻道:“這是真的嗎?讓娜?”

　　杜巴麗夫人答道:“當然是真的。不信，您可以問今天在這裡的任何一農民或者農婦，他們的答案都只會是一個。”

　　稅法?是又要繳稅了吧?

　　市場上根本就沒有麵包，還有收稅，肯定有陰謀！有人陰謀要把我這樣的法蘭西人逼入絕境！

　　他們要餓死我們！

　　饑餓的人民，只會這麽想。

　　杜巴麗夫人很肯定。

　　貝當道:“可是，什麽都不做，真的能解決問題嗎?”

　　他很懷疑。

　　約瑟芬道:“貝當閣下知道冬小麥嗎?”

　　“殿下說的是冬谷。”

　　法蘭西人習慣上把冬小麥叫做冬谷。

　　“是的，當大地被白雪覆蓋、白茫茫的一片的時候，麥苗就在白雪之下默默積蓄力量。閣下，不是什麽都不做。而是表面上不要有太大的動作。背地裡，我們還是要努力。”

　　“努力?”

　　約瑟芬道:“是的。如果谷物不夠吃，就試著找找看，還有沒有其他東西可以吃，如果法蘭西本土的作物不夠吃，那踮起腳，看看法國之外，甚至是歐洲大陸之外，甚至可以看看新大陸有沒有新奇的、可以填飽肚子的作物。等人民能吃上八成飽，身上也有了力氣，再來實施改革，人民的反對聲會更小。

　　“不然，無論設想多好的政令，等傳到人民的耳朵裡，只會是一個結果:王國又要收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