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界上有些人後知後覺,並不是說明他笨,僅僅只是經驗不夠豐富,所以很多老油條喜歡利用那些有背景,但經驗欠缺的青年人扛雷。雖然杜遇春在情報工作中現在就是一隻這樣的菜鳥,但很幸運,他有一個好老師,而他又是一個勤奮的人,過去兩年的言傳身教,使他很快明白王今安的圖謀。
現在的沈陽的確是個是非之地,日本人勢力根深蒂固,東北軍是地頭蛇,只有剛剛入駐的國府,名義是擔著一個中央的大義名分,但其實什麽也不是,更何論杜王田這樣的小角色了,如果莫名其妙死在這裡,最多被上司給幾塊錢的撫恤金就給打發了。如果惹出事來,沒有人給罩著就一定是死定了,有人罩著也得脫幾層皮。王今安是少將王鐵軍處長的人,但王處長在自己手下死了兩個的情況下都不敢吭一聲,就可知自己這幫人的命運與地位了,現在的王今安拿他杜遇春當槍死,既有老油條的油滑,也泛著陣陣的無奈。
杜遇春在送走王田二人後,馬上就明白了這些,但心中的熱血令其最終戰勝了逐利避害的想法,他決定跟王田他們乾一場,否則心中從黃埔動蕩以來,尤其是濟南事變一直被壓抑的憤憤將會越積越多,直至最終將他給炸裂成兩半。
“乾是一定要乾的,怎麽乾呢?”杜遇春在自己的住處開始思考起來,他早就搬離了吳將軍給安排的公館,自從感覺得到自己在吳將軍心中的地位快速降低後,他就搬到了離奉天第一師范不遠的一個小院子裡,既離田見秀這個小組有點距離,又可以互相支持。
“我們這幫人都是外來的,面對著的是一個背後有著強大國家與關東軍的特務組織,僅靠我們十幾個人,硬乾肯定吃虧,甚至憑我們這十幾個人,可能就都打不了一個屯墾公司,所以只能將目標定得小一些,還得借助一些力量。
首先,絕對不能用我們自己或者國府的名義,現在國府的人面對日本人根本不想惹事兒,更何況現在在東北這疙瘩兒,如果我們用了國府名義,不用日本人動手,張少帥的東北勢力都會整死我們。用不了自己名義,那就……嗯,對方特務可以用屯墾公司浪人的名義,那我們就用土匪名義,誰讓東北這兒胡子多呢,張老帥也不過是胡匪出身。自己起個名號就行了,反正土匪多如牛毛,這次用完了,說不定以後還能用。
第二,絕對不能用特工手段,這個月,我也看出來了,我、還有王今安、田見秀,在情報這方面就是一隻菜鳥,否則也不會剛到奉天就被人盯上了,到今天才會發現,整整被人盯了一個月,腦子真的是讓狗吃了。我們都是軍人,那就用軍人的方式戰鬥吧。
到時候,我可以將田的人與王的人分別編成兩組,一個在暗一個在明。嗯,關鍵是我如何從他們兩個人手裡拿到控制權,雖然我的地位比他們高那麽一點點,背景也多得多,但這還不足以讓王心甘情願的聽從我的命令,這是必然。所以我明天要招集他的人,要這麽樣、這麽樣,既要讓王知道自己不是可以利用的小白,同時又要讓王要麽心甘情願跟自己站在一起,要麽也得捏著鼻子吞下這個苦果。
田那裡還好辦一些,但僅僅如此是不夠的,我要提前去田那裡一下,要讓他明白,我們不能白白給王當槍使,也要明白,就算行動,我們一定要保住自己在暗處這個優勢,同時也要提前安排他們轉移,以免讓王那幫人給連累死了。
對了,行動時,我得在場,免得失去控制,最後還要給王他們擦屁股,那豈不太冤了。如果這樣,那我還得找一個不在場的證據。”
很多年以後,杜遇春回想起這個自己在諜報工作中的第一個策劃案,既驕傲,又為太過稚嫩而覺得遺憾,這畢竟是他獨立、且在幾個小時內能夠想出的最好辦法,人嘛,總需要一個成長過程,如果再過十年、二十年,甚至明年,杜遇春一定會策劃的更完美一些,但那是以後,現在是現在。
構思了一下,杜遇春決定離開住處,去街上轉轉,以緩解一下那熱血澎湃的心情,同時讓自己大腦清醒一下,以便可以找出構思的漏洞來。
走在街頭,杜遇春不覺間就又再次來到了仍然稱為奉天第一師范的母校前,這個學校在這一個月內尤其是搬到這裡住的十幾天裡,已經來過很多次了,甚至連裡面的部分學生都已經看著眼熟了。
走在仍然是平房的校園裡,此時方是下午二點多點,校園裡正是上學的時候,所以外面人就很少了些。他走在一處因為寒冬而荒涼的葡萄架子上,隨意站在一處雪堆前,不覺間就又想起了幾年前在沈陽求學時的情境。杜遇春突然覺得很有意思,他在沈陽這個中國最冷的地方讀了師范、又跑到了廣州那個大陸最南讀了黃埔,他不知道這兩個學校,他最喜歡那一個,但如果此時讓他選擇,他還是覺得奉天第一師范更令他懷念一些吧。畢竟這裡是他理想開始的地方,而黃埔雖然入學時熱情澎湃,但那麽長並沒有接受如前四期一樣的教育, 反而是四一五後那段不堪的經歷,令其反而沒有那麽多認同感了,甚至覺得自己讀了一個假的黃埔軍校。
杜遇春在校園裡並不沒有停留太久,最近他多少惡補了一些情報知識,知道一個人如果過於迷戀於一個地方或者一個人,那麽遲早會給自己造成麻煩。他飛快地走出了校園,正如他曾經進來那樣。甚至都沒有注意出校門前有一個看著眼熟的學生跟他打了一個招呼,杜遇春走過幾步以後,方才感應過來,回到看了一下,原來是一個剛讀師范二年級的學生,記得前幾天在葡萄架上他們一群學生開讀書會時,自己一時興起,就走了過去,跟他們聊起了托爾斯泰的《復活》,他還以一個學長的身份跟這些新生們墾談了好久,彼此留下了良好的印象,只是他並有記得這個學生的名字,印象中他應該是一個坐在偏遠的角落裡,不愛說話的學生。
“在剛入黃埔的時候,我也是一個不愛說話的學生,後來的機遇又讓我突然成了萬眾矚目,真是人怕出名,豬怕壯啊。但願他能夠保持默默無名,一直到畢業吧!”
杜遇春在下午2點46分離開了奉天第一師范,他不知道明天或者後天的行動結果會如何,如果不利,可能是最後一次來這裡了。自從幹了這件來沈陽的半隱密工作後,杜遇春就經常有一種明天可能就要死的感覺,在奉天圖書館裡有過,在母校也突然如此。他不知道為什麽,究竟是因為不遠處可能有一枝狙擊槍正盯著自己,還是因為南京國府那裡會突然以辦事不利、違抗命令來道命令斃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