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隨著在寵物樂園生活的世界越來越長,我開始想念原來的世界,在這裡生活不是很容易。
這裡沒有手機電視這樣的娛樂設施,連書籍都沒有。
這裡只有壓縮餅乾。包在塑料袋裡,拿出來像縮小的磚頭,顏色像,形狀像,吃在嘴裡更像,沒滋沒味不說,還乾澀得厲害。每每被壓縮餅乾噎到,我都會想念樓下的燒烤攤,傍晚時分,一群群的人湊在一起,大口喝酒,大聲嚷嚷,吵得街坊四鄰都沒法睡覺。
我很好奇的問聶曉,“你說我為什麽會想吃烤串,而不想喝咖啡牛角包什麽的呢?”
聶曉流著口水,手裡捏著吃了一半的磚頭,追著我滿屋子跑,因為我勾起了她的饞蟲,她想念板筋好久了。
和聶曉折騰了半宿,我終於明白。
咖啡牛角包這些東西是閑著沒事玩得優雅,說得直白點就是端著,是吃飽了之後才會做的優越姿態。
而扎啤烤串是一種狂歡,赤裸裸,毫不掩飾地狂歡。
活著,就該狂歡,管他活得是好是壞。
我想狂歡,因為我想肆無忌憚的活著。
02
其實在寵物樂園,活著不難。
這裡實行配給製,每天早上八點到九點,可以到醫院的小窗口領取三塊壓縮餅乾,5升飲用水。換季的時候還可以領取應季的衣服被褥。
每個人都分配了住房,不至於住在野地裡。
有吃有喝,有睡覺的地方。
最重要的是,這裡不用工作,沒有工作可做。
這麽想想,我們還真是一群被散養的寵物。
但如果想活得好一點,不容易。
因為聶曉在醫院上班,屬於樂園裡的工作人員,我們分配到一個小小的農家院,紅磚綠瓦,三間大房前還有一個小院子,除了我種下的那些野花,還有些茄子辣椒什麽的。衛生間、廚房、臥室,生活設施也算齊全。有電,有水,甚至在做飯的時間段還有煤氣。
比住在板樓裡的人強上不少。他們的水和電只在晚上八點到十點間供應,至於煤氣更不要想。更嚴重的是供暖問題,板樓只有四面牆,一鬧天,牆上能滲出水來,潮濕陰冷得可怕。
我的農家院是有爐子的,可以生火供暖。
紅彤彤的火焰不僅可以帶來溫暖,更可以帶來一份安心。眼瞅著天越來越冷,我會拿著斧子到林子裡砍柴。
說起來可悲,我的斧頭不是用來砍柴的,我根本砍不動。揮舞著幾斤重的斧頭,砍在胳膊粗的樺樹上,樹沒怎麽樣,我的胳膊震得發麻。砍了一下午,終於砍倒了一棵松樹,我被砸在底下。如果不是張稚,恐怕我要在那裡躺上一宿。
造成這樣的鬧劇,並非我願。從出生到核戰爭期間,我從沒乾過什麽活,未成年時讀書,成年之後從小技術員到主管到項目經理,做得最多的是看流程、寫計劃、開各種會。我一直以為 on是這世界上最恐怖的事情,它意味著要加班趕進度,要跟客戶溝通,要擔心趕工出現重大BUG,擔心回款不及時,乾著活,擔著心。
砍柴這種事,我從沒想過,也從沒想過會這麽難。
眼看著黑乎乎的一團砸下來,前後左右都是樹影,我整個人傻掉了,任由樹乾連著樹枝砸在我的身上,把我打落塵埃。
樹枝扎在我露在外面的皮膚,樹乾壓著我的胸口,綠葉遮擋著我的視線。
還有不知名的蟲子,
瞪著沒有瞳孔的複眼,亮著尖銳的爪子,亮著尖銳的口器,在我的眼前晃來晃去。 我拚命地挪動著身體,試圖躲開那隻小小的惡魔。
可惜我整個人僵硬得厲害,身體不聽使喚。那隻小惡魔掉在我的鼻子上,冰冰的。我開始感到窒息,生理和心理的都有。
在那一刻,我才深刻地體會到 on算個屁,這才是深入骨髓的絕望。
是不是很可笑,被一隻蟲子嚇成這樣。
張稚沒有笑話我。
他拍打著我身上的枯枝,用一塊乾淨的布擦拭著我的流血的胳膊,然後把丟在一旁的斧頭塞到我的手裡,轉身走了。
感謝他沒有說話,感謝他沒有用鄙夷的眼神地看我。
他走後,我站在那裡,看著那棵拳頭粗細的松樹,在心裡給自己找著各種理由,幻想著有一天我像小說裡那些厲害的人,一掌震天,一腳撕裂大地。什麽狗屁松樹,什麽狗屁蟲子,都被我砍成十八節。
站了許久,我知道那只是華而不實的幻想,在生活面前,我不過就是一個弱者,這是不爭的事實。
緊握著斧柄,我瘋狂地劈砍著松樹,宣泄著我崩潰。
我回到家,聶曉被我的樣子嚇了一跳,幫我包扎傷口,幫我清洗衣服……
那天晚上,我是握著斧柄睡的。
第二天,我拿著斧頭,要去砍柴,聶曉不讓。
我跟她說:“我砍不動,但我可以撿。把那些枯枝收集起來,捆成一塊,可以做三次飯,可以換一晚的溫暖。不用被餓死,也不用被凍死。這樣的買賣很值得。”
聶曉不說話了,好奇地盯著我手裡的斧頭。
我說:“一個人跪得久了,再想站起來就難了。”
聶曉不明白我在說什麽,我也沒解釋,只是緊緊握著斧柄。
事實證明,我是對的。喜歡不勞而獲的混蛋哪裡都有。我用了一個多小時,辛辛苦苦地找到一小撮柴火,兩個流裡流氣的家夥圍著我的柴火打著轉,我抽出了背後的斧頭。他們怏怏地走了,嘴裡不乾不淨的。
我可以是弱者,但那只能是一時,如果所有人都以為我是弱者的時候,我再想反抗就已經不可能了,甚至連反抗的想法都會自己被忘掉。
就像那隻隨手可以碾死的蟲子。
就這樣,我一手撿著柴火,一手握著斧頭。
生活逐漸平穩下來。
03
由於的我的斧頭,我撿了很多柴,堆了滿滿一院。我和聶曉在這個叫做寵物樂園的小鎮,熬過了寒冷的冬天,甚至還胖了一點點。
美中不足的是聶曉這幾天在跟我耍脾氣。自從適應了這裡的生活之後,她惦記著要個孩子,而我總是用累了來搪塞。
她覺得,哪怕這個世界毀滅,只要我還在,我們還在,那世界就還在,如果再有個孩子,那麽這個世界就是美好的。
多麽單純的想法啊。
我很感動,但目前也只能感動。
那個喜歡在清晨喝一杯拿鐵,啃牛角包的白領已經一去不複返,我再也不是個小白。我總算想到了那天在聶曉跟我介紹城牆時,我為什麽會覺得怪怪的。
我需要做點什麽了,不過為了聶曉,我覺得還是再等兩天吧,等過了情人節之後再說。
以後得日子,可能就沒這麽舒服了。
另外,如果……
我搖著頭,咬著牙,沒有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