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冬日的上午回到家鄉的縣城,雖說是家鄉,但我對這裡並不熟悉,我已經有六七年沒有在這裡久住。
我哥哥一家人在車站接我,花了點時間才找我。因為我留起了短發,一改之前的長發造型。好在我哥哥料定我一定會找地方坐著,就絕不會站著。終於在車站的長椅上找到了我。
剛一見面,照例要誇獎一番,如最近又長高了,又變漂亮了,這是最令人煩躁的時候,其中又要回答許多問題,敘述自己的近況。我哥哥給我解圍,笑我不像其他到站的人那樣急著離開,反倒找了個地方坐了下來。
“至少應該走動走動,站起來才好找。”
“這回要待很久了吧,回這裡讀書。莊河這地方是挺不方便,如果有事情,都可以來找我們。今晚你哥帶你去吃燒烤。”我姑父如是說道,他擔憂我情緒不高,不喜歡這座縣城。
我反倒沒什麽憂愁,我在大連也是住在一個偏僻的地方,街道比起縣城甚至還要糟爛。至於大連的朋友們,假期還可以回去探望他們。而這次回鄉還可以和我哥哥一起玩,作為男孩子,他可比大連那些朋友有趣的多。
這次回家鄉確實不同以往,我父親趕上房地產時代的大潮,本著衣錦還鄉的原則,覺得有必要在家鄉也購置一處房產,事情就交給我姑父全權辦理。
正巧我要開始上初中,成績算不上出眾,在大連恐怕被埋沒,不如到小地方,壓力還能小些。我們大連的中考錄取,是每一初中分配名額,就如同高考的分省而治,這樣的政策便是“分校而治”,差的初中名額雖少,但是競爭更小,分數線反而要來的低。
我父親權衡利弊,覺得送我回家鄉的縣城再好不過,只是他和我母親都有工作在身,不能與我同回。我母親極力反對讓我獨自讀書這一主意,但是父親卻不很擔心。
他再次說起自己去德國留學的經歷,強調那時的困難,如何隻學了三個月德語就去,如何獨自生活。何況家鄉的縣城距大連也不算遠,還有我哥哥一家人,我們兩家關系一向不錯,凡事都可以有照應。
我母親還是極不情願地同意了,但一定要讓我提一個大行李箱去,這讓我非常討厭。我父親提議我把頭髮剪短,留一頭非常幹練的短發,他在德國經常能夠見到這樣頭型的女孩子。
我父親是個“崇洋媚外”的人,當然因為他人生中的貴人便是德國人。他陰差陽錯地進了一家德國公司,而後又被送去威斯特法倫留學。雖然在德國隻待了不到一年,這段經歷卻值得回憶終生。此後他變成了狂熱的德粉,每天懷念德國的香腸啤酒。每逢佳節必要吹噓一番德國人精湛的技術,嚴謹的語言。
受德國文化影響,在小時候他就安排我學德語,開始是他親授,後面邊拜托公司裡一位同濟大學畢業的同事教我德語。我居然不討厭這門語言,和英語相比,學德語也不需要考試,老師也不訓斥。總算到12歲時,能記下幾百個德語詞。
我的另一項興趣,鋼琴,也是源自我父親在德國讀書時經常被學校贈票到臨近的音樂學院聽曲,他覺得這項消遣甚為高雅。在家裡稍有積蓄之後,就馬上買了一台鋼琴,又找了個年輕有為的老師。我居然也不討厭彈琴,可能因為童年時代太過無聊,我的鋼琴老師是個二十歲出頭的漂亮女孩,又會講故事,鋼琴課也上的饒有興趣。後來我得知這樣的琴課不是常態,多數人是自幼被木條打大的,
停課後恨不得把鋼琴砸碎。 而我回家鄉時,最惋惜不能帶走的便是鋼琴。我父親在回鄉的前一天給我準備了蛋糕,用德語寫上了“Lebewohl”(告別)和“Wiedersehen”(再見)。並提醒我,回鄉後德語千萬不能忘記。他深情地說:“語言是一個人思想的鑰匙,不要忘記德語這門語言,因為他通向自由。”
父親對於他的真正祖國多有憎恨,因為他認為這是一個奴役人的國家。英美國家又顯得頭腦簡單, 唯有德國,還有法國,象征著人類的最高文明。
我母親哭哭啼啼,這是我最感矛盾的地方,她作為小學老師時嚴厲無比,在家裡也總面露凶色。我更喜歡父親,因為我父親講道理,而母親的斥責總是無緣無故的,可這時居然哭了起來。有時我分不清這到底是離別的悲傷,還是因為不能控制我而懊悔,或者兩者兼有之。我有些同情她,但是還是為離開她而暗自慶幸。只要我離得近,就準要和她吵起來。
奶奶卻顯得悲傷,只是囑托我一個人居住的事務,我吃著蛋糕安靜聽她講完。對於奶奶我總於心不忍,她是個很單純的人,作為單親母親養大了她的兩個孩子。這是個外柔內剛的人,也許我在暗暗模仿她對於生活的態度。
說起這一家,還有一個榮譽公民,那便是我哥哥,他每逢假期便來大連久住,幾乎已經把我的房間當成他自己的房間。就是考慮到此,我的房間采取了日式房間的布置,地上是榻榻米,足夠寬敞容納兄妹二人。
他一年住在我家的時間少說有兩個月,彼此不見時也要常通電話。我隻與他無話不談,在其他人面前很是沉默。他與其他家人的不同乃在於他從來不想塑造我,反倒是一個很好的傾聽者,以及玩伴,且對新鮮事物欣然接受。
家鄉在哥哥口中總有無窮的樂趣,我驚異於他對這種縣城的了解,似乎縣城就是家裡的後院,他能夠知曉每一處的細微變化。而對於大連,我一直覺得陌生,我對於大連的印象是一個個破碎的景觀而非一幅整體的圖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