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上個月第一任輪值中隊長李樹瓊被李副總教官談話時起,杜遇春已經等待這一天快半個月了。今天早上8點30分,還在出早操他就感覺到,就是今天了。當昨天晚上營長林天俠教官提前告訴他今天李副總教官要跟他談話時,在操場上他正好與李副總教官對了一下眼神。李副總教官站在木頭檢閱台上,手裡拿著兩個文件夾子,正猶豫不決。一對上眼神,杜遇春發現他的眼中閃出了一絲欣賞與關切之情,但李副總教官最終什麽話也沒說,相反卻將目光轉向了別人,這時杜遇春就可以斷定今天這次談話會徹底確立或者顛覆自己在李副總教官心中對自己還不明淅的評論。
從教室裡一直到李副總教官的辦公室前,杜遇春都心中緊張地思考著下一步該怎麽做。他知道,這個時候必須保持冷靜,一絲慌亂都不能露出來。他的前途就在眼前,雖然他進入黃埔是為了革命,革命者理應是沒有階級等級觀念,但這半年他才逾來逾發現在這裡階級等級更為明顯,甚至差一步就可以差之千裡。
“一會兒,李副總教官跟我談話的時候,我要表現得順其自然一點、說話語氣要優雅一些但卻要流露出幾處破綻,讓人覺得在強裝鎮靜……
嗯……我要讓從李副總教官覺得我明明心理很緊張,但仍然強裝堅強……
雖然這樣表現可能顯得不是那麽強勢,但是李副總教官這樣的人作為上位者習慣了強勢,更喜歡奴才而不喜歡人才,對了,我還不能顧此失彼讓他覺得我很平庸,就像那幾位倒霉的學長一樣……”
“杜遇春?”
正當杜遇春漫無邊際的胡思亂想的時候,辦公室的門給推開了,李副總教官親自推開了門,但站在門裡沒有出來。
“你能到我辦公室來一下嗎?”李副總教官的身份如果放在現在的國民革命軍中至少也是一個師長級別的存在了,但在黃埔軍校中卻得事事親力親為。
“報告上官,我是杜遇春。”杜遇春走進了那間狹小的辦公室,並將辦公室的門小心地帶上。然後方跟在李副總教官身後來到了他的辦公桌前筆直站定,這裡的氣氛明顯和外面不同,雖然只有李長官與自己,但杜遇春卻總感覺門外有無數雙眼睛在盯著自己。他感到一陣寒意,心中不禁有些緊張起來。
李副總教官的辦公室非常安靜,只有兩人的呼吸聲、李副總教官走過用煤渣壓成的地面時鞋子的嘎吱聲、他往靠背椅上坐下時椅子發出的吱吱聲響,不知道這個椅子還能坐多久。
“杜遇春,你也坐下。”在李副總教官面前擺著兩個方椅,而在側面則是一個可以坐四個人的長橙子,毫無疑問杜遇春坐在了李副總教官的對面。
李副總教官說:”抽煙嗎?”在黃埔教官們抽煙是特權,而學員們大多因為經濟原因只能偶爾碰一碰。
“報告長官,我不吸煙。”杜遇春再次站起來回答,並隨著李副總教官右手示意再次坐下,此時杜遇春已經完全忘記了剛才在門外所作的那些構思,兩手緊張、拘束著平放在兩邊膝蓋上。
此時,房間裡的氣氛非常安靜。李副總教官和他兩個人坐在對面的椅子上,彼此之間相隔著一個辦公桌而已。但他們的呼吸聲都很輕微,幾乎聽不到。這種安靜頓時讓杜遇春感覺很不安,仿佛在提醒他自己就如同一個被審的犯人。
李副總教官看著面前的文件,眉頭微微皺起。
與此同時,杜遇春安坐在李副總教官對面,以略微向下的目光注視著李副總教官的表情。他靜靜地等待著李副總教官的下面談話。
房間裡的空氣有些沉悶,讓人感到壓抑。
最終李副總教官啪地一聲合上香煙盒,把它扔在了辦公桌上,自己也沒抽。他的身體向前傾斜,雙手分開放在桌子上鋪著的報紙板上。
在杜遇春的眼中,李副總教官的動作非常穩定,兩手肌肉緊繃,眼神專注。他用手指輕輕按壓桌子上的報紙,感受到紙質上面傳來的平滑質感與細微變化,並時不時地調整自己的姿勢。
杜遇春雙手改變成了姿式,從平放轉為扭在一起,他的手指微微顫抖,但仍努力保持平穩。他努力讓自己的呼吸變得平衡些,但仍然無法抑製已經開始的雜亂。
“杜遇春,第三代熱河朝陽縣人,擔任過朝陽縣清風嶺小校四年級與五年級國文、數學教員!”
