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這次說什麽我都要走。”楊龍盛把手裡的包放在桌子上:“我和戰友約好了，一會他們就來接我。”

　　“什麽戰友?哪來的戰友?你們想去哪?你本事大了，漁窪村裝不下你了是吧?”楊老爺子攔在門口:“有我在，你別想出這個門。就算爹娘你不要了，媳婦孩子你也不要了?你要拋妻棄子嗎?”

　　“您這說的什麽話?我只是去海城做生意，又不是不回來了。您就在家等我的好消息。不出三年，我肯定榮歸故裡。”

　　“看把你給狂的，咱祖祖輩輩都是漁民，祖上就沒出過一個大官，也沒出過什麽有錢人，我們老楊家本本分分，看天吃飯，怎麽到你這輩子，出了你這麽個逆子?”

　　“我是出去光明正大做生意，又不是殺人放火去，怎麽就逆子了?”

　　“娃啊，你就聽你爹的勸吧，外面的錢哪那麽好掙啊?”楊老太太過來拉住楊龍盛的胳膊:“咱們在海城沒根沒葉的，什麽都沒有，你去了怎麽過活?做生意也需要本錢，你拿什麽做啊?”

　　“錢的事不用你們操心，我有辦法。”

　　“他爸，你真的要走嗎?”秀芬抱著孩子從裡屋跌跌撞撞地出來。

　　“你放心，我掙了錢隨時把錢寄回來，你就在家孝順父母，照顧孩子。”聽了楊龍盛的話，秀芬便不再說話，低眉垂淚地看著懷裡的孩子。

　　“我今天就把話給你撂這，你這是違逆父母，拋妻棄子，祖宗們也不會保佑你發財的。”

　　“你放心，我楊龍盛會讓祖宗們刮目相看的。”

　　甩下這句話後，楊龍盛抓起桌子上的包，毅然決然地走了出去。

　　從楊海鯨記事起，父親在他的印象中就是朦朦朧朧的，始終不那麽清晰。

　　他隻記得，最初他和爺爺奶奶住在漁船上，小小的他跟著爺爺出海的時候，沒有玩伴，只有海風海浪和小魚小蝦們是他的朋友，碰到休漁期的時候，漁船靠岸，他才會碰到一些小夥伴，但那些小夥伴們卻又不肯和他一起玩，說他是沒有爸爸的孩子。

　　直到有一天，家裡突然來了一個男人，爺爺奶奶讓海鯨喊那個男人爸爸，海鯨卻握著小拳頭，始終不肯開口。

　　那個男人給爺爺奶奶留了一筆錢，卻帶走了媽媽。把小海鯨留在了爺爺奶奶身邊。

　　楊海鯨的童年，和面前的大海一樣，都是灰色的。

　　爸爸和媽媽每年都會回來一次，每次回來，都會給爺爺奶奶留一筆錢，並大包小包給海鯨買很多好吃的，還會買很多新衣服和玩具，也會嘗試著抱抱海鯨，但每次海鯨都會習慣性地躲開。

　　時間一長，在海鯨的記憶中，媽媽的影子也慢慢變成了灰色。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楊海鯨變成了小夥伴們口中“有錢人家的孩子。”

　　一次，他和小夥伴們一起玩鬥雞，他一個蠻勁，把其中一個小夥伴頂倒在地，小夥伴的胳膊正好磕在一塊石頭上，鮮血直流，那個小夥伴哭著跑回了家。不一會兒，小夥伴的爸爸就跑了出來，抓起楊海鯨扔在了地上:“行啊小子，仗著家裡有幾個臭錢，下死手是不是?走，別裝賴，回家找你爺爺去。”

　　那個家長一把把楊海鯨從地上薅起來，揪著他的脖領子，一路拖到爺爺家。

　　爺爺奶奶趕緊跑出來:“大侄子，這是幹啥呢?孩子有啥錯，教育教育，你這麽大個人，怎還動手打孩子呢?”

　　“楊二大爺，您說這話可就不對了，

看看是誰打的誰，我們家小子被您孫子揍得胳膊上全是血，都動不了勁了。”　　爺爺氣得一把拖過楊海鯨，在屁股上輕輕踹了一腳:“你個臭小子，天天給我惹禍，不是弄傷這個，就是弄傷那個，你有個消停的時候嗎?”

　　“我沒有。”小海鯨倔強地仰起頭:“我們倆就是在玩鬥雞，他自己不小心摔地上的，我自己也經常摔倒呢，你看你看，這是上回我摔的，我都沒哭過，他不是個男子漢，還回去告狀。”

　　“好小子，你還有理了是吧?你不就仗著你爸爸有幾個臭錢，天天欺負我們家孩子嗎?有錢了不起嗎?小小的孩子就不學好，仗勢欺人。”對方作勢就又要衝上來理論，爺爺奶奶趕忙拉住。

　　事情最終還是以爺爺用錢來息事寧人，對方拿著爺爺賠的錢，忿忿地走了。

　　“爺爺，您為什麽要賠給他們錢?”楊海鯨不理解。

　　“你還說呢，今年這是第幾次了?你爸給你留的這點錢，你準備都賠出去是不是?”

　　“為什麽要給他們錢?我又不是故意的，再說了，別的小朋友磕了碰了，為啥不賠錢，偏偏找我賠錢?”

　　“知道人家故意找你賠錢，你還和他們玩?”

　　“可是為什麽呀，爺爺?玩和賠錢有什麽關系?”

　　“行了行了，以後你少和他們玩就行了。”

　　雖說當時楊海鯨氣憤，但必經還是孩子，出不了幾日，他便耐不住寂寞，又會去找別的小朋友玩，但還是避免不了和小夥伴們之間磕磕碰碰，爺爺奶奶又免不了地破財免災、拿錢了事。

　　等到他上小學的時候， 便會經常被大孩子堵在路上:“把你兜裡的錢都拿出來，你家有的是錢，把錢掏出來，就不打你。”

　　開始楊海鯨還會反抗:“憑什麽呀?我的錢，為什麽要給你們?”

　　“憑什麽?就憑你小子命好！憑什麽你那麽有錢，吃好的穿好的用好的?”

　　“我家有錢跟你有什麽關系?”

　　“你要是不從我們眼前過，就沒什麽關系，但你從我面前過，就礙我眼了。”

　　在被幾個大孩子揍得鼻青臉腫後，楊海鯨便會跑回家給爺爺奶奶告狀:“爺爺，那幾個大孩子打我，還搶我錢。”

　　爺爺也會拉了小海鯨上門去找人理論:“你們欺負海鯨爸爸媽媽不在家，看看把孩子打成什麽樣了。”

　　每次，惹禍孩子的父母也會把那些大孩子拉過來踢兩腳:“長能耐了是嗎?會打人了?”

　　轉過來會給爺爺奶奶賠個笑臉:“您看看，孩子不懂事，讓海鯨受委屈了，我們家的日子您老人家最清楚，吃了上頓沒下頓，可是沒錢賠給你們的，不像你們兒子那麽有出息，大把大把的錢往回賺。您這高門大院的有錢人，也不值當和我們這破壁爛堰的窮人家計較不是?”

　　爺爺奶奶每次也只能氣哼哼地領著小海鯨回家，小海鯨總是想不明白:“爺爺，為什麽別人和我玩受傷了，咱就要賠錢給人家，他們揍我，還搶我的錢，怎麽就不用賠呢?”

　　“唉，你不懂呀孩子。”爺爺長歎一口氣:“你爸也不懂，怎麽說都不聽，總是一門心思想多掙錢，錢這個東西，有時是禍根啊。”