“是!”即使早就有準備,這句話還是讓杜遇春一驚,他在以前的簡歷中只寫了在朝陽縣擔任過高小教員,而沒寫什麽清風嶺小學。他為黃埔對自己的調查感覺到了驚訝,不知道他曾經在奉天師范聽過李守常的課這件事兒是否也在這個文件夾中。
“你的學歷與經歷都是六期中比較靠上的,上學期林教官對你評價也不錯……”李副總教官飛快地加上一句。“這不是對你個人的單獨調查,作為革命同志,我們越是要重點培養的人才就需要更詳細的調查。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
李副總教官往後靠,抬起兩手,在辦公桌報紙上留下兩隻濕乎乎的手印,剛開始像一根肥肥的熊掌,慢慢地又變得跟一具雞爪子一樣。杜遇春一直盯著那手印,一直到看著它們慢慢變小,消失,才終於抬起了頭……
“您的話,我明白!”杜遇春努力安撫了一下自己的心情,開始表演了。“在進入黃埔軍校以前,我的理想是教育救國,但是奉系軍閥在這幾年的賣國行為,令我們大多數在東北的學子都深感失望,尤其是在熱河一帶,那裡不僅要受軍閥壓迫,而且還有日本人不斷滲透,再加上那裡是旗人大本營,在那裡辦新式教育……“杜遇春沒有再說下去,只剩下一臉的苦笑。
“謝謝你的坦誠,我對你最滿意的就是你最初離一個合格軍人相差很遠,但你卻一直沒放棄,反而用自己的努力做出了比其他人更好的成績!”李副總教官也能理解推行新式教育的不易,微微一笑。
“你是第二輪的輪值中隊長,從學生中選拔一批優秀者開始學習如何擔任更高一級軍官是我們軍校目前的首創,也是為了適應複雜的軍事形勢,前一輪已經開了一個好頭,我希望你不要讓我跟林教官失望。也希望你能取得更好的成績。”
“報告長官,作為軍人,我以牢記總理遺訓,遵從校長教誨,服從命令為天職!”也不知道從誰開始,將校長教誨與總理遺訓放在了一起,每個黃埔生現在講起這句話都不打一點嗑巴,脫口而出。
李副總教官伸手從辦公桌一堆文件的最上頭拿出一份教材,臉上露出了那個一慣友善的微笑。 www.uukanshu.net
“這裡有一份學習材料你好好學習一下,是有關第一輪總結的中隊長工作經驗,對你會有所幫助……
還有最近一段時間,軍校內仍然一些異己分子宣揚共黨理論,你作為一個有明辨是非觀念的軍人要及時報告……
作為黃埔六期生現在人心浮動,作為輪值中隊長你要特別注意這一點。
雖然我們六期生不能上戰場上殺敵確立功勳,但以未來還是大有前途的……
你要多加努力,你的前途要比其他人更為我所看重……”
杜遇春覺得如果此時有一個筆記本可能會更加自然一些,但可惜,李副總教官在這一點跟蔣校長一致,他認為作為軍人要將重要的事情隨時記在腦子裡,而不是筆記本上。
李副總教官最終說完了他那一大套話,然後讓杜遇春自己離開了辦公室。這一次就顯得很隨意,而不像剛開始那樣將他晾在外面一段時間,又親自將他叫了進來。
“是,長官!”杜遇春仍舊用平靜中透著一絲激動那種語氣,後退到屋門前,然後敬禮,並小心無聲地打開門,關門。然後用一種裡面也能聽得清楚的響亮而堅定的步伐離開了那排辦公房。
一直走在操場上,杜遇春才感覺終於又找到了自己,眼神也自信而明亮起來,仿佛整個世界都為他剛剛的表現而歡呼喝彩。他似乎仍然不那麽自信,最終杜遇春用力活動了一下脖子,又用力地在地上跺了兩下腳,方才徹底驅散了那種緊張心情,然後以一種平複的心態繼續開始這一天未完成的功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